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匆匆上下的龙套

〔一台大戏,总少不了跑上跑下的龙套。他们是过眼烟云,谁也记不得。但是,细瞧瞧,他们的戏,其实也挺精彩。〕

【革命中的文明与秩序】

在辛亥革命前,革命党跟康梁党人关于革命的争议,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革命会产生巨大破坏。康梁们之所以主张改良,就是鉴于革命造成的流血和破坏,代价过高。然而,在革命前一直鼓吹革命、破坏、大乱和铁血的革命党人,当革命真的来了的时候,最担忧的一件事,还就是秩序。除了少数地区之外,多数革命党都主张杀人最好越少越好,破坏越小越好。曾经利用会党做革命的先锋,可一旦革命成功,就大有卸磨杀驴之嫌,跟立宪党人一起限制排挤会党。最大的理由,就是要遏制会党的破坏性。

对于那些追求中国进步的人来说,庚子义和团事件是一个巨大的阴影。立宪党人如此,革命党也如此。此后他们的行动,无论做什么,都有一个追求文明的动机,借以跟义和团的愚昧、排外划清界限,甚至争取在行动中修正西方人眼里中国人不文明的形象。革命一发生,多少都意味着动荡,外国人会担心中国人的义和团情结,野蛮排外。所以,无论什么地方,革命党人最在乎的事情,是外国人视他们为义和团。追求文明,就是按西方划定的规范,自觉地自我改造,当然首先表现为对西方人的善意。因此,会严格约束自己人,严禁自己辖境内的所有人对外国人有所侵犯。湖南的起义,是会党龙头大哥焦达峰的首领,但起义后第一份告示,就是严禁侵犯外国人。会党势力较大的陕西,会党中人做了都督之后(六都督之一),各地党徒纷纷设立码头,大开山堂,扰害地方,谁也奈何不了。但是在有些码头做出支持暴民攻击教堂的举动之后,他们的大首领张云山也不得不下令取消码头,不服从的,就派兵镇压。整个革命期间,尽管革命党人未必能掌控全局,但侵犯外国人和教堂的事情,相当稀少,偶尔几次,也遭致新政权的全力镇压。重庆的革命军士兵,上街时携带有两面旗帜,分别写着“中华民国”和“复汉灭满保教安民”。重庆蜀军政府告示上写道:“兴汉排满,保商卫民;大军起义,鸡犬无惊;衙署局所,教堂教民,一律保护,不许犯侵;如有匪徒,乘机抢劫,军法从事,杀之无赦;言出法随,凛遵勿越!”专门把教堂教民单列出来,作为保护的重点,用心良苦。宁波光复,军分政府出告示,宣布五杀令,头两条都跟外国人有关:“一、拆毁教堂及洋人住屋者斩;二、损伤外国人及本国人民者斩。”

自然,当外国人出面劝告革命政府保持文明的时候,也没有不照准的。武昌起义之后,革命政府原本要进驻邮局检查邮件的,但当身为外国人的江汉关税务司苏古敦告诉他们,邮政是不可侵犯的,这是文明国家的通例,他们就缩回去了。这位税务司还告诫革命政府,要像保护外国人一样,保护满人。如果满人犯了法,应该经过审讯,不应随意处决。革命政府都一一答应。一个外国记者问著名的革命党人刘公,说是革命党在原来的计划里,有没有杀满人这一项,刘公断然否认。其实,起义本身当然要杀满人,但起义成功之后,杀还是不杀,就不一定了。只是,由于外国人的介入和劝告,革命党人即使为了保持在外国人面前的形象,也绝然不会动杀机了。宜昌盐厘总局的总办,在宜昌光复后,剪了辫子,剃掉了胡子化装逃跑,结果还是被革命军抓住。但是有外国人出面给他说情,说是杀了这个老头,对革命事业没什么好处,但却引起外国人的厌恶。于是,这个声誉很不好的官员就被释放了。只要有外国人抗议他们的权益没有得到充分的保障,都会得到严肃的对待。有的地方为外国人工作的中国人,被革命军剪了辫子,只要他们向自己的东家诉苦,东家告到革命政府,肇事者都会得到惩罚。而这种事,在中国人自己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荆州是湖北境内满洲驻防的要地,由荆州将军统领,理所当然成为湖北革命军进攻的重点。但是,在当地外国教会的斡旋下,当地驻防满营投降了。所有满人包括将军和都统、副都统的生命安全,都由教会出面,加以保证。在投降协议上,当地的主教和两个神甫也签了字。当然,这些人就真的安全了。

革命党人每光复一地,对于当地的秩序都是相当在意的。除了会党当家的少数地方,比如陕西、湖南还有浙江山大王王金发当家的绍兴,进城之后打开监狱释放囚犯之外,其他地方,多半是照旧关押,凡是碰到越狱的囚犯,一律格杀。有的地方,还特意把一些骚动的囚犯提出来,在大会上公开枪决。革命后,为了防止有人趁乱抢劫,革命军和当地商团都会上街弹压,凡是碰到抢劫或者不轨的人,无论罪过大小,一律枪毙。为了保证秩序,革命党人几乎都尊重原来的地方自治,尊重商会自治,尊重乡绅的权力结构。对于乡绅要求镇压骚乱乡民的请求,一律答应,绝对不许农民趁机起来推翻乡绅的统治。总之,革命破坏越少越好,一屋不烧,一人不杀,是最佳的状态。尤其是在有大量外国人存在的通商口岸,革命党人特别在意自己的形象。

辛亥革命是一场中国内部的革命,但也是在中国被拖入西方世界体系之后发生的革命。这个世界的存在,对于看起来似乎是内部的革命,有着极大的制约。革命党人也知道,西方国家在以它们的文明尺度,衡量着这场革命。如果他们能讨西方人的欢心,革命就不会遭遇列强的干预。显然,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在中国的西方人和西方报纸,大多表示了对革命的理解和同情,反而对清军倒是比较苛刻,稍有不慎,就遭致严厉的谴责。起义发生不久,外国使节就把叛乱的革命党人视为对等的交战一方。这在当时的“合法”政府看来,显然是一种不合国际惯例的抛弃和背叛。后来的北洋军和革命军的交战中,只有北洋军屡屡遭到租界的洋人的干预,不让他们在这里架炮,不让他们在那里进攻,但革命军方面,却有诸多的优惠。

当然,革命的目的,原本就是学习西方,采用西方的制度。自然,西方的文明尺度,势必要被革命党人看重,从这个意义上,革命党人也会尽量地文明和遵守秩序。此前为了发动革命而策动的会党,也正是在这个尺度面前,破坏了革命党的形象,导致大多数立宪党人和乡绅,转而支持袁世凯。

【革命行进中的享乐】

辛亥革命中,广州的光复,不是革命军血战的结果。跟全国其他多数地区一样,广州的光复,是革命党与立宪党人联合起来,内挤外压,最后不肯合作的清朝官僚走人,大家咸与维新的果实。巡防营、旗营都维持现状,只是总督换了都督。但是,革命后的广州,却来了很多民军。

民军就是革命军。虽然没有真刀实枪打天下,但他们却认为自己有功。很多人当过民军,会弄一功牌回家,银子做的,回家就像中了进士似的,在宗祠里可以领双胙——两份肉。但多数人并不想回家,他们原本就是三合会的人或者绿林豪杰,好不容易进了城,要留在城里享福。

就像很多农民理解的革命,没了皇帝,就是没了王法一样,参加民军的这些好汉们,进了城之后,也觉得现在什么都可以做了。民军没有服装,但手里有家伙,没有洋枪,也有刀剑什么的,还有的,身上挂着一个自己做的炸弹,虽然很可能根本就不响,但挂上了,就可以吓唬人,因此,白吃白喝,敲诈抢劫,就有了通行证。当然,他们很快就发现,最便当的弄钱方式,是开烟(鸦片)开赌。

就这样,二十几支各地的民军,进了广州城各据一方,大开烟馆赌馆,公开贩毒、开赌。同时,天天跟新政府要钱要饷,不给就闹事。甚至拦路抢劫,劫到了洋人,连江面上过往的汽艇都敢拦,不停就开枪。由于争地盘,抢货源,各支民军经常发生火并,你杀过来,我杀过去。一支民军的标统(团长),居然会在大街上被另一伙的民军杀掉,连手枪带金表、金链子和钱夹子,统统被抢走。弄得城里的居民,天天提心吊胆。秩序大乱的背后,是无度的奢华,尽情的享受。各支民军的官佐,迅速腐化,吃喝嫖赌,买妾纳妓,无所不为。不只原来出身帮会和绿林的好汉如此,就是革命党人、新军军官,也一样开了禁,拼命放纵自己的欲望。

其实,这个时候,革命尚未成功,北方还在清廷手里。北洋军还挺凶,反扑过来,接连拿下了武汉三镇中的两镇。真的要推翻清朝统治,本该秣马厉兵才是正经。刚占了广州就享受或者火并,无论如何都早了点。当然,革命党人也有明白人,于是一边整顿民军,一边组织北伐。所以,革命党人都督胡汉民和副都督陈炯明,给民军发了军装,派人加以整顿,排排队,学点立正稍息,好歹像个样子。一些实在不像话的,就裁撤掉。北伐军也组织起来了,甚至还组成了一支几十人的女子北伐队,人还没出发,先给披挂上,全副武装,然后照了相,发给报馆,先在报纸上登出来。不久,广东北伐军到了南京,由老资格的革命党人,在新军里干过军官的姚雨平带队做总司令。

可是,广东的北伐军到了南京前线,打了两场小小的接触仗,然后就顿兵不前。当官的在南京城里大吃花酒,轮流请客,今天你请,明天我请,轮流当主人花钱,几乎成天泡在温柔乡和酒乡里。前方有事,找不到军官指挥,好不容易找到了,却沉醉不醒。军官这样,士兵跟着学,经常有夜不归宿的。南京临时政府好不容易筹来北伐的钱,都由北伐军送进了酒楼妓院。一旦钱没了,就敢整队人马出来抢。

留在广州的民军,整顿效果也不怎么样,发了军装,士兵换上了,但军官却不肯换,因为他们要穿发财发来的绫罗绸缎。害得长官点校时,队列里总是夹杂着穿便装的军官,很不像样子。民军不像样,作为他们的首领,都督和副都督,也就没有威信。商民对于革命,很是失望。城里的秩序,根本不及清朝统治时期。

所以,尽管当时中国,多数省份都独立了,看起来革命军声势浩大,人多枪也多。但是,这些急于享受的民军,尤其是民军首领们,别说北伐,就是自保也成问题。不止广东的民军如此,其他地方的民军,也大抵不差。像亲身参加革命的鲁迅说光复绍兴的王金发们一样,天还没冷呢,就急匆匆地换上皮袍子了。而在醇酒妇人方面,革命党人似乎特别地在意,稍有条件,就拼命地享用。好像专门跟清朝对着干似的,你不许官员嫖娼,我就特意开放。你禁欲,我就放纵。对于多数革命党人而言,革命,就是一种解放。解放,首先解放自己的欲望。

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占了这么多省份的革命党人,却非要急于跟袁世凯妥协。在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其实不很情愿的情况下,依然几乎全体一致地要跟袁世凯妥协,多次许诺,只要袁世凯反正,就拥护他做大总统。不惜肉麻地一个劲儿地忽悠袁世凯做世界第二华盛顿,中国第一华盛顿。总统换人之后,留在南京的黄兴,自己就觉得这些民军不像话,将大部分都解散了,广东北伐军,也打发回了老家。回老家的时候,才发现北伐军的下级官佐,在南京娶了妻室的,竟有一百多人。由于这些人多半家里还有一位,因此长官明令他们不许带上这些战地新娘,但是不仅新娘不干,官佐也不干。这样拖家带口的军队,能打仗吗?天知道。后来袁世凯腾出手来收拾革命党人的时候,所谓的二次革命,革命党人根本不堪一击。江西的李烈钧还算多少打了一仗,而广东的民军,拥袁的龙济光一来,几乎是一枪没放,就倒戈的倒戈,逃生的逃生。转眼之间,两个革命党人的都督,胡汉民和陈炯明,就成了光杆司令,只好走人。孙中山的家乡,革命党人最多的地方,就这样变了颜色,一点面子也不给孙中山留。

【革命的帽子】

辛亥年,当革命在全国上下闹起来的时候,革命就从作乱变成了具有正面意义的革故鼎新,不,是revolution,属于舶来品,比中国语境里的革命,还要内涵丰富而且价值正面的词。严格地说,这样的革命是个帽子,戴上这顶帽子,做什么都特别的理直气壮。

抗租抗税的事,历朝历代都有。闹大了,也会有大兵的镇压。不过,一般都会息事宁人,不轻易动刀兵。但是,在革命党人治下,有刁民敢做这种事,一律严惩不贷。江苏常熟境内,发现有“千人会”抗租,革命军开进去,面对手无寸铁的农民,开炮轰击,排枪打去,没有价钱可讲。这样的镇压,晚清的县太爷们,是做不到的,只要乱民没有打上县城,军队调不动。调动了也不敢随便开枪,否则都老爷的弹章就上去了。同样晚清不敢做的事,是百姓头上的文章。清朝入关的时候,是让人们剃去头顶的头发,脑后留辫子;现在革命党人则是要人们留下顶上的头发,剪掉脑后的辫子。不爽的是,两者都是用强,强按着头来。革命时,朝廷已经对辫子无所谓了,但革命党在意,凡是革命党人占领了的城市,几乎都能见到刚刚剪去辫子,留着一如今日某些时髦艺术家似的半长的披肩头发的革命军人,成群结队地在街上巡视,发现有没剪辫子的农民,捉将过来,咔嚓就是一剪刀,同样没有二话可讲。害得不想被剪掉辫子的农民,干脆不进城了,或者,进城也戴个大帽子,或者顶着道士的高冠。可惜,这点小伎俩,骗不了革命党人,掀掉帽子,照样还是一剪子。只有大城市,在洋人手底下做事的人,或许可以幸免,有洋人出面,跟革命党人讲道理,说是侵犯人身自由什么的,革命党人只好罢手。显然,这样在人脑袋上的文章,晚清时节的官府,也早就不做了。新政期间,剪辫子的回国留学生以及激进的洋学堂学生,日渐其多。官府方面,大抵睁眼闭眼,一任他们装条假辫子算了。到后来,干脆连不装假辫子也不管了。有些人,还混入政府,堂堂正正做了官员,受到重用。没办法,新政用人之际,不用不行。宣统时候,北京有民谣讽刺,但凡做了和尚(指没有辫子的)才好做官。但是,在革命党治下,留辫子的人,别说做官,就是当百姓也麻烦。

革命成功,革命党人坐了衙门。革去了老爷、大人的称呼,撤掉了官老爷出行的仪仗,没有了虎头牌。但是,掌了大印的革命党,威风依旧,骑着高头大马,后面一队扛着快枪的披肩发革命军人。晚清的县太爷,有人顶撞,顶多抓来打顿板子,如果开明的地方,司法改革进度快,连板子都不能打。可是,革完命的地方,党人县太爷只要不高兴,就可以把人抓起来就杀掉。杀一个人,就像踩死只蚂蚁。老革命党人景梅九讲过山西运城发生过的一个故事。占了运城,坐了衙的革命党人,需要一个懂电报的。这种人才,当年不多,既要懂机器,会拍发,还要明白电码,一般都很牛气,一般都是洋人培养出来的。有人给推荐了一个,这个人可来了之后,革命党人居然忘记用了,把人搁在那里好长时间不管不问。当年这样的人才,怎么可能如此被怠慢,一怒,就写了一封信去谴责这些新官老爷。没想到,这封信居然惹得革命党人县太爷大怒,当天夜里,就派人把这人抓来,以造谣生事之罪,当即开庭,处以死刑。第二天天一亮,这个倒霉的死刑犯,就被五花大绑,背插亡命旗,押赴法场开刀要问斩了。若不是碰上一个革命党内的好心人,景梅九的夫人,拼命地说情,拼命地搅和,这人就真的被杀了。即便如此,怒气未消的新县太爷,还坚持要判这人终身监禁。这个倒霉的人,不是清朝官吏,也不是对抗革命的清兵,仅仅发了几句牢骚,就差点丢了脑袋。这样的事,即使放在清朝初年,统治特别强横的时候,县太爷就是想,都难办——程序太复杂。即使真的犯了死罪,也得一级一级审,最后由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堂会审定谳,然后还得等到皇帝批了,秋后方能开刀。然而,号称废除晚清暴政的革命党人,杀个人,就这样草草,成心给“草菅人命”做注脚。

显然,革命党人也并非天生好杀,草菅人命,仅仅是因为自家的脑袋已经被革命正当性给填满了。革命发生,从古到今,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呢?只要革命成功了,中国和中国人,一切的一切都会马上变好,国人不再做异族(满人)的奴隶,国家跟上世界进步的潮流,文明、富足、现代,要多好有多好。这样的事业,还有什么能与之相比?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从事这样事业的人,理所应当脾气可以大一点,死上几个人,尤其是敢于跟革命党人说不的人,委屈一些不乐意剪掉作为奴隶标志的辫子的百姓,又算得了什么,都算是给革命扫除障碍。

所以,在这个时期,越是新加入的革命党人,底气就越足,如果这些人在革命中有了点功劳,气就更粗。干起事来,粗手大脚,豪情万丈。在他们的头上,有一顶革命的大帽子,他们做的每件事,都有这个帽子罩着。被帽子罩着的人和事,不知不觉,都变了形,变得让人看不明白了。

【革命知府与弼马温】

革命是为了什么?这事不好说。对于有些理想主义的人而言,当然是为了救国救民,革命一回,还世界一个富强而且争气的中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死了也在所不惜。也有些人,就是听说当年满人入关,杀了很多汉人,现在还继续当家,不拿汉人当回事,动不动就出卖本属于汉人的国家权益,讨洋人的欢心。革命就是反满,就是种族复仇。当然,也不乏有存心不良之徒,革命,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做官为宦。只是,革命成功,面前放着大好的做官机会,有些只是为了反满的人,也难免食指大动,热衷起来。

当然,就情势而言,革命起来,改朝换代。老官僚走了,新官僚就得来,不然国家谁来管呢?革命党革命后做官,势所必然。革命党反清,也反对清朝官僚的作威作福,贪污腐败。轮到自己做官了,有理想的,都想力革清朝的弊端,由改头换面做到脱胎换骨。所以,官员称谓变了,老爷、大人见了鬼。武昌起义建立的鄂军政府,所有官员都一律每月二十元薪水,没有人坐轿子,改骑马了。但是,凡是官职,就意味着权力,权力是个具有魔力的东西,沾上它,人就会变。只要革命的官椅子坐稳了,权杖之上就会沾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掌握权杖的人,也会发生变化。

当然,即使在武汉,也存在这样的革命党,连跟前代形式上的区隔都不讲究,照搬旧官僚的一切,径直进去享受的。该坐轿坐轿,该坐堂坐堂,就是要当官做老爷。李亚东是个老革命党,很早就在新军当兵,从小兵一直熬到排长,不加珍惜,非要革命,是日知会的老成员。起义发生时,他还在汉阳坐监狱。汉阳光复,他从监狱里出来,被推举为汉阳革命党的首领。他没有客气。当地的革命党,甚至都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把知府知县之类的旧官衔改成民政长,李亚东还是做知府,革命的汉阳知府。当家后第一件事,就跟鲁迅说的占了绍兴的王金发一样,忙于把布袍换成皮袍子,他马上令人给他买一套绸子的袍褂。买来之后,他还嫌料子不好。将就打扮起来,原来知府衙门的行头,他均享用。有事没事,就乘四人大轿出行,原来的仪仗,伞旗执事照用,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跟清朝的知府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的出行比人家要频繁得多,总在大街上威风凛凛地晃来晃去。革命党的同事批评他,他说,我这样做,是为了镇住百姓,不用仪仗,百姓不知官的尊严。不过,得意过了头,也有吃瘪的时候。一日,他到武昌都督府办事,忘记了那里的革命同志比汉阳多得多,居然也这样乘着官轿,排列着仪仗,浩浩荡荡地去了。结果到了都督府,卫兵们大叫:“这是哪儿来的满清怪物,给我打!”一拥而上。仪仗随从四散逃命,剩下李亚东面色如土,傻坐在轿子里,好不尴尬。

李亚东坐监,是在武汉,所以革命后,做官的机会比较多。跟他一起在武汉坐监的还有胡瑛,此人是湖南桃源人。在革命党中,宋教仁、胡瑛和覃振三人,号称桃源三杰。革命后,胡瑛做了军政府的外交部长,风生水起。而覃振则在湖南坐监,湖南光复晚了半月,等他出来,武汉政府的位置都满了。覃振一直都在武汉活动,熟人都在这边,于是出狱后去就去找老朋友加同乡胡瑛。哪知道,现在的胡瑛已经不是当年了。这位在外国人眼里,外表除了那套绸缎的裘皮马褂之外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家伙,现在掌握这鄂军政府的外交大权,人前显赫。这样漂亮值钱的马褂,胡瑛能一下子套三件,最外边的一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鲜得一塌糊涂。见到破衣烂衫的老朋友和同乡,胡瑛想了半响,说,你来得太晚了,部里已经没有好缺了。这样吧,在鹦鹉洲还有一个驿站,有马两匹,没人看管,你先去看马吧,然后有机会再调剂。覃振来见老朋友,其实未必真的非要个官做,见他如此说,什么也没说,一笑而别。

自己做部长,让老朋友小同乡做弼马温,这事无论如何都有些蹊跷。那年月,革命后的政府,闲差特多,胡瑛位高权重,未必真的连部里一个闲差都给老朋友安排不了了。也许,越是老朋友,越是要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更好。覃振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家伙,坐监坐久了,不知山中七日世上千年。鄂军政府内,自打停战,没有了危险,内争就白热化了。原先的种种革命情谊,都化成权力的明争暗斗。在这种情况下,有谁乐意再来一个人分上一杯羹呢?

革命之后,好些理想主义的革命党人,都感到特别的失落。怎么当初追求理想的人,见了官帽子,就纷纷都变了,变得不认识了呢。爹亲娘亲,革命同志,都没有官帽子亲。同志之间的厮杀,一样刀刀见血。所以,革命以后,不少理想主义者开始遁入空门,做了和尚、尼姑,伴着青灯黄卷,打发掉了余生。其实,革命虽然有理想,但在某些方面,跟其他改朝换代的争夺也没什么不同。很多参加者,尤其是某些特别有办法,有权谋的参与者,参加革命,无非是一种豪赌,赢的,一头是自家的性命,一头是荣华富贵。赌输了认栽,赌赢了就一步登天。就算那些原先没有如此想的人,也都是血肉之躯,真的富贵摆在眼前了,想不动心,保持革命精神,还是有点难。想做官,也没大错,但是,革命了,做官没有规矩,谁上谁下,像没有规则的抢椅子游戏,自然会有点乱,一乱,让外人看了,好像连清末官僚都不如,也就心生怨望。

【剪辫子的风波】

在清朝,造反者剪辫子,从来如此。这事要赖满人,汉人历史上多次被北方民族征服,很少听说要易服易发的。满人入关,征服汉人,作为归顺标志,斤斤于辫子,造反的人,也就把剪辫子做投名状,逼人跟着走。辛亥革命时,最初革命党人剪辫子依旧这个心理,辫子一剪,逼你造反,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其实,在当时,当家的满人,已经跟他们的祖先有所不同,不怎样在乎脑袋后面那根辫子了。新政期间,好些洋学生都没有辫子,甚至一些时髦的满人也剪了辫子,剪就剪了,没听说朝廷把谁怎么样了。虽然说,在革命党的宣传中,辫子是作为归顺清朝的奴隶标志存在的,但是,国人真正对辫子感到不舒服,还是来源于外国人的嘲笑,人家说那东西是pigtail,猪尾巴,一种劣等民族的象征。租界里红头阿三抓中国人,揪住辫子,一抓一串,在大街上昂然走着,刺激着所有来过上海的国人的神经。况且,在西人眼里,中国人脑后的辫子,不仅怪,而且是不卫生,不文明的象征,男人留那么长的辫子,梳洗不便,难免生虱子,使得要追求文明的清政府,也不怎么好意思坚持辫子主义。所以,原本就不怎么在乎辫子的清政府,在武昌起义之后,为了防止“投名状”的效应,也下令剪辫。在百姓的脑袋上,跟革命党分进合击。

尽管如此,投名状做不成了,出于习惯,革命党还是特别在乎剪辫。革命成功之后,执行最严格的命令,就是剪辫。革命后成立的军政府,一般都会派出剪辫队,或者巡查于街市,或者盘踞于城门,手执大剪刀,看见留辫子的人,不由分说,拉过来咔嚓就是一剪刀。从当时留下的老照片看,被剪者的无奈和剪者的兴奋,都非常鲜明。显然,这个时期的革命党剪辫,不再是为了跟清政府较劲。他们主要是在为民族扫除耻辱,或者说,是为了跟外国人争气。

当然,除了在革命前后自动剪辫的年轻人之外,多数人其实是不乐意辫子被剪的。革命后,读书人固然很乐意被推举出来维持地面,甚至帮新政府做事。但却不打算马上去掉自己脑后的辫子。一来,清政府的剪辫令是被动发布的,此前在人们印象中,没了辫子还是有政治上的风险。两百多年了,都知道皇帝特在乎臣民脑后的辫子,由此形成的刻板印象,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消除。二来,人们已经习惯了脑后的辫子,习惯成自然,自然变好看。一朝脑后空空荡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婆娘都不喜欢。虽然说洋鬼子进入中国,已经有好几十年了,但真正见过洋人的读书人,还是不多,亲身领教过洋人讥讽的,更是凤毛麟角。留过洋的革命党人所经历过的切肤之痛,内地的读书人根本就没有。读书人如此,一般百姓也一样。在那个时代,百姓是要跟着读书人走的。他们也害怕没了辫子,以后朝廷会计较,也感到没了辫子不好看。就是自家的媳妇,发现丈夫没辫子,都会哭闹的,何况别人?好些头发长的不错的男人,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一直都是他的骄傲,甚至可以指望它赢得女人的青睐的,突然之间被人剪了,不说如丧考妣,也相当难受。更何况,一般的百姓,对于辫发,还有一种巫术式的思维,在他们看来,人如果没了辫发,身体似乎就不全了。不全的身体,就意味着某种的不祥。所以,辫子被强行剪掉的农民,都会大哭不止,而且都会跪求把剪下来的辫子还给他,他带回家去放起来。冯玉祥回忆说,当初他的军队,许多士兵剪辫的时候,都是痛哭不已,而且都把剪下来的辫子郑重地包好,收藏起来。那情状,就跟做太监的人,哭着保留好自己那根剪下来的宝贝似的。

辛亥革命,从整体上,对乡里社会没有多大的扰动,唯一的例外就是剪辫子。为了抵抗剪辫,乡下人想出来很多办法。一是装道士,道士可以带高帽子,还可以把辫子散开,扎成发髻。所以,一时间道士服走俏。二是带尖顶帽,把辫子盘起来,用帽子罩上。读书人则把过去的儒巾,即方巾翻出来,把辫子盘起,罩上方巾作为掩饰。但是,这些招数,碰上难缠的革命党人,还是会被识破,辫子依旧保不住。况且,这些办法都比较费钱,要花钱买布、买帽子。农民没有这样的闲钱,所以,最好的抵抗方式,就是不进城了。无论挑粪还是卖菜,总之不去城里就完了。这样躲着城市,对于农民来说,是有些损失,挣不到钱了,但城里人麻烦就大了。那个时候,城市里没有下水道,粪便的处理,全靠农民进城挑粪,城里得了清洁,农民得了肥料(多数地方得花钱买)。农民一天不挑粪,城里就臭的不行。如果再加上没菜吃,城里人就更受不了。因此,这种抵抗,在当时还真的很奏效,一时间,革命党人剪辫的积极性小了不少。大规模对农民辫子的围剿,只维持了不长时间。民国之后,又过了好些年,在城里人逐渐的带动下,农民的辫子才逐渐少了下来。这也仅限于发达地区,在不开化的内地,直到1940年代,好多男人脑后还是有辫子。鲁迅先生的小说《风波》说的1917年跟张勋复辟有关的故事,跟乡间的真实相去其实不远。也就是说,即使在浙江这种比较开明的地方,到了民国六年,乡下剪了辫子的人,也还是辛亥当口撞上革命党了的,多数人,其实脑后还有辫子,也喜欢辫子。农民对辛亥革命的反感,也跟剪辫子有关,当时有民谣曰:小宣统,退了位,家家都有和尚睡。这里的和尚,说的就是剪了辫子的人。中国不是佛国,家里有和尚睡,不是好听的话。

说一千道一万,中国人脑袋上头发的那点事,还真是有点麻烦。

【又见汉官威仪】

衣服和头发,往往会跟政治扯上非常密切的关系。孔夫子感谢管仲,说是没有他,我们就披发左衽了。也就是说要跟蛮夷梳一样的发式,穿一样的衣服——从左边开襟。但是,后来五胡乱华了,逐鹿中原而且逮到鹿的胡人们,在多数情况下并不要求汉人跟他们一样,有的时候,反而他们要学汉人。看来,这些胡人并没有怎么把孔夫子的话当回事,在衣服和头发上,态度相当含糊。这种含糊,一直保持到满人入关。真的较真的蛮夷,热衷于以夷变夏的种族,就是满人。他们用武力强迫汉人改发式,变衣冠。把头发大部剃去,后面留一点编成小辫子,衣服自然也要随他们——左衽。

对于脑袋顶上的头发,汉人软磨硬泡百多年,最终把发式从大部剃掉变成只脑门前象征性剃去一小部分,实现了七折左右的复辟。而衣服,却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所有人都安之若素。只是在死的时候,换上明朝的袍子——据说这是明亡之际汉人的最后抵抗,所谓生降死不降。但是人都死了,穿衣服给谁看呢?这种汉服,连象征意义都微乎其微。不消说,经过满人两百多年的统治,绝大多数汉人,对于衣服和头发的政治变革,已经习惯了。如果不是洋人进来,非要嘲笑中国男人脑后的辫子像猪尾巴,没人觉得这辫子有什么不好。很多人还认为,一条油光铮亮的大辫子,挺好看的。男婚女嫁,如果论嫁时女孩偷偷看见未来男人有一条这样的辫子,多半是会感到高兴的。至于左衽的胡服,对于多数人来说,其实穿着挺方便的。扣袢取代带钩之后,人毕竟右手好使的多,用右手去左边扣或者解开扣袢,要比反过来用左手方便得多。人们不仅习惯了留辫子,更习惯而且享受了胡服。所以,即便民国了,人们无论男女,还是以满人的胡服为主。上等人的袍褂,下等人的对襟短衫(即今天被我们称之为唐装的衣服),甚至女人的旗袍,都是满人所赐。据说民国时,陈叔通穿着袍褂,穿着西装的留学生回来见他,说你为什么还穿这个?陈叔通说,你穿的是什么?留学生说,我穿的是外国服。陈说,我穿的也是外国服。

在革命党人,尤其是光复会出身的人眼里,汉人早在清朝入关之际,已经亡国了。章太炎自称是“支那遗民”,即使孙中山三民主义中的民族主义,也视满人为外族,所以要驱逐鞑虏。自然,满人强迫汉人留的辫子,着的胡服,都是夷变夏,民族耻辱的象征。但是,在辛亥革命之前,革命党人在服饰上,对于辫子往往比较更在意一点。尽管有朝廷的禁令在,能剪,也就都剪了,因为实在受不了老外的嘲笑。对于衣服,却要马虎得多。即使在国外穿西装,回国也都一身袍褂,再寒酸,也是长衫。孙中山仿照日本的学生服,设计了中山装,但真正流行起来,得在后来国民党主政的时代,在那个时代,力主穿中山装的,是立志改革国民党的蓝衣社,是他们把中山装变成了“干部时装”,即便如此,那年月天天穿中山装的,往往也是党部人员。在革命尚未成功之际,真正变了服装的,据信只有章太炎一人。在《苏报》案发的时候,据当时的报纸报道,章太炎就穿了一身道袍,其实不是道袍,而是他根据古礼设计出来的汉服——右衽的深衣大袍。出狱到了日本,还是这套汉服,不过跟日本的和服有些混淆,后来就干脆穿起了和服,就像我们在老照片上看到的那副样子。

革命了,革命党人第一个社会改良步骤,就是剪辫子。在变衣冠上,倒没有太多的用心。无论是孙中山的中山装,还是章太炎的汉服,都没有被封为正统。大家还是原来穿什么,还穿什么。只有浙江章太炎个别的同乡,才会穿出明朝的服装迎接革命,头上还戴着方巾。但是,参加革命的会党中的某些人,却感到有变变服装的需要。最受他们青睐的汉服,是戏服里的短靠武生的夜行衣。一身黑,扎上彩色的带子,帽子或者头巾上再结一个大红的绒球,再配上钢刀和盒子枪,精神。就跟戏台上的武松和石秀一般。革命刚成功,汉口和长沙街上,就出现了不少这样的英雄豪杰,四川、贵州的会党,也大抵如此,对戏装有着强烈的爱好。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汉官威仪。当然,在陕西的会党看来,武生的装束,显然威仪不够,于是,他们坐堂审案,找来了戏服里的蟒袍玉带,甚至穿上皂靴,打扮得跟京剧里的包公一样。四川独立,保路运动的首领蒲殿俊做了都督,人们传说他头戴紫金冠,插着野鸡翎,身穿大红袍,腰围玉带,脚上还蹬双皂靴。四川的某些袍哥,特别钟情于道袍,他们的思路跟章太炎相近,只是不懂周礼,所以,就穿道士的大袍出来,展示自家的汉官威仪。正巧,那时候也有一些人为了避免被革命党剪辫子,戴上了高帽子,远远望去,跟鲁迅笔下的无常似的。高帽子和宽道袍,其实正好配对儿。

幸好,革命党人并非像人们传说的那样,革命是为了恢复明朝,为崇祯皇帝戴孝。会党虽然人数不少,但毕竟不是革命党的主流。戏班子里的戏服也不够多,没法满足人们恢复汉官威仪的欲望。因此,我们看到,革命后的革命党大人物,穿得最多的,还是西装和袍褂。其他人自然跟上,大家只消把辫子剪了,不让外国人笑话,也就行了。

【二三野老眼中的革命】

革命,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些人的狂欢,另一些人的灾难。辛亥革命,虽然是一场改朝换代的大动荡,但是,这场革命的目标,是建立西方的制度。庚子义和团的灾难,殷鉴不远,加上革命本身,实际上就是革命党和立宪党人合作的结果。所以,这是一场低烈度的革命,战争的烈度不大,很多地方的夺权过程,也比较和平。所以,有相当多的人,基本上没有被革命波及。一些远离政治的乡绅,在革命中,也变成了看客,而且是能发声的看客。透过他们的眼睛看革命,别有一番景象。

江苏属于和平反正的省份,巡抚程德全素孚众望,势力很大的张謇又从旁协助,他一变,大半个省都变了。江南地区,除了南京,基本无战事。最大的破坏,就是苏州巡抚衙门屋檐被特意捅掉的几片瓦。这时候,常熟回来一位翰林公,名叫徐兆玮。徐兆玮在日记里说,他是出于担心家乡和家人的安危,才回乡的。其实,更大的可能是他自己想躲风。北京自打武昌起义之后,一直人心惶惶,有力者都躲进了天津的外国租界,或者北京六国饭店。他一个穷翰林,没这个本钱,只能往乡下躲,回乡之后的徐兆玮的确做了些事。由于苏常一带是科举福地,进士俯拾皆是,他这个当朝的翰林公,才做了一个县里的副民政长,相当于副县长,但也足够了。他一个翰林公,在任上,不在文治上下功夫,却张罗了好些购买枪械,组织民团并镇压抗租的事。作为一个回乡的中央政府的官僚,他对革命不可能有太多的好感。对于革命的发生,往往感慨朝廷的昏乱,党人的胡闹,但他更担心的是革命党人的不文明,总是觉得报纸上介绍革命军如何的文明理性不大靠得住,这构成了他拼命张罗买枪,组织民团的动力。他对立宪原来是满怀期待,临行前还去资政院旁听。但也知道,到了革命发生之际,立宪也没戏了。但是他对实现共和,感觉不靠谱,提到共和,总难免语带讥讽,认为国民程度如此,“岂能高谈共和?”他跟多数士绅一样,对袁世凯很有期待,一心指望袁世凯出山,收拾乱局。日记里总是袁公长,袁公短地说个不停。我们知道,这样的期待,绝非翰林公一个人有。

山西是个在革命中比较混乱的省份。革命时动了武,革命后,北洋军又打上门来,兵来兵去,扰动相当大。刘大鹏是个举人,革命时做省谘议局的议员。革命当口,他的日记是空白,到底是因为兵荒马乱没功夫记,还是后来遗失,已经搞不清了。从他稍后的日记看,他对新党没有好感,对已经成为大总统的袁世凯深恶痛绝,斥之为“贼臣”,觉得革命把伦常毁坏,风气大变,经济衰退,简直国将不国。看见学生不读经书,感觉十分恐怕,觉得早晚会有大乱。反过来,对于垮掉的清朝倒是十分怀念,一口一个“本朝”。看来,刘大鹏资历不够,本钱也不多,否则可以躲到青岛,跟一班儿遗老遗少做诗钟去。

身在长沙乡下的王闿运,是个名气足够大,但本钱也不够的名士。革命到来之际,他很镇定,安静地待在家里。看见报上报道武昌起义的事,只是淡淡地记上一笔,不动声色。接下来,他会嘲笑一下摄政王载沣的手足无措,“乱了枪法”。当门人向他报告湖南的革命时,他对于可能的动乱,无可奈何,觉得也可能会大乱将至,“玉石俱焚,牛骥同皂”。但却丝毫不做防备,一付不死不降不走的架势,听之任之。已经须臾不可分离的周妈,此时已经随侍在此老身边。日记里时常会出现,周妪如何,周妪又如何的记载。在外间的乱哄哄中,他的生活,他的享乐,纹丝不乱。待到焦达峰已死,谭延闿接任,湘事趋于稳定,他则感慨,“我等已专制受累,复以共和被困,其不自由,由不能自立也。”这样的感慨,对照当时很多士绅处境,不得不让你感到此老的确见识不凡,这样的话,非洞悉世事,尤其洞悉士绅在大变动时代的处境,是说不出来的。有资料说,谭延闿做了都督之后,曾具西式礼服往见。此老居然顶戴花翎袍褂辫子出迎。一见之下,谭未免尴尬。王闿运笑道:你别诧异,你穿的和我穿的,都是穿戴而已,皆外国服而已。此老在此大变动之际,犹不改滑稽玩笑本色。不过,他对于袁世凯,既不像翰林公徐兆玮那样期待,也不像举人刘大鹏那样讨厌。在袁世凯接下临时大总统之后,他改了他此前的一首诗的两句:“竖子无成更堪叹,群儿自贵有谁尊?”表达了他对袁世凯的轻蔑,似乎这时就看出了袁世凯后来的悲剧结局,很有几分谶语的感觉。

只是,后来袁世凯坐稳了总统之后,请他这位老前辈进京做官,做国史馆的馆长,他又携周妈欣然就道。一路上,无论哪个督军请饭,他都携周妈前去,一直把个老妈子携到袁世凯的新华门里。做了官之后,又放任周妈把持馆务,反正这个馆也无事可做,无非给些遗老口饭吃。博得报界哄传的“老荡子”之名,也不在乎。当杨度发起筹安会,袁氏帝制的露出口风之时,他却借口“帷薄不修”(古来指不能整肃家政,放任妇女行为不谨),不管周妈乐意与否,挂冠而去。可以嘻嘻哈哈地做袁总统的官,却不肯嘻嘻哈哈做袁皇帝的臣,坚决不肯趟这道浑水,于日后“群儿自贵有谁尊”的年代,多几分从容。

辛亥革命,某些士绅是看客,农民也是看客,凡是看客,对后来的政局变化,似乎都没有多少影响。乐意也罢,不乐意也罢,无非跟着走,走着瞧。但是,士绅这种看客,却能发声,他们的声音,告诉人们,他们不乐意,告诉人们,革命的毛病,民国的问题,只是当时没人听罢了。可是,历史不总是按站在前台的英雄的意图走,袁世凯出了山,做了总统,但却内忧外患重重,到了没有善终。乡绅们没看上眼的民国,连年动荡不已。传说是王闿运的一付对子说的挺巧:民犹是也,国犹是也,无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五花八门的革命旗帜】

一群人一起干事,无论是打仗还是造反,大抵要有旗帜。贾谊《过秦论》上说陈胜吴广“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但凡叫个旗,有竿还得有块布,布上应该是写着一个大大的“陈”,或者“张楚”两个字。古代军队作战,按孙子兵法的说法,旌旗是用来统一号令的。每个作战单位都有自己的旗帜,上书单位首长的姓氏,先是小单位的统一,而后大单位的统一,众兵听命于小旗,小旗听命于大旗。有时旗帜也用来迷惑敌人,布空城计,要遍插旗帜,人数不那么众多的军队,旗帜多了,敌人远远望去,没准会望而生畏的。所以当年的太平军打仗,几乎人手一旗,远远望去,旌旗满眼,一万兵,会被人当十万来看,在湘军崛起之前,吓唬清军,非常有效。

进入热兵器时代,通讯工具比较发达,旗帜的作用没有那么大了。只有非常落伍军队,比如马桶将军王怀庆的兵,部队打仗才会打着绣着“王”字的大旗往上冲。一般来说,旗帜往往就是一种标志,一种区别敌我的标志,主要用来宣示立场。武昌起义,起义军打出来的是铁血十八星旗,这个旗帜,是共进会的旗,据说表示中国的十八行省。其实,按道理共进会属于同盟会的一支,同盟会当年成立的时候,定的旗帜是青天白日满地红,作为一个分支,敢于独树一帜,实际上反应的是同盟会内部的纷争。

1905年同盟会成立的时候,孙中山力主用兴中会的青天白日旗,这个旗帜是他的好友陆皓东设计的,而陆皓东在孙中山1895年策动的第一次起义中牺牲,而后,兴中会的几次起事,都打这个旗帜。对孙氏而言,同盟会继续打这个旗帜,一来纪念烈士,二来也昭示着孙中山革命的正统地位——他革命最早。但是,在商议确定旗帜的会上,大家七嘴八舌,什么提议都有,有提议五色旗的,有建议用井字旗的,有主张用十八星旗的。最可笑的,还有建议用金瓜斧钺旗的。各有各的理由,五色旗是象征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同时也暗含着五行;井字旗象征井田制,耕者有其田;而十八星则是代表十八行省,看似学美国,一个地方一颗星,但形状则类似传统天文学上的星宿;金瓜斧钺据说则是代表着汉人的尚武精神。连一向拥孙的黄兴,也觉得青天白日旗不大好,关键是跟日本的旭日旗太相似。言外之意,起义的时候打出来,容易让老百姓怀疑是汉奸。没有办法,孙中山最后妥协,在青天白日上加上红底,形成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新旗,在保留青天白日的基础上,加上国人喜欢的红色。而红白蓝三色,当时又象征着自由平等博爱,所以,最终说服了同仁。而共进会的独树一帜表明,当初的一致同意,看来还是言不由衷,其实大家肚子里还是各有算盘。

武昌起义之后,各地起义所用的旗帜五花八门。用的最多的是白旗,老百姓解释,是反清复明,给崇祯皇帝戴孝,至少部分会党中人,接受这个解释。但革命党到底怎么想的,不大清楚。大抵混乱之中,只消打出一个跟清朝的龙旗不一样的旗来,也就行了。江浙沪一带,革命军用的是五色旗,这个旗帜,为沪军都督陈其美所喜爱,江苏都督程德全和浙江都督汤寿潜也同意。陈炯明在广东惠州揭竿起义,用的是井字旗。广东其他地方,则是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某些小地方,也有用青天白日旗的。临时政府成立,在沪军都督陈其美的策动下,临时参议院决议采用五色旗,当时首义之区湖北代表不干,坚持用十八星,但没有被十八星包括的蒙古、新疆和东三省代表坚决反对,加上还有一个西藏呢。在民族大义面前,没有人再能说什么,于是就定了五色旗为国旗。尽管如此,孙中山还是对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情有独钟,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插上这个旗,聊以自我安慰。但毕竟江山不是他打下来的,没人看好他的宝贝旗帜,他也没办法。

袁世凯接掌大总统之后,临时参议院迁到北京,旗帜之争得到最后的解决。五色旗作为国旗,成为定论。铁血十八星旗,被定为陆军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定为海军旗。其他的旗,无论井田旗还是白旗,统统退出历史舞台。其后,北洋时期的民国,一直都袭用五色旗,只有洪宪帝制的一小段,变了由海军部总长刘冠雄设计的新国旗——在原来五色基础上,再加斜道的五色,等于打了五色的叉,好不晦气。随着帝制很快告终,新国旗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挂出来。此前民国二年,革命党二次革命失败,孙中山组织中华革命党,以青天白日旗为党旗,青天白日满地红为国旗,但由于这个党没有太大动静,因此旗等于也没挂出来。袁世凯死后,孙中山在广州联合西南军阀,成立非常政府,再次把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作为国旗,在旗帜上,给了自己当年一个交待。但这个交待,也只是体现在非常大总统府上,别的地方,还是照旧挂五色旗。

旗帜只是一种象征,旗帜之争,实际上是背后的想法之争。白旗代表着反清复明,代表着会党的意思,也象征着会党的势力。而井田旗则代表一些富有社会主义思想的革命党人的心思,只是有这种心思的人,实力太小。十八星和五色旗,都代表了部分的革命党人对未来中国的一种设想,一个基于地域,一个基于族群,都有很强的中国传统因素。但这种设想的背后,都是对孙中山革命正统的某种背离。即使没这个因素,青天白日旗,的确也日本色彩太重,为革命党内部的民族主义者所不喜。就是孙中山自己也不得不不断往上添加中国因素,比如原来旗上的光道,没有定数,孙中山定为十二道,代表干支。然后又加上满地红,中国人喜欢的喜色。即使这样,后来好多前同盟会的同志,还是不满意。如果不是后来国民党改组,孙氏嫡系占了上风,大家竞相打孙中山牌,国民党的几个派系都强调孙氏正统,最终蒋介石当了家,孙中山坐稳了国父的荣座,旗帜之争,也许还会有风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