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人群,聚拢在了祭坛之下。

虽然心中洋溢着无尽的好奇,但被大法师‘邀请’的这些人里,没有见识浅薄的平民,当然对于这座城的主人有足够的了解——片刻凌乱的交流之后,他们已经压抑住所有的激动,静静地任由某种力量将他们带至城市的中心,那座高耸的祭坛之前。看着那一黑一白,两位绝美的身影凝立台上,也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未知。

“观礼的人已经齐了,接下来,就是贵宾了吧?”

玛丽莲轻笑着,层层的花朵就在这时于祭坛周遭盛开。娇艳的玫瑰,纯洁的百合,绝美的罂粟……被无数细碎的星光装饰,铺就了长长的甬道。于是衣着华贵的贵族们出现在了祭坛两侧,各有石质的精致座椅托住他们的身体,而他们的身份则让周遭的观众惊叹,那是在春泉堡中身份最高的所有人,其中包括六位支持艾尔布雷德殿下的公爵,以及各位军镇的将军们。

然而,这座椅最前头的两把却依旧空置。

玛丽莲的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挑。

“罗莎琳德,你在想什么?不是早就已经说好了,你会是我最为尊贵的陪伴者,以及主持者吗?”

不满地哼声中,身穿素色长裙的女性已经静立在她面前,带着细微的笑意……而她的出现,立刻引发了连串低微的低呼。很多人在悄声复述着那个名字——在很多贵族耳口相传的中,遮掩隐藏的暗示里,甚至是越来越多的茶余饭后的闲话内,她都与春泉堡,甚至是这三分之一的帝国领土最为密切相关的存在。

在很多人的认知中,这座城市,甚至是周遭的这些行省所臣服的,并非是那位艾尔布雷德皇子殿下,而是这位罗萨琳德女士。

“真的很抱歉……导师阁下,虽然感激您委以重任的器重,但思虑再三,我想我和艾尔布雷德殿下可能还是无缘您的这场婚礼。”

女子的笑容温和,唯有细微的波动昭示了她的身份——并非真人,而是光辉组成的幻象:“而作为一个朋友,我想我需要给您一点忠告,玛丽莲导师……对于这件事情,你似乎沉迷太深,这样毫无理性的行动,很可能会引来意想不到的敌人,不是吗?”

“又是你那种所谓的感觉?”

“其实我也希望,这只是单纯的错觉,不过它却明白无误的告诉我,继续下去,您肯定会……”

“既然如此,我们拭目以待吧。”

大法师挥手驱散了那幻影,向安娜苏甜甜一笑:

“对不起啊,亲爱的,临时有点变化,我们好像需要有个牧师,或者,我们省略掉这个无聊的手段……不不,那样会让仪式不完整呢。”目光流转之间,在人群中微停,她忽然轻轻捻指:“嗯,看起来你的能力还不错,算是个正式的神官了吧?那么,就由你来主持我和安娜苏小姐的婚礼仪式吧。”

语声柔和而妩媚,然而却足以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那种惊讶,甚至超过了仰望这座城市出现在天际。

“婚礼?”

被点名的牧师茫然四顾,无法相信自己得到了这份殊荣,但缓缓托起他身体的力量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所以呆滞之后,他只能下意识地问出所有人心中那个问题。

要结婚的,是那位女子,传说中,来自于图米尼斯的,大陆上仅余的几名大法师之一?

不,相比于她的身份,更加重要的是……她要结婚的对象——她说的是‘我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们将要在这里一起结婚?但是为何没有看见两位新郎的人影?他们会在随后登场?这是什么新的婚礼方式吗?又或者……

“对,婚礼,娜苏小姐会成为我的妻子。”

“什么?这个,可是……”牧师目瞪口呆地按住胸口刺绣的公正之神的神徽——蓝底的盾徽上,天平只是象征刚刚升阶的银色。要主持一位大法师的婚礼可根本不够资格——更何况,这婚礼是如此的不同寻常?

“这个……请恕我直言。您说和您要结婚的这位,这位小姐是……咳咳……两位都不是法律与公正之神的信徒,由我来主持的话,这……这个……”

提尔的教义里,法律,规条象征了所有,而两个女子间的婚姻,却在任何法典都没有明确的规定,这模糊的问题或者可以由世俗的规则来反对,然而却又难以反对。这样的纠结,让一贯固守法律的提尔信徒完全不知所措,犹豫再三,才找到一点推脱的借口。

虽然这毫无意义。

“无所谓。反正我们只需要典礼而已,神之类的……无论是提尔还是密丝拉,我不需要他们虚伪的力量来验证任何事,我的婚礼,我的誓言,只要被我,被我所爱的人所铭记就好。”

如此直接的无信者宣言,打碎了可怜祭司最后的一点儿抵抗。

目光里,身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是如此的美丽,但这美丽无疑也意味着与之相应的危险,与那宝石般晶莹的粉红眼眸相对,牧师对于神的虔诚毕竟还是败给了力量的压力——现在不是在信仰和生命之中选择的时候,即使死亡也无法阻止真正的大法师实现目的。所以拼命干咳了一声,祭司整理袍服,他战战兢兢地登上了祭坛的甬道,甚至不敢放慢脚步。

“诸位……咳咳,神的子民们,我们今天在这里出席这位……嗯,这两位女士的神圣的婚礼。”站在祭坛之上,在最近的距离面对着美丽无伦的两个女人,他的声音更加颤抖不休,幸好至少清晰有力,让纷乱的再次静寂:“那么,我宣布,这位……这两位小姐的婚礼,现在开始。”

“在此之前……请问你们彼此,有谁……那个,有任何的理由认为你们的婚盟不合法吗?”他问道。

玛丽莲只是笑着,而安娜苏皱了皱眉头,最终沉默,摇头。于是牧师便转向前方的人群:“在场的各位当中,有谁能提供正当的理由,指出这两位的婚姻不合法吗?”

对于任何事物都必然公正,任何违逆法律的行为都不被允许,因此唯有祂的牧师,会在婚礼上做出这样的询问——即使只是毫无作用的形式。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会真的选择这时来提出什么异议。

通常来说。

然而此刻,并不寻常地,这句话被回应了。

“我,我对此有异议!”

一片屏息凝气的寂静中,这声音简直像是野兽的咆哮般刺耳,瞬间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说话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并不奇怪,一座悬浮在天空的湖泊,以及湖泊之中的水之都市,对于常人来说,这是甚至超越了浮空城的奇迹,身处其中,当然不会有人有多少精力,去注意城市以及那位大法师以外的事情。

但是这似乎又很奇怪,因为这个发出了声音的人,太过引人注目了。

他有一部黑色的胡子,乱蓬蓬地遮住了几乎半张面孔前胸,甚至腰腹,加上那宽阔而肌肉虬结的,几乎要把衣服撑破的肩头,让他看上去简直象是个矮人一样——

除了身高。

这家伙向前行走,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就仿佛让他们都矮了一截,他有七尺多高,壮硕的身体几乎让人想起了那些亚种的巨人,而他脸上和手上那些仿佛被暴晒过几十年的褐色皮肤,也让人不由联想到这一点。

不过,与那些野蛮人不同,他穿着一件看上去还算规整,刚刚熨烫过长大衣,靛蓝,或者是浅灰色的底料上还露出了金线刺绣的痕迹,能看出这东西曾经相当高级,只是此刻却仿佛被某种液体长时间浸泡,以至于不管颜色还是材质都已经让人无法形容。

而且其下的装饰更是令人无语——亚麻的衬衣和蜘蛛丝绸的洁白领巾应该算是帝国贵族近期钟爱的款式,然而被那浓密蓬乱的胡子遮掩之后又被其下的肌肉撑开的布匹根本毫无规整可言,如果不是一条足有手掌宽的皮带紧紧勒住了他的腰,恐怕其下的脂肪什么的就会把那件可怜的衬衣给绷成碎片了。

一柄长长的弯刀就被挂在这条宽皮带上——仿佛是要炫耀它的存在,刀没有刀鞘,用一条细铁链潦草地系着,闪烁着寒光的刀锋就那样裸露在空气里,那弯曲的刀锋下面还带着锯齿一样的蛇形刃,一种血迹干涸的绿色就被禁锢在那刀刃上,随着他向前迈进,摩擦出嘎嘎的轻响。

“啊哈,尊敬的法师小姐,我在您的脸上看到了愕然,但是很可惜,我还是要打断这场甜蜜蜜的小婚礼。”

直视着前方,那座高台上的两人,他发出沙哑的一串笑声,就像他的那把刀与铁链的摩擦,声震四野。黄光在他胡须下的大嘴里面闪动,最纯粹的黄金颜色,也人心中生厌:“因为这是不对的……因为我有一些切实的证据,证明这场婚姻是不合帝国法理的,也是不符合公正之神的教诲的。”

“证据?”

大法师微微眯起眼睛。

刹那,压抑的低声惊叫像是水波般在人群扩散——空气被搅动着成为细啸的风,让每个人裸露的皮肤针刺刀割般地生疼。恍如周遭充溢的是无数刀刃剑锋!但沉重如山的威压在下一瞬擭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让他们浑身冰冷颤抖不休,将腾起的嘈杂再次化为落针可闻的寂静!

但那个人却似乎毫不在意。

“对,证据。”呵呵的笑着,他伸手在那长大衣的口袋中扯出一卷东西,迎风抖了抖:“看看吧,你是在破坏别人的婚姻呦,法师小姐。”

卷轴是羊皮,只是边缘已经破烂得如同锯齿,似乎经过一段悠久的历史,但其上以墨汁书写的字符却清晰异常,而且以标准行文分成三个段落。最后一行暗红色的字体和小小的玺印有些模糊,然而,却最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龙的前爪,以及极星的玺印。

佐尔根家族的徽记。

细微的低语逐渐传扬,沸腾,越来越多的视线聚集到一点——佐尔根公爵冷漠地站在人群的外围,苍白的面容之下透出如石雕般的颜色,表情阴冷,似乎此刻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这里,也并不需要他的言辞。

“这个啊,是那位公爵老爷亲自签下的,他的第三个女儿,也就是这位安娜苏小姐,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有了一个未婚的夫婿,所以在这份婚约被神祇认定无效之前,她可不能再嫁给任何其他的人。”顿了顿,高大的黑胡子男人昂首挺胸,像是在宣布一个真理:“而那个人,正是我。证据,就在这里。”

荒谬。

虽然家族婚姻已经是贵族的代表行为,然而以公爵之尊,怎么可能会去与这样一个……海盗联姻?这不是屈尊降贵,而是赤裸裸的侮辱!就算是刀斧加身,公爵也不可能做出如此的决定的!

更何况,就算退上一万步,就算这件事情是真实的,但在现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胆敢跑来说起这些?难道,他还期冀那位大法师,会将那个女孩拱手相让不成?

对于一位大法师而言,什么证据具有意义?

就算是世界上所有的羊皮纸都堆在面前,每一张上都记载了她的罪证,对她来说,也不过还是灰尘一样可以举手拂去!

所有人几乎都在心中诅咒这个让他们的惊奇之旅变成了一场灾难的家伙,如果恶毒的咒骂可以化为实体,那么恐怕那个黑色的人已经被撕碎,焚毁,死亡了无数次。

然而这种种的惊讶,似乎只会让那个黑胡子的人更加得意:“哦,对了,我应该报上我的名号,我是肯维。不过,你们可以叫我蒂奇,船长蒂奇。而这……”他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向后一挥:“是我的船。”

与他说的东西毫无关联,然而所有人的视线还是不由被吸引着,落向那艘正在缓缓的划破这片天空之海的船桁——一艘黑色巨舰正划开城市里清澈的海水,冲入所有人的视线。没有人看见,这巨舰是如何登上了这座幽静美丽的城市的,但是它却来得如此之快,不过呼吸,就已经占据了所有人视野的中端。

焦油覆盖着柚木与橡木,让坚固的船体深沉难言,然而这深沉中,却有点点瞩目的白——晦暗,不洁,混合着冰冷死亡的灰白——难以计数的骷髅被镶嵌,粘连,钉打在船首上,船舷上,船板上,密密麻麻,错落无序。船首像是唯一一点异色,青铜被以无比巧妙方式熔铸成女子的长裙,每一条衣褶都历历在目,仿佛被海风所吹拂,然而这精致的美丽之下,却仍旧是死亡的标记,一具骸骨。

它是如此栩栩如生,尽管每分每寸都不过是金属的模仿,但仍旧可以看到一切……死亡的挣扎,曾经的美丽,那深陷的眼眶里仿佛还留存着不甘的生命之火,孤独而凄婉地注视着每个与之相对的人。

这艘船,让每一个人都不由屏息。

壮观,宏大,危险,但是别样美丽……如果是在那浩淼的海洋上,或者会迎来每个目睹者的惊叹和敬畏。但是在这里,这片如梦幻般的水上城市里,它却如此令人厌憎,就像最为细腻的白绸上的巨大甲虫一样,恐怖而如此格格不入。

“安妮复仇女王号……很有趣吧,佐尔根家的小姐,我的妻子,她和您的名字完全一样呢。”

船的主人用沙哑的声音大声宣布着,带着迷醉,似乎这个名字是他可以为之骄傲的东西一样,遥视着白纱之下安娜苏的双眼,那双黄褐色的眼珠,让安娜苏不禁打了个冷战,事态这奇怪而突然的变化仿佛夺走了她思考的能力,让她下意识的反驳。

“我不是什么安妮!”

但这反驳实在无力,只换来了一阵狂笑:

“不不不,女孩儿,嗯,我是说,女士,你的名字,在你出生的时候,你的父亲给你取的名字就是安妮,当然我知道你现在叫做安娜苏,不过那只是那种上等人……啊,贵族,贵族们的名字,通常都会很长的。你看,我什么都知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联系啊,哈哈哈哈……”

“所以!”

他猛地再次提高了声音:“所以,这里的那位法师小姐,很抱歉,我不管女人和女人之间是不是应该得到什么婚姻的祝福,但我觉得,你们二位是不能得到祝福的。因为安娜苏这个小……小姐,是我的未婚妻子,这是早就已经定好了的。看看吧,这名字,还有这个,这公爵大人的印章,那印章的戒指还套在他的左手上呢。不过即使他换了也不要紧,因为他印这个,还有签名的时候用的都是自己的血,而且他以审判与正义之神的名义起过誓,绝不会食言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