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初升的太阳散发着明媚而温暖的光芒,被泽布拉河的河水反应在春泉堡的主堡墙壁上,让那青砖的墙壁粼粼闪动,恍如黄金铸就。而城堡最上层的窗棂里,安娜苏用慵懒地姿态享受这光芒,也任由自己的目光掠过河滩尽头的绿茵,落在地平上那一缕海洋的蓝上。

河流。

孕育生命,带来丰收,承载航运,守卫城池……被它环绕的城市,总是格外的兴旺和美丽,一如春泉堡一样。但是在有些时候,就像那些吟游诗人所颂唱的那样,河水总会让人想起……一些不太开心的东西:忧愁,悔恨,还有一去不返的光阴。

如果没有错误,那么今天……或者,至多是明天,自己就会迎来生命之中最为重要的一段时光。

结婚。

和一位大法师,强大的存在……一个女人。

这算是什么?

自暴自弃?

结婚啊。

这是女人能够得到的最高的幸福吧……那些贵族们的女孩子都曾经憧憬过的,安娜苏当然也不例外——穿上婚礼的礼服,走上神殿的红毯,迎接亲人们,还有神明们的祝福。

可是现在,自己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吗?

不说自己那唯一却令人厌恶的亲人,即使是天上的诸神,又有哪一个是会祝福两个女人之间的婚姻的呢?

说不定当自己出现在神殿的前面,就会有一道惩罚的雷霆降临下来,轰杀了这违背世间常理的闹剧。

即使是那位大法师可以抵挡这种天罚,自己也说不定就会在雷电之中被烧成焦炭了,就算是真的活了下来,谁知道那位大法师又会保持这感觉多久?对于一个大法师来说停滞时光的方法不计其数,可是自己却不见得可以应用其中的某些……

如果自己年老色衰,那个时候,她还会对于有什么兴趣吗?

更何况,女人之间的关系,又能够维持多久呢,以她的古怪想法,又有谁可以保证……

‘年老色衰’?

真是荒诞的想法……

是的,这一切就像是梦,一场无比荒诞的迷梦。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醒来,发现自己还坐在勃艮第城的魔法塔最上层,宽大柔软的椅子里。面前就是那张石头大桌,上面凌乱的放着需要处理的文件,而几位小姐就在前面的两排沙发上或坐或卧,嬉戏闲聊……

等等,为什么是勃艮第?

她皱起了眉头……发现自己不知道究竟是第几次在考虑这些问题——理所当然地,得不出答案。

不论如何,既然已经‘同意’,那位大法师肯定会让婚礼完成,让自己成为她的‘妻子’。

然后呢?生活在一起?

安娜苏或者不否认自己对于这位美丽的,强大的,以及名声显赫的大法师有那么一点儿的好感……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她自己黏上来的。也很少有人会对于这样的女子真的感到厌恶,可是这好感距离超过友谊的关系,还差得很远。

“没错,我才不喜欢女人呢……”

她呢喃道。

答应她不过是个借口,让她放松警戒。但愿一段时间以后,自己能够找到一些什么机会。

可不知为什么,一些念头却又悄然从思维深处涌起。

那灵活的手指和柔软湿润的舌头,给自己带来的那些感受……那种燥热,瘙痒或者是极限紧绷之后的放松,在身体内部清浅或者强烈的游动……

安娜苏情不自禁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她根本不知道那究竟能不能算是愉悦,但是不可否认的,那确实是一种她自己从来不曾体味过的东西,或者就是那些年长一些的贵族女子们,在不经意的交谈中经常会隐晦的显露出来的,就是这些?

如果是一个男人的话,似乎做的事情也不会有多少差别吧,还是说,会更加强烈?

念头在脑海里慢慢酝酿,成为了一幅幅的画面。

丰腴而娇小的女体,如褐色宝石般光滑,纠缠着那个男人瘦却坚韧,蕴含着无穷力量般的身体,以及那巨大的……

见鬼,自己这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呢!

轻轻叹息,她慢慢地翻动着手掌,看着小指上套着的一枚宝石戒指。

戒指并不起眼,只银质的圈环镶嵌着杂色的宝石,更没有魔法的波动。只是打磨细致的表面在光线下闪烁着点点的光辉。就像是平民人家的女孩儿,最常用的那种首饰。

但事实上,那宝石并不是真正的宝石,而是一颗水晶,其中刻蚀着一组特殊的纹理。

心灵符文。

那是类似于魔法却又完全不同的特别力量,一如爱德华,或者卡特泽耶克所使用的东西。而这一枚,是她向卡特泽耶克要来的,一件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特别制品,只要将精神集中其上,它里面蕴含的力量,就可以将一个人送往星界,或者从星界返回来。

这并不算是什么强大的道具,虽然几乎可以媲美五环法术,但毕竟还是有些约束——传送的位置并不稳定,也许会传送到星界的偏远角落,但也有可能只是与原地相连的星界位置。返回时也只能保证大致是在这片大陆上。

所以,灵吸怪巫妖曾经警告她最好在精神力最充分的时候使用,否则很难保证会不会被送到几万尺的高空,或者掉进足以把人挤成肉酱的岩石。

即使是成功逃往星界,也很容易就会被抓住——

安娜苏不觉又要叹息,因为她很清楚单纯的逃走,毫无意义。

对于一位大法师而言,寻找一个凡人易如反掌,更何况几天的相处已经足够玛丽莲在她的身上加诸无数种的魔法标记,肯定是她无法理解,也难以破除的,但就算是她逃到天涯海角,不,甚至是多元宇宙的任何角落,也很难躲过对方的追踪。

她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这逃走的计划呢?

所有的想法都是不存在秘密的,她可是个附魔系的大法师,最擅长的就是读取的思想,操纵活人。

虽然在自己的面前,她总是温文尔雅的,是美丽而沉静的。但即使是爱德华对于这个女人也是避讳莫深,她拥有的力量就算是无法跟那个怪物一样的小混蛋抗衡,对于安娜苏这样的凡人来说,也是无法想象的。

甚至是死亡,都未必能够逃避这一切。

“死亡,生存,其实不过是生命这漫长的旅途的一个部分,所谓的死神,则不过是这路途上的一个管理者而已,只要了解了其中的奥秘,想要起死回生根本就不需要去求助于那些神。”

这是她曾经说过的,看似无意,但却说不定是最细致的警告呢……

如果不想要服从她,唯一的方法或者就只有找到一个比她更强大的存在,托庇于对方。

曾经有这样的一个人,可是现在,他却不在……

那个该死的混蛋,为何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就不见了呢!

“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需要你……所谓的雄性生物呢,通常就是如此,不是吗?”

如铃的轻笑打断了凌乱的思索……瞬间让安娜苏感觉血液也为之冰结,她僵硬地转动着冰雕一样脖颈,直到目光中映出玛丽莲绝美的笑容。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知道了自己多少的打算?

仅仅只是自己最后的一两句抱怨,还是全都的一切?

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被发现?要如何设法才能将这问题蒙混过去?

但是这跟本是不可能的……

够了,如果再思考下去,她就会知道所有的一切!

连串的思考闪电般引向了终结,她努力的让自己露出笑容,与那双微红的美丽眸子相对。

“好啦,可爱的小姐,别那么紧张。”

大法师不见丝毫的异样,只是微笑着,轻轻转了一圈……一件黑色的曳地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舒展,那顺滑闪光的蛛丝丝绸贴合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在腰肢的地方猛地收紧,却又随即在她身后挥洒成为扩展的裙摆,无风自动,恍如一片宁静的海面。

“好看吗?”

“很……美丽。”

安娜苏感觉心跳忽然又漏掉了一拍。

粉色的长发梳理成为简单的两股,随意地倾泻在肩头,一条黑色的丝带系在颈间,让她的粉颈更显欣长细腻,深深的领口之下,深深地沟壑正在炫耀着属于女性的魅力,令安娜苏不觉目眩。

她是美丽的,而这美丽是如此的侵略……恍如清泉,飞瀑,席卷周遭的风,将它自身无所不在地送进人们的感官——安娜苏不得不集中精神,才让自己不至于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虽然也不过是惊讶与赞叹而已。

“那样就太好了。”

大法师打了个响指。

力量从四面八方而来,轻柔但灵活地沿着安娜苏长裙的线缝,抽去所有的缝合丝,在她无法反抗的瞬间,那件一副已经彩蝶般片片纷飞,让她不觉下意识地惊叫,伸手遮住自己最为重要的部分。

“只是给你换上一件新的,一件合适的衣装,可是女孩子的第二个身体,那可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

玛丽莲轻声地笑,显然也在享受眼前女孩的惊惶,于是安娜苏干脆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只是咬住樱唇,瞪视着大法师,任由那股力量从虚空中取出不同的棉纱,丝绸和不知名的材质,在她的身体上组合成一件精美的长裙。

精美已经远远不足以形容。

银色的水滴在面前扩展,化作映出全身的镜子,让安娜苏的瞳孔微张——纯净的白纱环绕着镜中的人影,云雾一般令人心神飘然,而环绕其中的面容圣洁无暇,仿佛从传说中走出的天界生物,不,一位真正的神女。

这是我吗?

或者不过是一种幻术,只是为了让我欣喜?

“你从来没有将自己的美丽完全表现出来,可怜的女孩儿……”大法师的声音,也如梦幻中传来:“不过,想让你高兴也是必然的,不然你如果真的跑掉了,想要找回来可不容易。”

果然,她什么都知道了!

“想要逃走,这没有什么奇怪的,而且,你还很认真的考量了自己的力量,在没有得到稳妥的答案之前完全隐藏了自己的想法,并试图让我大意。这很好,我喜欢聪明的女孩子。”

安娜苏茫然地看着她,仿佛自己已经僵硬,然而玛丽莲的表情却并非愤怒,反而饶有趣味——像是发现玩具的孩子,天真而愉悦:“知道吗?为什么在爱德华身边那么多女孩子里面,我特别喜欢你?”

如果知道的话,我或者就不会在这里了,我一定会改掉……

“因为你并不畏惧我,你是她们之中唯一并不畏惧我的。”

女孩的表情变化,让玛丽莲越发愉快:“听起来像是谎话呢,是吧?就因为你勇敢我就会喜欢上你,这确实像是个很荒谬的借口……不管是丽莎,还是达赫妮,或者是克劳迪娅。都不害怕我这个大法师啊,而且她们还拥有着很强的力量,为什么我选择你而不是她们?”

没有回答,她便自问自答:

“其实,恐惧有很多种,而毫无疑问地,她们都恐惧我,很恐惧。那是隐藏在灵魂之中的本能,在理解了我的存在之后,她们都会本能地排斥我的存在,见到我便不由自主的警惕起来,只有你不会。不管是在陌生的时候,还是熟悉之后,你的心里都不会把我当成恐惧的存在,你的思考从来也没有过半点的迟疑……简单点说,你并不把我当成是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

“谢谢,很高兴你这样说。”玛丽莲的唇角慢慢扬起温柔的弧线,她靠近女孩,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善良而勇敢,你知道吗?想要从人类之中找到一个你这样纯洁的女孩子,真的很难……不过,我希望你不会改变主意,在看到这之后。”

“什么?”

“这个……”

她仍然垂手而立,只是眼睛变得越来越亮。那件华丽的长裙无风自动,层层的黑色仿佛就从其上慢慢涌出。

凌乱舞动的黑暗,好像一团熊熊燃起的黑色火焰。虚无和黑暗构成了周遭的一切,而她的身体,则慢慢地向这黑暗之中沉溺。

再浮起。

面颊,粉颈,肩头……黑暗正在从她的身体上缓缓退去,留下了更多变动……

漆黑之中分化出层层的线条,那是鳞片般的痕迹,晶莹的光泽慢慢在其上流转,让它看上去像是最为光洁的黑色宝石,从那精美的长裙之下延伸出来,像一件衣甲包裹住女子优美的下肢曲线,也赋予了她与众不同的外貌。

鱼一样的尾肢……人鱼?

安娜苏呆滞着,想起书籍中对于这奇妙的生物的描述——生活在海中的类人种族,但是却是人类最不了解的几种生命之一……喜欢唱歌,引发风暴,勾引船员,借种生子……善良或者邪恶,强大或者柔软,人类难以涉足的海洋是她们的故里,所以有关她们的,林林总总的传说不胜枚举,然而却又往往大相径庭相互矛盾,完全没有推断出事实的可能。

这就是她的样子?

生存在人世之间,行走于万物之巅的……人鱼?

但是,她并不是人鱼。至少不是普通的。

虽然在外型上,她确实是半人,半鱼,然而她的尾……或者说,曾经是双腿的部分,远比那些记载在书籍,或者存在于凡人想象中的形象更加纤长,甚至超出了她原本身高的两倍以上,柔软地,微微盘曲起来,在其后,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尾鳍伸展,从绝对的黑色慢慢淡薄成蓝色,那是星蓝宝石般的闪烁和瑰丽。

而在她的背后,纤巧的肩头之上,安娜苏看到了一双羽翼。

那是漆黑的,阴影所描绘出来的形状,像是一层强光下的影子,正是它收拢了所有的黑暗,呈现出双翼的外形却又微微收拢,将她的身体包围在那层层的阴影中。

“害怕我吗?”

完成了整个形变的大法师轻启那淡蓝色的唇瓣,轻轻的语声像是叩击着一串晶莹的琉璃,清脆得令人心醉。于是安娜苏几乎是被这声音唤醒一般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她抿了抿嘴,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摇了摇头。

“并不会。”

“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逃走哦?我会送你回去的,回到勃艮第,然后,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让你不再想起我还有跟我有关系的事情……”

离开?

那是很好的,但不知为何,这想法忽然烟消云散。

她有些怔怔地抬起目光,望着那张精致得难以形容的面庞。

那里也有着完全不同的特质,两枚光洁的洁白的弯角从她的额角向后弯曲,在她粉色的鬓发边盘卷起来,让人联想到邪魔,却又完全没有所谓邪魔带给人的那种恐惧感,反而像是精巧至极的发饰——

一如从她的两肩蔓延开来,那些反射着晶亮光泽的漆黑鳞片,一如她背后那缓缓张开的黑色羽翼,点点的闪光和扬起的羽有着奇妙的和谐,给她那近乎完美的躯体增加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魅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