那难以言喻的……美。让安娜苏几乎难以转开自己的目光。
“很奇怪吧?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大概是人鱼和邪魔的某种融合……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也没有记忆……我,就这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没有过去,仅有未来。”
玛丽莲慢慢地开口,此刻,她的声音远比平日更加动人,仅仅只是诉说,也带着动人的韵律,仿佛一首清丽的歌。
“所以,有人会立刻喜欢上我……我早就已经不会如此奢望了。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我是怪物,真正正的……即使是在面对着我,也并不害怕的人,现在也已经很少有……啊,也不是没有,其实爱德华那个小子比你还要有趣,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没有一点儿恐惧的意思,后来更是越来越大胆了,大概,即使是这个世界,这个多元宇宙,都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害怕的东西吧。很可惜,他是个男人呢,我曾经想要做出一个女孩子的爱德华来,不过却完全不成功,人类的勇气源自于认知,源自于他们自我的灵魂,虽然每一个灵魂都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他的灵魂格外特殊,不是那些劣等的东西可以模仿得来的呢。”
“幸好,或者应该感谢他吧,因为,他找到了你。”她顿了顿:“那个小蠢蛋,完全没有欣赏美丽的心灵,只是一味蛮横地想要霸占最好的东西……雄性就是这样,但我还是应该感谢他……不然的话,我都没可能与你见面了。”
时间就这样缓缓地流逝,倾诉也慢慢地变成模糊的呢喃,玛丽莲微微抬头,笑容有些凄然:“真的很抱歉,看来,还是吓到你了,好吧,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我并不恐惧。只是有些……惊讶。”
安娜苏犹豫着,试图表达出自己的情绪,却发现本想不到合适的词汇。
凡人,或者,只要是正常的,有感情的存在,就无法平静地接受一个熟悉的人不再是人的事实,可是如果说是恐惧,那么也有些可笑……她知道自己仅仅只是被吓了一跳,仅仅只是……而心中的某个地方,又有一个声音正在诉说着‘果然如此’,‘理应如此’。
一位如此强大的法师,如果仅仅只是凡人,那么反而更加令人难以接受吧?她那种奇妙的性格,她那些奇妙的魅力,她的一切,都难以解读,反倒是如果是这样的怪物,倒是顺利成章的。不过,所谓的怪物又是什么呢?不过就是外形与人类有些不同罢了,如果从其他生物的角度来看,人类不也是怪物的一种吗?
“重要的并不是你是什么,而是,你想要成为什么,不是吗?”
好蹩脚的说辞,即使是自己说出来的——安娜苏忽然觉得脸颊好像瞬间燃烧了起来。她摇了摇头,沉默下去,但玛丽莲却只是微怔,然后微笑:“谢谢你……”
“我并没有喜欢上你……”
“我知道。”
“但是,不讨厌我,这就够了。那么,你考虑好了吗?”
安娜苏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想要说,‘把我送回勃艮第’,然而,更多的思虑随即又制止了她。
回去又能做什么?
虽然从某些方面来说,自己回不回去都不会影响到玛丽莲对于那座城市的保护,然而这其中仍旧有质的差别……更何况,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甚至最大的秘密也毫无保留,又怎么可能,会想要得到一个拒绝的答案?
那是很残忍的。
“那么?我们继续?”看着眼前的女孩,似乎为她那种殉道者一样的决然表情而愉悦,玛丽莲抬起目光:“服装,最后的倾诉……剩下的,就应该是我们的场地了。”
奇异的隆隆声随之响起。
宫殿在这声音中颤抖,让安娜苏几乎立足不稳,她下意识转过脸,就被窗口掠过的水柱吓了一跳——这里虽然并非位于光线最好的城堡主塔,可也已经是整个皇宫的最上层,地面上的喷泉无论如何也无法冲上来。
更何况,那水柱的湍急与巨大,几乎前所未见。
安娜苏用了一瞬才想到这剧变之后的意义……当然,除了魔法,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解释。
水是从皇宫庭院之中最大的一座喷泉之中喷出的,只是此刻那座雕刻着泉水女神的石雕早已经被淹没,光影扭动中,石雕仿如在欢乐地狂舞——那已经不再是可以用‘泉’来形容的汹涌水量,整个水池的水面都已经变成了那水柱的边缘,即使是一条河流,也不见得会有如此强烈的流量。
而且,不止如此。
那喷涌的水流又是如此的清冽,丝毫也不会妨碍人的视线透过它,看到更多的它们——中心花园,四十八个大型广场的中心,甚至是每一处池塘,每一处浴室,遍布在春泉堡之中的所有的泉水都在爆发,喷涌,形成直冲云霄的水柱。
“这是什么?”
安娜苏深深吸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然而她随即就看到了更多惊心之物——视线的远端,泽布拉河正在舞动着它的身姿,这条环绕着春泉堡外围,流淌千年的水脉仿佛正在从迷蒙之中苏醒,层层的波澜毫无规则的翻卷着,膨胀着,离开原本的水道,露出细纱铺就的河底,浑浊的河水不断澄清,在阳光的照耀里闪烁着层层光辉,恍如一条冰晶构造的巨蟒正在向天弓起它的脖颈,让河流上的一排排木船顺流而下,向后推挤,撞击。
水流就这样激荡,喷涌,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天空,流动着,将整个春泉堡纳入自己的领域。城堡里十数万民众在这一刻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发生在他们头顶的异变——百余道水流在向天喷涌,升腾,仿佛伸向天空的廊柱,长枪,直到仿佛碰触天幕的刹那才扩展,分散……但却并未落下,而是汇聚,停滞,连缀成浓郁而飘忽的云层。
巨大的,云雾的团体。
将阳光偏折出层层光的虹霓,这个庞然大物一点点的浮上天空,以一种无法言喻的速度扩张着,看似很慢,但转眼间已经占据了小半个天幕,泉水的轰鸣从城市的地下传出,而那同时也震动着每一个人的心绪,让他们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这可怕的巨物,看到它正在缓缓地伸展开自己的‘身体’,那轰鸣的水声犹如这巨兽的咆哮,那种巨大的压迫力像是一只巨抓缓缓地擭住灵魂,让所有人,无论贵族,或者法师,都脸色苍白,身躯颤抖。
“哈,我的故乡……”玛丽莲开口道,她轻快地向那云团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于是,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变得缓慢,却又迅捷,白色的云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在云上只有一线,但也可以想象它实际上是多么巨大……而它在蔓延,分开,巨大的云团,也随之缓缓地开放,犹如巨大的花朵。
花瓣之下,露出了更多的东西。
那是一座高塔。
它同样是洁白的,然而与云朵却绝不相类,而是更晶莹,光线在其上缓缓流动,勾画出它光洁和流畅的外形,那有些像是宝石——一整块巨大的,被打磨成为圆柱形的宝石,虽然并不通透,但同样光辉熠熠。在它的周遭,云层正在不断的分开,花瓣一样的开放,露出这一团云层之中更多的细节。
高高低低的塔楼,层层叠叠的殿堂,还有更多的各种各样的形状,构成了一座城市。
云中之城。
这一刻,整个春泉堡,整个泽布拉平原,千千万万的人都在仰望,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伸展的云墙之中鳞次栉比的高塔,下意识的呢喃着那个名字,但是此刻,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仰望,仰望着那海市蜃楼般,却无比真实的建筑群落,直到数十座高塔上,同时投射出金色的光晕,云层扭动着,露出圆形的空隙,让那犹若实体的光线在春泉堡的每一座广场上,构筑起通天的路径。
天国的阶梯。
那本应是雨后光线透过云层的美景,但此刻这一幕却不仅是挥洒的光——广场上正在发呆的人群中,有人正从地面上缓缓升腾,手舞足蹈地挣扎着,体验着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飞翔。
“那么,在这座城里的所有贵族们啊,感谢我的慷慨吧,今生唯一的一次,我欢迎你们,来到我的故乡,我的家。血统高贵的人和足够幸运的人,就可以得到这份殊荣……”
清亮不失威严的声音,随着云中的阶梯一起降下。其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洞穿心灵,让整个城市刹那间竟然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然后打破了这寂静的,是欢呼……人群拥挤着,争先恐后地向着那些光芒冲过去。
广场上,光柱里,已经挤满了无数的人,但每一个广场上只有几百个人能够缓缓上升,这些平日衣冠楚楚的人们此刻孩童般放松四肢,任由光芒中的力量带动他们,缓慢的翻滚着,享受这飞行的快感,仿佛丝毫没有考虑到这背后究竟是不是某个圈套,有什么危险——那个话语之中似乎带着某种强大的魔力,刹那间已经在他们的头脑里灌输了很多东西,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将要参加一次前所未有的盛典。
至于其他,似乎已经完全被那种兴奋覆盖。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玛丽莲轻笑着,看着身边的安娜苏——刹那,她们已经从城堡之中,来到了这座云城之巅,站在一座高台上,白玉一般光滑的高台前,有巨大的水池,被缭绕的云雾包围的池水至清至澈,其中映出的,是整个喧闹的春泉堡,每一个人都纤毫毕现。
安娜苏沉默着,从水池上抬起目光。
周围,是无比宏大,异族风格的楼台,一如神话中诸神居住的城邦——甚至更壮观华丽,一切都反射着水雾般的彩光,环首四顾,足以让人重新定义所谓宏大,理解所谓‘目不暇给’的意义。
然而,它不是城市。
水,通透的水,大量的水……湮没了这座城市的下层,将大部分的亭台楼榭包容其中,水质如此的清澈,岩石的街巷,宏伟的廊,群雕的喷泉与建筑,仿佛被凝缩在了时间里,永久地保存下来。
可是,它们无法唤醒这座城市曾经的活力……殿阁坍塌的楼宇,裂痕遍布的高塔,还有宽阔道路上间或的坑洼,所有的一切都带着颓败,沉睡于无限的静寂中。
破败,死亡……他们仅仅只是这座巨大造物的浸泡在水中的残骸。
一如尸体腐朽之后,仅余的骨骼。
安娜苏不由伸出手,去抚摸身前,那些略带着破碎纹理的石栏,却又在触手的刹那收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依附在这些历经沧桑的残垣断壁之上,存在于那些已经模糊的石刻之间,以及那些团聚的藤壶与海藻下面。沉重之至地传递给每一个人……那是一个文明的生灭,从萌芽、辉煌直至最后地消泯,那不是史籍上的寥寥数语,不是耳口相传的种种针眼,而是一段由无数生灵孕育而成的,他们的命运与。最后却一点点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时间缓缓向前,用它宏大的力量将所经之处一切湮灭,不去听从任何的申辩。
“使命与天穹,诸世不可夺,存在即为万物天则,善恶本不由人定,宿命因她而注定……”
安娜苏轻声念道。
她的脸上微微现出了一丝惊恐,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开口——本来,她只是震撼于周遭的一切而已,但此刻,她知道自己在念诵什么,可是这种语言,却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好象在呼吸燃烧着火焰,胸口也开始变得沉重。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虚弱,也很慌张。
“沉睡的故土……是所谓的……执念,白夜的雫……与生命一同燃烧,血液之中残留着……不屈的呐喊,不眠之心中……沉寂着冰结的执拗,意志挽回了唯一的……希望,身躯……铸就了历史的道标,遥远的血脉诞生……奇迹,时间也没有资格将她嘲笑,灵魂不再归于遗留的虚无,一切在属于她的意志中呼号……永远……”
吟诵终于停滞了。
安娜苏颤抖着,身体上传来细微的冰凉让她舒适了许多,然后注意到那是长长的,盘在一起的鱼尾:“真是的……,那帮家伙的执念竟然还没消散……”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玛丽莲低声抱怨道。
“这是……用来祭拜你的东西吧?”安娜苏问。
“是啊,我在这里出生,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是这里的领导者。很滑稽,是不是?”玛丽莲笑了笑,但又摇头,似乎在感慨奇异的荒诞:“这帮没有见识的家伙,不,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只要是有力量的,就会被当作神来崇拜……这里的宫殿本来就是用海魂冥玉做的,最容易吸取精神波动,不过我也没想到你竟然对于灵魂的波动有这么强烈的共鸣能力呢。如果学一学灵魂的法术,说不定会事半功倍哦?怎么样,要不要学?”
“但是……这里,怎么会被毁灭了?”
这个问题很唐突,说不定,还会涉及到这位大法师一些不愿提起的秘密,不过安娜苏却无法压抑心中那种好奇,她心中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东西……那是有些阴冷的,古怪的东西。
“哈,谁知道呢?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毁灭降临的太快了。”
玛丽莲愣了愣,但仍仔细地回答:“我猜大概是那个创造了我们的家伙吧……我们这些拥有力量却又不是单纯进化而来的存在,可能就是某个混蛋存在的玩偶而已,失败品什么的……然后,被他的敌对者发现了,为了削弱他的力量,当然也可能只是他创造出我们之后就已经腻了,于是某一天……轰!”
她伸开双手:“几百年的王国,君臣,文化,感情,一切……就这样没有了,消亡了。只剩下我,还有几百个姐妹残破不堪的灵魂,她们,与我同在。”
同在……?
同在是不是就是她那奇怪的形态?那些形态一致,却又有着各自个性的分身?那究竟是统一的,还是有着各自的自主?
她知道自己有很多问题,但现在,望着眼前那张绝美的面容,她却不知自己要如何开口。
“这样的过去,总是让我逃避。不过逃避终究不能解决问题。现在,里终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我们,要在这里宣誓全心全灵的结合,让这一刻成为永恒,让你我成为这城市……新的主人吧?”
大法师的声音远远传递开来,让安娜苏不由转动目光。
目光里,人群正在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中浮现,沿着水面向这座广场围拢,他们欢呼着,赞叹着,仿佛在迎接真正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