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要靠枪杆子和笔杆子,但这两杆子能折腾出事儿来,还得靠时运。〕
【《民报》:顽童革命党的涂鸦】
《民报》是同盟会的机关报,大学问家章太炎做主编的时候,声誉很是不错,跟康梁的保皇党们,打了许多大仗,据我们的教科书说,把康梁们打趴下了,从此以后,革命战胜了保皇。是不是真的这样,不好说,但当时的《民报》,在不安分的人们中间,的确很有名气。
章太炎是晚清最有名的学者俞樾先生的高足,这个俞樾,是曾国藩的门生,因为一句“花落春仍在”的帖试诗,大受赏识。后来因主持河南乡试出题出得太怪,被都老爷参了下来,从此以后专心做学问。曾国藩有名言曰,俞樾拼命做学问,李鸿章拼命做官。拼命做学问的俞樾的弟子章炳麟(太炎),也是一个做学问拼命的人。学问做得很大,现在看他的学术类文章,经史子集,加上佛学,任马由缰,没点功夫,根本看不下来。但他主持《民报》,还是立意在宣传,党内好些人嫌他学究气太重,不够通俗,多少有些冤枉,在多数情况下,章太炎其实是尽量通俗来着,但是让此老写陈天华那样的打油诗,也不大现实。一个很好的例证就是,在他主持下,《民报》上,还有漫画。
《民报》上的漫画,画的都是晚清的名人。名人可是名人,在《民报》那里,变了一个称谓,叫做汉奸。已经死去的曾、左、李,名曰“过去之汉奸”。曾国藩顶戴花翎的头面,却给安了一个蟒蛇身子。左宗棠也是一样,人面兽身。李鸿章是人面鱼身,这个身高一米八的汉子,成了美男鱼,跟哥本哈根的那尊小美人鱼有一比。这样的漫画造型,只有曾国藩的像有点根据。据说,由于曾国藩浑身长癣,常年都雇人挠痒,身上一层层地往下掉鳞皮,所以人们传说,他是大蟒蛇变的,特意来拯救清朝天下的。当然,也有传说,所谓蟒蛇,是西山十戾之一,原本就是乱世的妖魔下界。曾国藩的出现,无非是天下大乱的征兆。不管怎么说,把曾国藩画成人面蛇身,不为无因。但左宗棠为什么是兽身,李鸿章为何是鱼身,就不明白了。我想,反正是骂人,大概是为了搭配曾国藩同时有所区别吧,一个既然是蛇了,剩下两个,只能一个兽,一个鱼。
还有三位清朝新政时期的名人,也就是《民报》办的时候,还活着的名人。他们的命运,似乎比他们的前辈更差些,这些漫画,名曰“现在之汉奸真相图”。其中,袁世凯是个半身像,脸被剖开。张之洞顶戴花翎,但脑袋却被放在胯下。岑春煊也是顶戴花翎,但脑袋是倒着放在脖子上面的。这三位都是清朝新政时期最有名,地位最高的名臣,人称张之洞有学无术,袁世凯无学有术,岑春煊不学无术。还有说,张之洞是士屠,因为镇压自立军起义,袁世凯是民屠,因为练兵的时候擅杀菜农,岑春煊是官屠,因为他特别喜欢参下属官员。尽管评价不一,但谁也否认不了他们三人的地位。历史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这三人是绕不开的,当然,清朝也离不开他们三个。因此,这三人对于革命党来说,也是最大的敌人,或者说,最危险的汉奸。革命党人立意排满,因此他们说的汉奸跟我们现在有所不同,凡是汉人给满人做事的,都是汉奸。不过,三人之中,袁世凯是被贬低得比较轻的一个,只是把他的脸剖开了而已,似乎暗示此人有多重面目。其实,同盟会成立之后,还不断有革命党人对袁世凯抱有幻想,据说有人还去联络过他,没有反响,也没给绑去讨赏。
宣传品上有漫画,并不起于革命党人的报纸。晚清打教(基督教)的揭帖上,早就有类似的东西。把传教士和教民画成人面猪身,或者猪面人身的都有。比较高档的揭帖上也有清朝大臣的漫画,有正面的人物,比如左宗棠,比如操办了贵州教案的贵州提督田兴恕,都被画得很威猛,下面的题词也极尽奉承。但是,对另一些人就不那么尊重了,其中就有李鸿章。李鸿章不仅在后来的教科书上形象极差,就是在当时,也被打教的绅民与革命党人共同视为汉奸。前者说他是洋人的汉奸,后者说他是满人的汉奸。
这些漫画出品的时候,西方已经有了比较好玩的漫画,连环漫画,漫画里的人物,已经不再是坏人,他们的好玩与滑稽,引得老少皆迷。西方报纸上的政治讽刺漫画出现得更早,在19世纪中叶,已经就很流行了。画得幽默、好玩,而且具有讽刺意义。但是,在中国,即使立意学习西方的人所办的报纸,上面所谓的漫画,还是骂人的宣泄,就跟顽童平时看不上谁,就在墙上涂鸦,丑化某人,然后写上×谁谁的妈,或者谁谁是大王八没有太多的区别。这种顽童伎俩,在打教揭帖上得到了发扬,现在则轮到了革命党来进一步发扬光大。看来,这种漫画的演化,脉络相当清晰。《民报》也好,揭帖也好,大家画这种把人画成畜生的画,无论画技高低,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泄愤。只是这样的泄愤,对于有同样愤忿的人而言,当然有用。国内不安分的人们,喜欢看这些东西。但是对于那些并不如此“愤清”的人们,也许就没用了。不管怎样,革命党还是期待自己的报纸在国内掀起风浪。海关不让进口,就偷偷往里带,特别是让满人留学生往国内带。先把成捆的《民报》包好,上面写着“法政论丛”,然后交给相识的满人留学生,让他们带给国内的某人。过海关的时候,海关人员看见既是满人,而且头上有辫子,自然就不查了。这些夹带的满人,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作不知呢?天知道。
不过,后来我们在革命党人的回忆中,提及他们的革命启蒙读物,似乎很少提到《民报》。不是《扬州十日》,就是《嘉定三屠》,再就是《革命军》和《猛回头》、《警世钟》这样的小册子。
【《大江报》:不得不说的文字狱案】
说到武昌起义,必然要说到一桩文字狱,这就是大江报案。《大江报》有个“大”字,但实际上是一个小报,原来叫《大江白话报》,后来因报道汉口黄包车夫吴一狗案,敢于直言,成了气候(1910年底,黄包车夫吴一狗在汉口英租界暴毙,民众怀疑被英人所虐,聚众示威,结果遭到英军开枪射击,打死打伤多人。民众被激怒,华洋对立严重。事发后,张彪派军警弹压,大失民心。),但规模依然不大,总编辑加编辑兼记者,拢共才有两人,一个詹大悲,一个何海鸣。这两位都是近代历史上特别出名的革命党和报人,前者一直激进,1927年大革命失败,这个老资格的国民党元老,居然被国民党桂系清党时给杀掉。后者在二次革命时,扮演了一个武人的角色,在南京的抵抗中很是出了回风头,后来就颓废,变成蝴蝶鸳鸯派文人,在贫病交加中死去。
不过,在《大江报》案发之前,这两人的名头还不怎样响。做报人,当年首选上海,其次才轮得到北京。武汉报业不发达,不管怎样敢言,也无非是茶杯里的风暴,外面不大理会的。讥讽时政,是当年革命党人办报的一个特点。《大江报》碰过初上任的端方,惹过新军统制张彪,让总督瑞澂也不很愉快,姿态也一点不低调,报馆从总编、编辑到会计并门房,都没有辫子。可是,历任当政者都忍了,真正让《大江报》倒霉的,是两篇不长的短文时评。一篇是何海鸣写的《亡中国者和平也》,一篇是黄侃写的《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特别是后一篇,虽然仅仅不足三百字,但光一个标题,就吓煞个人,分明是在鼓吹革命造反。黄侃后来成了国学大师,很是守旧,但在当时,却是一个激进得不得了的新军士兵。这篇文字,据说是他在跟詹大悲喝酒,酒酣耳热之际,一挥而就的。当时虽然报禁已开,但这样的言论,明摆着是“煽动祸乱”,没法让当局无动于衷。当然,即便如此,实情也可能如当时的舆论所说,《大江报》无非是平时零碎得罪了当道,此时被借这两篇过激言论开刀罢了。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湖北的地方官在挨骂的时候不敢动作,非得抓住把柄才能处罚报人,说明这些地方官还是讲规矩的。此前(1910年初)陈夔龙做总督时,《武汉新报》主编张汉杰撰文讥讽了他,就被逮捕下狱,有黎元洪为之缓颊,还被判了一年多。
《大江报》被查封,消息是他们自己用电报传出来的,此后,上海的报界,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关注。据跟《申报》齐名的《时报》报道,当大批的警察赶到报馆,当事人一个都不在,詹大悲和何海鸣都是后来陆续捕到的。詹大悲先落网,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拒不告诉警方何海鸣在何处。对于《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一文,说是来自外稿,作者不知。要打要杀,他一个人扛着。后来落网的何海鸣,也不含糊。《亡中国者和平也》一文,署名一个“海”字,按说他不认账也可以,浑赖就是,但是他认了。不仅如此,两人在法庭上,侃侃而谈,把个法官驳得一愣一愣的。每次开庭,两人都理直气壮,报道中经常会出现两人当庭“大怒”的字样,反过来,法官倒是一点怒不起来,唯唯诺诺。
大江报案引起了全国舆论的关注,武汉可怜的报界和各界团体,纷纷递交呈文,为《大江报》说情。但是,武汉以外的报纸,可就没这么客气,天天冷嘲热讽,旗帜鲜明地站在《大江报》一边说话。甚至还恶心说,抄查当日,报馆买的一担西瓜,也被警察给吃了。还说,像《大江报》这种言论,在各地多的很,如果以此种文字为激烈,无非是地方长官之别有用心的“特别发挥”。《大江报》的读者,连日到报馆门口“凭吊”,门口一时间堆满了“安慰之纸条,哭吊之短文”。一时间,湖北官方很是被动,声名大坏。
当然,既然起诉了,不判是不行的。《大江报》这样的文字,如果按字面抠的话,也的确违法了当时的报律,有不少公然抨击宪法大纲和鼓吹革命的关碍文字。说它涉嫌扰乱治安,混乱政体,也不是没有道理。碍于舆论,此案判得相当轻,仅仅对詹何二人课以罚金八百元,两人没钱缴纳,也不想缴纳,故判刑一年半抵交,《大江报》被判永远不得出版。其时,已经是1911年的8月,离革命爆发没几天了。
当然,如果革命党人有钱交罚金,詹、何二人可以不坐牢,换个报名,还可以接着办,接着骂当道,接着激进,都没问题。但是,湖北的革命党人一向闹穷,办《大江报》,还是有人破家相助筹了一点钱,报纸被关,本钱都亏进去了,哪里有再办下去的财力?尽管官方按法律说,如此办理,并非过分,但此案毕竟属于因言治罪。这种伤害言论自由的恶事,在当时名声很坏。詹、何两人的坐牢,实际上起到的是一个昭示当局丑恶,弄臭当局的作用。所以,就是能够弄到钱,这两人也是不会交罚金的,就是要坐牢。两人坐牢了,文戏完了,该武戏上场了。革命党人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起义的筹备,买枪,买子弹,试验炸弹。虽然起义没有按预定的计划展开,但包括黄侃在内的新军士兵,还是用手里的枪,赶跑了瑞澂。将詹大悲与何海鸣接出了监狱,《大江报》隆重复刊。
但是,复刊后的《大江报》,转过年来,就再次被查封,这回干坏事的是黎元洪。罪名是《大江报》鼓吹无政府主义,主张除去政府,不要法律,甚至废除婚姻,不要家庭。跟清朝的总督不同,此番查封要狠得多,黎元洪是要把主笔政的何海鸣抓住就地正法的。然而,军警到报社时,何海鸣正在大舞台串戏做票友,闻讯,一溜烟走了。这样的严厉处置,恐怕不是报纸主张扰害人心那么简单。革命之后,原来的同盟会同志已然分裂,而黎元洪跟依然坚持同盟会立场的人,对立日益明显,而这些人(其中包括玩世不恭的何海鸣),对这个首义元勋,现在的副总统,也愈发不恭敬,成天渲染他被从床下拖出的段子。人要脸,树要皮,况副总统乎?
黎元洪很快就进京做副总统了,接茬治者,先是老段,段祺瑞,未几换为小段,段芝贵。小段在官场人缘极好,但就一样毛病比较大,寡人之疾难治。到了武昌不久,名伶王克琴即被他包养。革命党人胡石庵主编的《大汉报》屡揭此事,老是讥讽“军爷有钱”(戏曲《游龙戏凤》的一句戏词),还揭出小段当年买名伶杨翠喜送权贵的旧账,惹恼了小段,趁打击国民党的东风,胡石庵和报社一干人都被抓到军法处,最后判刑。还好,小段是年(民国二年)的八月就被调走,继任的王占元不愿意做迫害媒体的恶人,把《大汉报》一案的人犯,都给放了。《大汉报》事件,算是《大江报》的余波。新闻自由这种事,离开北京和上海,即使民国了,也真还有点难缠。
【《循环报》:一封假电报】
自打有了媒体,媒体在政治中会起到某种很奇妙的作用。中国进入传媒时代,是20世纪初,清朝的新政时期。朝廷逐渐开放报禁,使得媒体一天天活跃起来,逐渐地不再需要托庇于租界,也敢放言无忌。即便是革命党人,只要有银子,也可以改头换面,大办报纸,甚至在北京的天子脚下,办报暗中宣传革命。被发现了,关了门,再办一家就是。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爆发后,原本就人心浮动,荫昌出征,盛宣怀送行,嘱托他千万保护汉阳铁厂,保护好了有赏。荫昌回答说,你就准备好钱就是了。结果被记者听去,解释成军饷不继,导致银行发生挤兑。多数的报纸都倾向革命,所以,在舆论鼓吹和气氛渲染上,往往对革命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有意无意地,革命党方面的胜利,就夸大,失利则掩饰。各地的响应与骚动,有与没有,但说就是有。弄得满城风雨,举国狼烟,害得整个朝廷,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达官贵人,纷纷往天津租界跑。当时的当政者,多为少不更事的满人亲贵,缺乏政治经验,更没有应付传媒的经验,当家人自己就不知道如何辨别消息的真伪。所以,在媒体有意(有革命党人制造)和无意的“新闻战”面前,惊慌失措,进退失据。先是被革命党推着走,然后又掉进了袁世凯的陷阱,乖乖地交出了政权。
当时的“新闻战”,有一部分肯定是革命党或者同情革命的人发动的。一个很有效的战术,就是夸大其词。把蚂蚁说成大象,把芝麻说成西瓜。真的假的,搅和到一块儿,令人真假难辨。当然,也有性急的,干脆直接造谣,凭空制造一个假消息,以期引发朝廷方面的混乱。
革命当口,世界的通讯,还处于有线电报时代。清朝在各大城市之间,架设了电报线,便于政令和军令的传递。官方的电报局,主要任务是传递官电,但有空闲的时候,也拍发些民用的电报,借以挣点钱花。当时以上海报业最为发达,但北京却是政治的中心,所以先是西文报纸在北京设通讯员,把每日的最新消息,用电报传到上海。后来,几家大的中文报纸,也纷纷效法,在北京设通讯员,每日打听点消息,就到电报局拍发专电(有些通讯员,干脆就是朝廷的官员暗中兼的)。有些没钱干这事的报纸,包括一些革命党人办的“穷报”,也有自己的办法,则干脆关起门来编专电。据说,凭着政治嗅觉,有时还真编得挺像真的。当时的香港,比起上海来,还是个小地方,传媒不发达,最大的华文报纸,就是名士王韬任过职的《循环报》。香港报纸报道中国大陆的消息,也得靠专电。当时香港只与上海有电报线的连通,所以,《循环报》就在上海安了一个通讯员,每月发几十元工资,专门给他们拍发专电,至于北京的消息,只能靠这个通讯员去跟别的报纸驻北京的人通融,或者从别的报纸那里蹭点来。而香港别的华文报纸,再从《循环报》那里买专电。好在这些小报,涉及大陆的消息不多,这样也就可以对付了。
当革命爆发,各地骚动之时,一位同情革命的华侨,带了一些钱到上海来支援革命,不知怎么一来,结识了《循环报》驻上海的通讯员。当时广东尚未独立,两广总督张鸣歧和水师提督李准,还在顽抗,只同意保安(保境安民),不希望独立,革命党一时半会儿推不动。那位华侨觉得,可以利用拍专电的机会,造点事端,给广东方面制造点混乱。华侨有钱,而通讯员缺钱,不愁他不答应。于是,通讯员就拟了一条“北京专电”:“京陷帝奔”。华侨觉得还不过瘾,改为“京陷帝崩”。通讯员犹豫了一下,就这样发了过去。这个谣造得实在太大了,香港《循环报》接电后,一时拿不准,没敢发表,反而来电询问这消息有无根据。通讯员有些慌,忙问华侨怎么办?华侨说,你就回电说京电不通,无法核实,保险没事。连电报都不通,京可是真的陷了。这回,香港方面信了,一时间,登载大字的“京陷帝崩”消息的报纸,传遍了香港。据当时人回忆,说当时全港的华人,欢声雷动,举市若狂,纷纷燃放鞭炮,上街庆祝,一些外国人也跟着起哄,英国警察止都止不住。当时粤港间人员往来,没有太多的障碍,这骇人听闻的假消息,马上就传到了广州。张鸣歧和李准这样的大员,跟北京有电报联系,也许不会信,但底下的人,听说道路传闻,香港那边报纸说了,京陷帝崩,北京完了,皇帝翘了,谁个不慌呢?总督提督以下的人员,个个惊魂不定。总督就是出来辟谣,也未必有人信。不消说,这个假电报,肯定对广东的局势会有影响。全国光复后,香港报纸都知道了,他们当初报的是个媒体的谣言。但是,这个谣言“政治正确”,所以,也没人追究。
进入民国之后,媒体的作用越来越大。军阀开战,武戏开锣之前,先要打电报战,你来我往,骈四骊六的,看似好像吵架,但不是给彼此看的,都是发到报纸上,给大众看的。一般来说,比较会造势的一方,电报战打赢了,日后的枪炮战,也大多没问题,反之亦然。媒体大多趋时而且进步,哪方面趋时进步,就向着哪边,大家都向着,即使这边比较弱,也一样可以占上风。讨袁护国之役如此,直皖战争也是如此。但是,由于媒体逐渐成熟了,偏向是有点偏向,公然造谣,还是不大敢做了。狼来了,喊一次两次行,喊多了,报纸就没人看了。
【《晋阳公报》:山西人的媒体政治】
自打国门一开,中国很快就有了传教士和外国人办的报纸,但到了《申报》(1872年创刊)和《新闻报》(1893年创刊)时代,才算有了媒体。戊戌变法期间,一干鼓吹变法的人士办的报纸,《时务报》、《湘学报》,虽然风靡天下,但其实更像是连续出版的宣传品。中国人自己办的报纸,真正像个报纸了,还得是预备立宪开放报禁之后。不过,这个时候,媒体政治也登上舞台了。
革命党人重视宣传,但是,在媒体时代,如果直截了当地像过去那样宣传造反,鼓吹革命,报纸不仅无法生存,也不一定能得到大众的认可。只能是办了《民呼日报》,办《民吁日报》,《民吁》被封了,再办《民立报》。所以,即使存心煽动革命的报纸,在这一时期,也开始注重新闻,瓦解清朝统治,多从新闻报道入手。
山西的革命党人在北方是比较生猛的,所以,革命爆发后,北方各省,除了陕西之外,也就是山西能独立。虽然独立之后的政权复被北洋军赶走,但毕竟独立了。辛亥革命山西新军能够顺利起义,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山西新军的革命党比较多,而且不少身居高位。这个状况能够形成,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份报纸,这就是创刊于1907年的《晋阳公报》。
《晋阳公报》是接着《晋阳白话报》办起来的,是一份在山西很有影响的日报。其本身,就是朝廷预备立宪过程中的新生事物,跟各地白话报一样,都是精英用来开启民智的。各地的白话报,如果掌握在立宪派手里,就温和一点,如果掌握在革命党手里,就难免兴风作浪。不幸的是,《晋阳公报》恰是革命党人办的。主编王用宾和编辑记者多人,都是同盟会会员。后来,山西革命党人景梅九在北京办了《国风日报》,也比较关心山西的事,两报联成一气,声势大,力道足。
当时,山西巡抚是丁宝铨。此人在晚清号称能吏,二十四岁中进士,少年得志。思想新,而且敢作为。在山西从道台、按察使、布政使一路做过来,对山西官场很熟,对整个省的情况也很熟,办新政办得起劲,也有声色。在新政期间,凡是能吏,开明的能吏当政的地方,革命党的势力就发展不起来。当年端方在两江总督任上,江苏、安徽的革命党就没太大的声势,张鸣歧在孙中山老家的广东,广东的革命党也不景气。张之洞在湖北,湖北的革命党也没脾气。山西也是如此,出身日本士官学校的阎锡山早就回国,而且留学生考试合格,得了举人,也只做了一个标的教练官。至于留日学警察的南桂馨,则连个职位都没有。因此,革命党人开始谋划把丁宝铨搞掉,为此还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
不过,当时丁宝铨的地位很稳,不仅旧军听他的,新军协统姚鸿法是他的故人之子,第二标标统夏学津,治军有方,十分干练,却跟丁宝铨过从甚密,丁宝铨赏识夏是个人才,一直在找机会把夏升为协统(山西新军只有一个协)。而这个夏学津,对新军里的革命党,防范甚严,让革命党人恨得牙痒痒。革命党开始决定从离间丁、夏两人的关系入手,由《晋阳公报》出面,派人密访丁、夏两人的一些密事,揭诸报端,但多半牵强附会,没有多大效用。最后以投稿的方式,造谣说丁宝铨的妾,跟夏学津的妾,是勾栏的闺密,因此上两人才这么好。结果却引来丁宝铨的反击,追究报纸责任,报纸推托说来稿照登,丁宝铨就让警察严查投稿人。投稿人虽然没有查到,但风声鹤唳之中,负责搞臭丁宝铨小组的一位革命党人的一本日记却意外遗失,《晋阳公报》两记者下狱,小组负责人暴露,革命党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个负责人送出去,总算避免了革命党被一网打尽。到了这个时候,丁宝铨仍然没有查封这家报纸,可见他还真够开明的。
但是,整丁宝铨的机会,还是来了。新政期间,清廷制定了六年铲除烟毒的规划,提前完成有重大奖励。丁宝铨为了向朝廷邀功,准备提前实现禁烟。当时,山西交城和文水两县是北方著名的鸦片产区,每年割烟季节,各地烟贩云集,种烟收入,是为当地大宗。1910年夏,正当鸦片收割之际,丁宝铨下令铲烟,两县不肯,一些种烟大户,甚至谋划武装抗命。丁宝铨大怒,派夏学津带第二标前去镇压。双方发生冲突,夏学津下令开枪,打死打伤百多人。
得知这个消息,《晋阳公报》派出记者张树帜前去采访,然后在报上发表连载,揭露惨案,北京的《国风日报》也跟进,不仅把文交惨案大肆渲染,连同没影的丁夏之间的所谓风流韵事,也加了进去,连日刊登丁的罪状。一时间,文交惨案成了国内闻名的大新闻,丁宝铨和夏学津声名狼藉,到处在传说他们的恶行。在京的同盟会员,借机大肆活动,最终运动到名御史胡思敬参了丁宝铨和夏学津一本。尽管丁宝铨做了很多的补救,把记者张树帜逮捕,查封了《晋阳公报》,上京说明情况。但毕竟死了人,赶上参案,按规矩,人就得动一动,夏学津不仅没有升官,连标统也丢了,奉旨查案的陈夔龙还算客气,多方为丁宝铨开脱,丁交部察议,最后落个因病奏准开缺,只能走人。山西人事大变动,阎锡山做了第二标的标统,革命党人温寿泉做了陆军小学的监督,另一个同情革命的士官生姚以价已经在第一标做了管带,加上早已是革命党的乔煦、张瑜两个管带,南桂馨、仇亮、常樾都进了新军担任官职。山西新军的中下级军官,几乎差不多都革命化了。到第二年革命爆发,山西成了北方第一个响应的省份。人地两生的陆钟琦江苏藩司做得好好的,辛亥年八月(阳历10月初)才来到山西,履任未及一个月,就送了小命。
虽然不能按今天的标准,说文水和交城抗拒禁毒,但是,毕竟丁宝铨和夏学津做的这个事,并没有多大的不对头。林则徐禁烟扬名千古,而丁宝铨禁烟则遗臭万年,哪儿说理去?但是,在那个年月,革命的需要高于一切,媒体政治在革命大目标面前,似乎没有是非可言。而当年的清廷,碍于舆论压力,不能审时度势,查明真相,把个忠于自己的能吏调职,不倒台,有天理乎?
【《国风日报》:报纸开天窗的故事】
报纸开天窗,在现在的媒体人眼里,应该是国民党统治时期才有的事。至少新闻史的教科书上是这样写的:国民党统治时期,报纸要通过国民党政府的新闻检查,通不过的新闻和文章就得拿下,报纸在被抽掉的新闻或者文章之后,编辑不加填补,故意留出空白,以示抗议,这就叫“开天窗”。为现在的人们熟知的一次开天窗事件,跟共产党人有关,那是抗战期间在重庆办的新华日报,因为皖南事变被迫开的天窗,不过天窗上并非一个字没有,那上面有周恩来手书的一首诗:“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的确,由于国民党时期才有新闻检查这回事,所以,报纸通不过检查,才可能开天窗。办报纸,是需要成本的,版面,尤其是有影响的大报,版面就是钱,开天窗空着,意味着钱就没了,如果不是故意表示抗议,断然不会这么干。在国民党当家之前,北洋的武人们,对于报纸大抵管不了。实在被骂得受不了了,就派警察把报馆封了。人家换个地方接着开,骂得更凶,武夫们一点招儿都没有。最蛮横的,像张作霖、张宗昌这样的胡子,就抓记者杀头。好像也不怎样顶事。记者躲到你管不到的地方,大不了进租界,骂街依旧。这是晚清以来的传统,报界有个说法,报馆跟监狱是隔壁。当年沈荩被杖毙,章太炎和邹容进了监狱,清政府声誉大坏,然后清政府改革,制订了报律,但对于报人就也就基本没辙了,不止对躲进租界的报人没辙,对租界外的报人也没辙,顶多封人报纸,人家换个名字,换个地方再开,政府只好一任报人一天天嚣张。
国民党刚上台的时候,报人还是习惯硬顶,蒋介石说,他有一百万军队。申报老板史量才说,他有不止一百万的读者。后来,史老板莫名其妙地在沪杭路上遭遇了枪子,被打成了筛子。此后的报人乖了,新闻检查官也上任了,无论书报,检查不通过,就不准出。报人偶尔有点脾气,就开天窗。当年的大公报,文汇报都开过天窗,共产党人办的新华日报,也开过天窗。
不过,开天窗这种事,细究起来,在中国,其实是国民党人开的头。晚清那阵儿,国民党人曾经有过很多别的名字,但人们都叫他们为革命党。当年的革命党人,自打办《苏报》的章太炎和邹容起,就是办报的好手。南方的朱执信、胡汉民、汪精卫、戴季陶、詹大悲,还有成了蒋介石文胆的陈布雷,北方的于右任、景梅九,都是行家里手。随着清政府对报业的管制越来越松,他们办的报纸越来越多。一直把报纸办到了天子脚下,北京城里,一度很有名的《国风日报》,就是革命党人办的。
那个时候办报纸的人,都是从写稿、采新闻、编辑,到印刷、发行一把抓。革命党人尤其穷,雇不起人。就那么几个人,所有的事都包办了。实在采不到新闻,就自己编“独家电讯”,再不就连夜通宵赶一篇稿子填上。最极端的如陈独秀当年(也是一个革命党),办《安徽俗话报》,一个人包揽从写到发行所有事情,忙到虱子多到从脑袋上往下掉。《国风日报》在开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份报纸,经常穷得揭不开锅,需要敲朋友的竹杠,才能办下去,可是办着办着,也许是由于原先在日本学军事的革命党人,如吴禄贞、蓝天蔚、阎锡山等人,都在新军里做了高官,革命党人可以去打秋风,也许是报纸的销路有了改进,进账多了。反正办报的人,有钱了。写稿子也好,开编辑会议也好,都进了八大胡同,可以叫局,让美人陪着,一边高谈阔论,一边莺莺燕燕。那个时候,革命党人没有禁欲的意思,在日本的时候,就经常在妓寮里混。有醇酒妇人,革命才更有干劲。在上海办报的革命党人,只要口袋里有钱,个个都有相好的校书、长三、幺二(妓女等级),在北京,则换成了苏妓(当年北京最好的妓女是苏州来)。写稿也好,编辑也罢,泡在“苏乡”里不肯出来。
辛亥年广州起义失败,革命党人都很灰,几个月报纸都没有生气,可是冷不丁武昌起义爆发,大家一下子跟打了吗啡似的,陡然兴奋起来。《国风日报》马上把这消息用二号字排出来,用号外推出。逼得大清国北京的警察,不得不出来干涉,不准报纸刊登跟武昌有关的消息。第二天,《国风日报》开了头版一整版的天窗,只印了一行字:“本报得到武昌方面消息甚多,因警察干涉,一律削去,阅者恕之。”这一下,京城更乱,人心惶惶。都以为肯定革命党人大胜,清军完了,否则怎么可能空了一整版。警察没办法,只好央求报馆,该登什么登什么吧,只要不是明显的谣言就行。于是办报的革命党人左一封前线快电,右一个武昌消息,字里行间,总是在张扬革命党的胜利,京城依旧人心惶惶。
《国风日报》的天窗开的太大,开的好玩,北京有份画报,为此特意画了张漫画,上面四人搓麻,一个人打出一张白板,明晃晃的,下面一行字:你怎么打出一张白板呢?天窗,开成了白板。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过了十几二十年,当年的白板,居然轮到人家给国民党人出了。
【章太炎:名士坐西牢】
西牢就是租界里的洋人办的监狱。按道理,所谓的租界,不过是洋人在中国租的地,租地之内,怎么能有监狱?但是,在那个年月,中国国家太弱,明白事的人也少,租界硬是被洋人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国中之国,不仅拥有独享的管理权,而且有司法权。不仅享有治外法权的外国人中国当局管不了,就是租界的中国人,也归租界当局管,虽然名义上还是中外合审,但实际上是外国人当家。这样的事,从道理上讲属于侵犯了中国的司法主权,但是,从晚清到民国,这样的侵犯,对于那些政府反对派而言,却是不言而喻的好事。最明显的一件好事,就是1903年的“《苏报》案”,涉案的章太炎和邹容,没有因此被判死刑,也没有坐中国人的监牢。
章太炎一生坐过两次牢。一次是因为上门去反对袁世凯,被软禁在北京。虽然实际上是坐监,但吃得好,住得好,可以随便见客,还有一堆警察伺候他,供他消遣,严格讲不算坐牢。真正坐牢,是因“《苏报》案”的西牢三年。那是正经八本地坐牢,吃牢饭,穿囚衣,还要服劳役,还挨过西人牢子的拳脚。
太炎先生是国学大师,国学功夫,海内没有不服的。后来北大文史哲诸专业,基本上是章门弟子的天下。太炎先生还是革命家,说起光复会、同盟会,没有人能忽略了章炳麟。章门弟子后来说,老师对于政治,比对学问更关心,说起政治,眉飞色舞,说起学问,昏昏欲睡。但是,依我看,太炎先生的本分,其实是名士。在传统社会,凡是学问大但却不入仕途的人,大多为名士。这其中,有些人于仕途是进去了之后,由于各种原因出来了,有些则根本就不想进,不能进,章太炎属于后者。
名士要有名,而且有大名。有名,往往伴随诸多非常异议可怪之事。太炎先生种种名士的派头,名流的逸事,都是在有名之后。很多人回忆太炎先生都提到他完全不认路,在日本的时候,但凡出门,就得有人陪,没有人陪,就走不回来。晚年在上海,自己出门回来的时候坐黄包车,不知道住在哪里,非说车夫应该认识他,不认识他不应该。于是车夫只好拉着他满街走,如果不碰上熟人,还真不知道怎么了结。但是,我们在太炎先生年轻的时候,就没听说这样的事,戊戌维新的时候他在上海跟汪康年他们办《时务报》,一个小萝卜头而已,事实上没有人会这样照顾他,好像也没听说他丢了。世家子孙宝瑄在《忘山庐日记》里也多次提到他的来访,也未见得次次都有人陪。至于他宣言革命就要有神经病,自己动辄对人发神经。去见袁世凯,用勋章做扇坠,不见就大发雷霆,打烂总统府的家具,被软禁之后的种种非常异议可怪之举,逼着警察管他叫老爷,时时请安天天磕头,更是成名之后的杰作。成名之前,他也活了几十年,为人子,为人徒,办报纸,好像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怪。他在上海爱国学社给《苏报》撰稿的时候,人称他的怪诞,也无非是剪了辫子,半长的头发分梳两边,身穿长袍,外面裹以和服,天天叼着香烟而已,坐洋鬼子监牢的时候,也还正常。后来的怪诞,是后来的事。
上海公共租界的监狱,位于黄浦江边的提篮桥附近,今天已经找不到了。虽然是洋人的监狱,由于主要用来关押中国人,狱卒主要是印度人,人称红头阿三,所以一点都不怎么文明。卫生条件不怎么样,囚徒还要干很重的活,伙食不好,经常吃不饱,看守还动辄加以体罚。整个状况,跟其他东方国家的殖民地监狱几乎一样,糟到透顶。章太炎在进去之前,由于《苏报》的官司打了半年左右,中外闻名,但是监狱里的看守,却并没有当他是名人,照样不客气,一点不照顾。据章太炎自己讲,刚进去的时候,经常遭到虐待,印度看守最为暴虐。他脾气大,人家打他,他也回手。结果经常被打倒在地,被一群印度看守群殴,不择部位,一通乱打,脚踢棍打,他还被打昏过。据他讲,如果打死,就拖出去埋了,并没有尸体检验之事。看守惩罚犯人,还用一种把人反手背过来捆起来的方式,类似于今日所谓的背拷,捆上之后,犯人一个小时都受不了,“虽巨盗弗能胜。”章太炎绝食过,没有死了,但是,一同坐监的邹容却受不了罪,死掉了。
邹容瘐死之后,事大了。毕竟是名动中外的案子,当初英美领事为了不引渡两人,而且坚持轻判,跟清政府闹得很僵。如果让这俩人都死在监狱,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他们自己国家的舆论就让他们受不了。所以,此后章太炎的待遇就明显改善了。做苦役让他做最轻的活儿,缝囚服和袜子。但是,章太炎给他们缝了个乱七八糟。看守也不敢惩罚,只好把他升为饭头,火头军。这个活儿,一般都是有钱人坐监,出钱买得的,有很多好处,饭可以随便吃,油水也大些,但此时只好让他来做。没想到,太炎先生饭不会做,也不虚心学习,反正依旧乱来。最后只好让他负责盛饭,这回,总算胜任了。所有的囚徒,都来巴结章太炎,马屁拼命拍,指望他勺下超生,多给一点。
“《苏报》案”是太炎先生一生的分水岭。此前,《苏报》的老板是陈范,主编是章士钊,太炎先生仅仅是个撰稿人,按道理,拿人都不该拿他,报馆主人和主编都走了,他却不肯走,于是被拿去顶杠。但是,官司打下来,三年牢狱做完,章太炎和邹容声名大噪。活下来的太炎先生,也就只能做名士了,一个革命家名士。这样的名士,在革命时代,名头更响。
【张继:革命的棒喝党逻辑】
革命和保皇之争,是晚清的一大公案。革命的头儿是孙中山、黄兴,保皇党的头儿是康有为和梁启超,前者主张革命,后者主张改良。论闹事的资格,孙中山比较早,但闹得动静比较大,还要数康梁。甲午之后到新政之初的这段时间,基本上是康党的时代。毕竟,一场百日维新,惊天动地。直到国内立宪派兴起,他们的灵魂也是康梁的思想。革命党后来居上,教科书上说,是源于一场大论战,革命党人的生花妙笔,战胜了保皇党。但这实在不好判定,两家打笔仗,谁输谁嬴,其实没法算的。直到辛亥革命爆发,说康梁一派就完全没了市场,还真是未必。当然,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同盟会成立之后,革命党的势头的确起来了。但这崛起,并非单纯靠的笔杆子。
戊戌政变,康党流亡海外。作为一场国家变革的失败流亡者,他们据有天然的优势。在世界各地,特别是那些华人华侨的聚集地,康梁们不仅受到希望中国变革的华人的拥戴,而且也得到各地政治团体、政客,甚至政府的青眼。康有为又是一个懂得做秀的政治家。一个原本不是给他的所谓衣带诏,被他炒作到了极致。这个只例行公事见过光绪皇帝一面的小小的七品主事,俨然成了皇帝的师傅,大清的无冕钦差。任何人想要见他,不仅要上货,而且必须下跪磕头。就这样,海外慕名者,络绎道上。康有为的只纸片字,都成了宝贝。作为一个流亡政治家,康有为实在是过足了瘾——代理皇帝的瘾。不仅如此,康党还利用衣带诏筹钱,说是衣带诏给了康有为权力,可以给海外华人封爵,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再下就是各种骑都尉、云都尉。封赏倒是平等,无论出身,见钱就赏。一个公爵一万,以下依次减少。也不知道是不屑于做呢,还是那时作假技术不够精当,反正康有为只是这么说说,连个假的衣带诏也懒得做一个。但凡有人提出想要验明正身,肯定劈头盖脸一通驳斥,衣带诏决不示人。
那年月,皇帝在海外华人眼里是有分量的,所以,保皇党的势力很大。但是,革命党人的活动地域,是跟保皇党重叠的。在国内发动起义,不仅资金要从海外来,连骨干人员也得依赖海外。因此,海外的华人所在,无论美洲的唐人街,还是南洋的华人区,势必成为革命保皇两党的必争之地。保皇党开会,人多势众,革命党则门可罗雀。孙中山在美洲大陆,走到哪儿都是保皇党的地盘,但凡华人会所,里面大抵挂着光绪皇帝的像。发表演讲,不攻击保皇党还好,一骂保皇党,人就走光了。
革命战胜保皇,得靠毛锥(笔),靠演讲,但当时靠这两样还不行,于是棍棒登场了。最出名的武戏主演是张继,这个国民党的元老,后来扮的是文官角色。可在当初,他可是打架的高手。最早他是大清国的留日公派学生,到了日本之后,受不了日本人的挤兑,一怒之下剪了脑后的辫子,惹得留学监督姚某人一通咶噪。说得张继无名火起,约了同在日本的剪辫党陈独秀和邹容,找了个桃色绯闻的茬子,一个抱腰,一个捧头,一个挥剪,咔嚓一声,把姚某的辫子也给剪了。从此之后,这三个宝贝,就只能做职业革命党了。
连留学监督的脑袋都敢摸的人,还在乎什么保皇党?张继的武器是一根粗大的枣木手杖,每逢保皇党开会,他就带着一干人前去,梁启超刚要说话,张继大喝一声:马鹿!(日语混蛋的意思)飞身上台,举杖便打。梁启超们开始还想与之辩理,没想到枣木杖招招见肉,秀才遇见兵,有理没处说,只好逃走。据参加棒喝的山西革命党人南桂馨说,他们打走了保皇党,居然接茬在原会场开会演讲,梁启超们请来的日本嘉宾,竟然也不走,还登台说话。此后,每逢保皇党集会,张继不知便罢,知道了肯定去打,保皇党人多,能打的人不多,都架不住张继的棒喝党勇猛。日本警察也不爱管这中国人之间的滥事儿,所以,就这样打来打去,保皇党的声势就萎了下去。有样学样,其他地方的革命党人,也这样打,保皇党徐勤来新加坡演讲,逃得不快,生生挨了一顿好揍,揍得他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当时,同盟会有四大打手,张继排名第一。无论什么年月,想造声势,行动说什么也比语言顶用。
不过,保皇党的失势,也不尽赖革命党打手的打,他们自己也自己的问题。一边拉人,一边捞钱,手段就是蒙人,蒙华人也就罢了,有时还蒙到老外头上。什么时候,都有老外热衷掺和中国的事。有些人出钱买康梁们卖的爵位,加拿大人康乾伯(Comchanber)在梁启超手里买了一个男爵,意犹未尽,还要参加活动。梁启超于是封他为中国民军大元帅,驻奥克兰,训练华人子弟。但是没想到,他的老师康有为也封了另一个交了钱的美国人荷木李(HomerLee)为中国维新皇军大将军,爵位是子爵,驻扎洛杉矶。不巧的是,两人碰了面,各自都要对方听命。老外认真,谁都不肯妥协,打了起来,告上法庭。闹得沸沸扬扬,保皇党为之声誉大坏。后来,那个荷木李,竟然投奔了孙中山。辛亥革命,孙中山回国做临时大总统,还把这个外国的冒牌李将军带了回来。据革命党人刘成禺讲,南京城北梅溪山庄就是李将军的公馆,门上挂着“李将军行辕”的牌子。不知道这个李将军麾下,除了勤务员,有没有兵?
其实,真正决定革命和保皇胜败的,不是论辩,也不是棒子,而是国内清朝政府的政策。如果清政府的政策一直比较对头,能够充分满足地方实力派和士绅的利益,保皇就肯定占上风,革命基本上就没戏。反之,只要朝廷出了错,而且是不肯改的大错,比如拼命收权,打江山坐江山,革命就有了机会。
【秋瑾:设计军制】
晚清的军制,到新政时,已经变了几次。八旗姑且不论,绿营兵制,是承袭明朝中叶以后的镇守体制。一省长官为提督,其次为各镇总兵,总兵以下为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隶属于总督、巡抚以及提督、总兵的部队,编制为标,标下为协,由副将统帅,其余由参将到守备,统辖的部队均为营。营之下为讯,由千总、把总统领。这种体制,官衔等级虽然分明,但每个标、每个营之间,不仅强弱不等,兵力多寡差距也很大。加上打仗的时候,各个营分别组合,另派大员统率,兵与兵,兵与将之间,两两不相知。上了战场,唬人可以,真打就有麻烦。说是派上一个营,多的时候近千人,少的时候百人不到,叫指挥官可怎么算兵力多寡?
太平天国闹将起来之后,湘淮军基本上顶替了八旗和绿营,湘淮军的体制是勇营制度,基本单位为营,每营四百多人,营下分为四哨,每哨百多人,哨下分八队,每队十多人。但统领者的官衔,依然如同绿营,无非提、总、副、参、游、都、守。只是由于仗打得多,官升得快,一个队的头,绝不是千总、把总,而可能是总兵、提督。不过,据研究者的研究,说是湘淮军的兵制,比起对手太平军模仿周礼的军制,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的结构,还是要好些。因为同样采用洋枪洋炮,湘淮军的体制比较接近西方营连排班的结构,只是在连和班之间没有排。这样的排列结构,比较合适使用现代火器。的确如此,别的不讲,太平军每个小单位都有自己的旗帜,打起仗来,打旗的太多,有时感觉呼啦拉一片旗云,这样一来,吓唬人挺合适,但真打,放枪格斗的人自然少了。
到了湘淮军也不中用的时候,清朝新政,新建陆军的兵制,又为之一变,彻底西化,具体地说是普鲁士化。军、镇(师)、协(旅)、标(团)、营、队、排、棚(班),军长叫军统,师长叫镇统,旅长叫协统,团长叫标统,营长叫管带,连长叫队官,排长就叫排长,班长叫棚头。但是军官的军衔,却还没来得及实行西式的,依旧按绿营的阶梯排。这样的军制,虽说西化,但在名称上还有点中国特色的尾巴。这个尾巴,要在辛亥革命之后,进入民国才彻底切掉。不仅各级长官的称谓,连西方军衔也采用了。
不过,在清朝新军和民国军队之间,还有一种新军改进版的军制设计,这就是1907年光复会起义组织的光复军。这个军制,是革命党的女英雄秋瑾设计的。光复军分为三路,北路、中路和南路,北路设三个师团,中路四个师团,南路两个师团。另一说是光复军分为八军,用“光复汉族,大振国权”八个字为标志,分为光字军,复字军,汉字军……每军首领为大将、副将,然后是行军参谋和行军副参谋。每军下设左、中、右三军,军下设三佐,左佐、中佐、右佐,佐下有尉,左尉、中尉、右尉。但不知师团和军是什么关系,在清朝官吏查获秋瑾的文件中,似乎没有说明。革命党人陈去病写的秋瑾传中,干脆就没有师团的说法。也许,三路师团的设计,是为起事成功扩军以后设计的。
光复军不仅有军制、军衔,连服装都设计好了。军装是白色包头,对襟黑色军服,有肩章,还有胸带,自大将到佐尉,均挂胸带,一如西洋军人悬挂勋章之斜胸带。胸带的颜色代表军衔,黄色最贵,次白色,再次红色,最次浅蓝。跟后来用星和杠来区分,意思差不多。
秋瑾不愧是鉴湖女侠,一个女流,留学日本,不仅时常挎着倭刀,把玩手枪,也一直在留心军事。被捕就义前的所谓“口供”,尽管是书吏所录,依然显示出她大无畏的气概,根本不屑于跟审讯官员谈革命党的事,从容赴死,毫无惧色。要论气魄,革命党人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比。她所设计的军制,其实真的比清朝的新建陆军要高明。三三制的结构,直到民国国民党黄埔建军才采用,比北洋(袭承新军)的二二进制要更灵活,更适于作战。这样的军制,有日本的影子,也有一点中国的痕迹,最重要的是,把日本的军衔也引进来了,有将、佐、尉。不像当时的新军,明明是旅长了,还要挂个提督的衔,就像当时军人的老照片,身着西洋军服,腰挎军刀,头上面还扣一个顶戴。据说日本军队的参谋,不像我们后来理解的瞎参谋烂干事,能量特大,权力特大,所以,秋瑾在光复军里也有参谋一职,就排在大将副将之下。
可惜,设计的如此漂亮的军制,却只能用在一群乌合之众身上。秋瑾赖以成事的人,只有会党。浙江各地的会党,草莽中人,散漫惯了,不大可能按照这个编制组合起来,就是给他们带上军衔,挂上胸带,也一样乱七八糟。一听说要起事,没有命令,自己就先干起来,光复会筹划多年的起义,其实就是被这些草莽之辈的擅自行动给毁了,秋瑾精心设计的军衔,也没派上用场。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辛亥革命南京临时政府组织北伐军,所用的军衔,大体是跟秋瑾的设计相似,女侠的心血总算没有完全白费。
【有支同志军是这样炼成的】
四川的保路运动,由和平请愿演成武装暴动,暴动的武力,叫保路同志军,在历史上大大的有名。后来当事人的回忆,大多是说,同志军如何同仇敌忾,如何不怕牺牲,反正是仇恨满胸,正义凛凛。好些同志军,实际上有革命党人在里面运作,把保路跟革命连接在了一起,保路,就是革命。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这样的回忆,至少,这样的说法,让保路运动的形象大有光彩。只是,历史还给我们留下了另外一些文本,这种文本中,同志军的形象多少有些缺陷,但却比较好玩。
四川的崇庆位于成都盆地边上,离成都不远,物产丰饶,风景秀美。这个地方的绅粮(士绅),拥有的四川铁路股票不少。保路风潮,利害相关,搅动了整个全川,像崇庆这样离省城比较近的地方,自然不可能不被波及。各地都办同志军,崇庆当然也不能被拉下。可是,碰巧这个地方没有革命党,连不怕死的袍哥也没有。当地的袍哥,都属于清水袍哥,不干冒险事的,舵把子就是当地的绅粮。此番弄同志军,不管怎样,都是打仗杀头的事。因此,若干头面人物,绅粮、团总加上学堂的教师议了半晌,组织同志军,竟然没有人敢出头。毕竟有风险,万一失败,拖家带口的,谁也输不起。最后,大家想到了一个人,此人也是袍哥,但是是浑水的,当过棒客,为人挺讲义气,也有点人缘,此时因犯事关在邻县灌县的监狱里。大家一商量,把他推出来,让他当头儿,实权还是在他们这些头面人物手里,如果一旦有事,就让这个棒客去顶杠。
大家商量好了之后,派人来到灌县,买通了灌县的衙役,找来另外一个人顶替棒客坐监,把棒客换了出来。没想到,棒客出来之后,却不肯干,认为眼下的事儿,跟他当年杀富济贫的行为不一样,这是造反。他对于反清没有认识,也不认为袍哥就是反清复明的,好端端的,干嘛要造反呢?绅粮们好说歹说,连唬带骗,还带恐吓,加上监狱的滋味不好受,棒客自己也不大想再回去了,被逼无奈就答应了。没想到队伍一拉起来,四乡里好事之徒还真不少,都乐意做棒客的部下。一个木贩子,就拉了一支百多人的队伍,也算是棒客的下属支队,起事那天,看见一个放鸭篷子里有一千多只鸭子,正在找吃的。木贩子一声令下:打赵尔丰!他的队伍马上散开捉鸭子,队伍大吃了几天鸭子。像这样的队伍,当地还有好些,支支都乐意挂在棒客的名下,反正不打清军(看不到),总是跟鸡鸭鹅猪过不去。
就这样,队伍越滚越大,人也多了,枪也多了,当地绅粮的洋枪土铳,散了的巡防营士兵的快枪,收罗了不少,一来二去,对外居然号称几万人枪,在川西一带,小有名气。其实棒客能指挥的,不过千把人而已。后来赵尔丰被杀了,保路变成了革命。新的都督要整顿同志军,大部分解散,小部分改编。棒客的队伍,居然给列在改编名录里。震于他队伍的庞大,原来准备给他编一个旅的,结果棒客说指挥不了那么多人,只要一个标(团)就好,于是,棒客变成了团长。木贩子还是回家做自己的木材生意,只是革命的经历也有好处,木贩子在解甲归田之前,让弟兄们把打仗时砍掉的电线杆,收集起来,平白得了好些上好的木材。
棒客做了职业军人,但却不会立正稍息,也不会摆官架子,连训话也不会。识字不多,即使拿人家写好的稿子照本宣科,也磕磕绊绊,尤其弄不明白新名词,经常乱讲。比如把“宣布”说成“宣一个布”,把“独立”,说成“独一个立”。幸好,立正稍息齐步走这些名堂,可以请教官来办,四川之大,不愁找不到受过新式军事训练的人,队伍列列队,齐步走,好歹像个军队的样儿。不过,棒客的部队,跟别的军队还是不一样,吃闲饭的人特多,当年跟着他混的,凡是不乐意回家种地或者教书的,都挤在队伍里。人家一个团部有两个书记官,他有九个,各个营连里的文职,也都比别的队伍多。反正是有福同享,一起吃大锅饭。这样的人,在后来的军阀之争中,如果没有大的进步,或者得到高人的指点,多半是混不下去的。所以,一旦四川军阀开战,棒客不久就辞了官,带了笔钱,回家买了些田,做他一直羡慕的绅粮去了。同志军统领的经历,没有让他学会别的,只学会了抽大烟,有了闲钱,每日里吞云吐雾,好不自在安逸。
革命改变人的命运,尤其是改变那些卷入其中的卑贱者的命运。对参与其中的棒客、木贩子这样的人,赶上革命,倒霉的,送了命,走运的,则大小发了点财。更多的人,除了生活状况更糟,生计更加艰难之外,什么也没落下,什么也没有改变。四川众多的同志军,忽起忽落,尽管在袁世凯治下,短暂地整顿了一下,但并没有真的让遍地的武装队伍解甲归田。讨袁战争一起,很多队伍死灰复燃,司令军长满地,于是四川遍地烽火,军阀高频率混战。因为四川比别的地方,有着更多的草根型队伍。中原的大混战未起,蜀中已然大乱,而且乱起来没完,长期不得太平。
【招兵要招读书郎】
清朝新政的军事改革,有个编练三十六镇新军的规划。此番进行的军事改革,跟当初曾国藩练湘军一样,也是另起炉灶,制度、建制、人员,全都重新来过,跟原有的军队一点关系也没有。当初曾国藩练湘军的时候,不肯以绿营打底,担心的就是旧军积习太重,以至于求新不成,反成累赘。同样,新政的新军编练,也是担心新军沾染旧军习气,所以,必须重打鼓,另开张。
其实,在各省编练新军之前,已经有了北洋军现成的经验。袁世凯的新建陆军,固然也跟湘淮军当初成军一样,招收朴实的农家子弟当兵,但却也吸取了淮军练洋操的经验教训,不再练兵不练官,而是官兵齐练,练官当先,开办一系列北洋军官学堂,专门培养军官。南方各省编练新军,似乎立意要比北洋军更一步,招收士兵,读书人优先。
新军的军饷高,待遇优厚,一个正兵一月四两二钱银子,折合洋钱八元左右,自己的吃穿还不算在内。这些钱,养五六口之家都够了。办新军的当口,科举也废了。乡村的读书人要想出息,首先选择是上学堂,但上学堂不能挣钱,还要花钱,家里没点底撑不住。干别的,当时产业不盛,城市化的程度也不高,可选择的机会不多,而新军跟现代化联系密切,有跟时代进步相匹配的正当性。当新军,在人们眼里,不再是过去的粮子,好人不当的兵,所以,很受欢迎。在张之洞,甚至立意要把新军变成另一种科举。所以,大批的乡村读书人,都涌进了新军。有的南方新军甚至非识文断字者不招,招兵的时候,居然还要出题作文,现场考试,文字过关,才能录取。一位名叫胡祖舜的湖北新军士兵,说他入伍时,考题是“有勇知方论”。考题不出自四书五经,但却也是当时提倡习武精神的一种说法。一直在跟报社做兼职记者的他,当场写了三百字,才过了关。新军里没有文化的兵,都是老兵,较早时候招的,新招的兵,都是读书郎。
新军爱招读书郎,贫寒的读书人,也把投新军当成一种出路,至少是比在乡下教书更好的出路。所以,但凡脑子活泛点的,纷纷投新军。另一位湖北新军士兵陈孝芬回忆说,1905年他在黄陂应募入伍时,同去的九十六人中,就有十二个廪生,二十四个秀才。其他人,由于要考作文,也必然通文墨。在南京第九镇做小军官的何遂回忆说,他所在的连队,一百二十六个人,有一个举人,六个秀才,二十七个学堂的学生。也就是说,有些已经进了学堂的读书人,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出路,也投了新军。当时张之洞在湖北办新军的时候,还在军中兴办随营学校,鼓励士兵边训练边上学。有的士兵,当了兵,还投考营外学堂的校外生。总的来说,在新军里,读书读报的氛围相当浓,营房里设有阅览室。不仅如此,在军营里,凡是读书读得比较好的士兵,长官也高看一眼。前面提到的胡祖舜,在做伍长的时候,一次喝多了酒,头脑一发热,到理发店,就把自己的辫子给剪了。在当时,属于犯禁的行为,清末虽然规矩已经松了,但按规矩还是要受惩罚的。当他酒醒了之后,作为补救,连忙写了一篇文章,从卫生的角度,从妨碍军人操作的角度,大谈了一通剪辫子的益处,然后呈交长官,同时交给报社发表。见报之后,他居然平安无事,没有人找他麻烦。毕竟,在那时卫生观念,是个绝对合乎进步的大道理。几天之后,又有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士兵,也剪了辫子,长官大怒,传令站队,叫剪辫者出列,大加责罚。剪辫者不服,说伍长怎么可以剪?长官喝道:人家剪辨子有理由,有意义,报纸上还称赞,你剪有什么道理?于是拉下去打了若干军棍。其实,没文化的士兵,剪辫子的道理,跟有文化的是一样的。
运动新军,是一些有见识的革命党人的主张。他们中有资格当官的人,就进去做军官,没资格做军官的,就去做士兵。湖北新军里面,革命党人做军官的,自蓝天蔚离开之后,就没多少了,但做士兵的却特别多。这跟湖北新军是张之洞创办,特别强调新军的文化素质有关。军队里讲究读书,读书的氛围自然就浓,很多人结成各种读书研究的团体,遍地都是。几个革命党著名的团体,文学社,日知会,科学补习所,都是这种名目。长官见了,也不说什么。革命党人居中煽惑,弄些禁书来看,“嘉定三屠”,“扬州十日”,还有《猛回头》、《革命军》,甚至有通过特别渠道进来的《民报》。其实,立宪派的东西,梁启超的文字,他们也看。集体生活的读书人,尽管在军营里,性质其实很像学生。所以,学堂里流行的,军营里也一样流行。大家都喜欢尝禁果,敢冒险。如果朝廷表现尚可,也不会有太大的事,但是一旦表现不好,遭致报纸的一致抨击,那么,士兵们就很容易倾向革命,而且在非常时期,趋于行动。但是,需要说明的是,当时新军里的读书学习的团体,并非都是主张革命的,事实上,更多的其实不革命,赞同立宪派主张的士兵也不少,但是,主张革命的士兵的出现,却像被当道想象成了洪水猛兽。据报道,在武昌起义前夕,第八镇统制张彪甚至要把军中所有喜读新书报的士兵,悉数开除。
明清两朝,实行的是世兵制,不管绿营八旗还是后来的勇营,都是世袭为兵,军人形成自己的小社会。这样的制度,使得军人跟社会相隔绝,为正常社会所看不起,反过来,军人也对社会怀有敌意,甚至自暴自弃。这种好人不当兵的社会氛围,显然无法学习西方,弘扬习武精神,确立西式的军人荣誉感,提高军人的社会地位。所以,把读书人引进新军,改变传统军中格局和氛围,是必须的。同时,实现军队现代化,确立军人的荣誉感,也非引进读书人不可。一句话,就是让新式军人变成在社会上有地位的人。但是,这样做的结果,也难免引发了新军的忠诚问题,读书人越是多,越爱读书,忠诚问题就越严重。其实,所谓忠诚问题的严重,是跟清政府的作为密切相关的。没有人天生喜欢反叛,反叛的发生,是跟世间的不平相关的。事实上,清政府做得不好,忠诚问题才能成为一个问题。民国以后,军队招兵越来越滥,士兵地位再次下降,把先前提高军人地位,用读书人当兵的尝试废掉。中国的军事现代化,又走进了岔路。
【有枪没子弹的新军】
各省编练新军,是晚清新政军事改革的一部分。但是,各省的新军刚编练出个模样,朝廷就发现新军中有革命党渗入。但是,各地大员防范的方法之一,就是限制新军的子弹,让新军有枪没子弹。更过分的,连枪栓都给卸了去,实行枪、拴、弹三分离。新军的炮队,也把炮拴卸掉。这样的军队,如果真的有什么突发事件,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手里的家伙,就是烧火棍。但是,为了安全,各地清朝大员们的逻辑是,宁可让军队没用,也不能让它有害。千万不能出事,出了事,首先自己的乌纱帽不保。
所以,后来的新军起义,首先第一步,就是要奔军械库去,但打开军械库的子弹,则是自己设法弄来的。比如辛亥武昌起义,放第一枪的工程营士兵,子弹是从外面弄来的。而云南起义的新军,子弹是平时打靶的时候藏起来的。显然,这种方式,并没有有效地阻止新军造反,还刺激了新军的反心。说起来,革命党人较早一点的新军起义,较大规模的两次,都跟新军的这种弹药管理方式有关。一次是1908年的安庆起义,一次是1909年的广州起义。
1908年时,安徽新军仅有一协(旅)。是年秋天,该协一部在协统带领下,跟着安徽巡抚朱家宝,去参加太湖秋操,省内空虚。革命党人熊成基当时在新军做炮兵队官(连长),虽然仅仅是个连长,但安徽革命党的组织岳王会在新军里很有根基,倾向革命的人相当多。秋操的时候,正好赶上西太后和光绪在一天之内死去,举国震动。熊成基后来说,当时他的打算就是,趁人心不稳,省内空虚之际发动起义。太湖秋操的兵虽然多,但都是空枪,闻警现配备武器也需要时间,趁这个空挡,安庆就拿下了。城里武器很多,拿下安庆可以扩军,大事可成。于是,熊成基断然发动起义,炮营和骑兵营几乎全数响应,两个管带(营长)不肯从命,一死一伤。其他部队的人也多有加入的,起义军总计千余人左右,差不多有半个旅。先在内应配合下占了城外的军火库,获得了弹药。然后全军直扑安庆城。
可是,巡抚朱家宝这个时候,已经被两江总督端方遣回安庆,城里不再是群龙无首,原来准备内应的人,不敢动了。安庆城自古易守难攻,当年湘军攻安庆,先后打了十几年。起义军区区千把人,没有内应,无论如何攻不下来。起义军虽有大炮,但威力不够,轰不开城墙。久攻不下,清军援军四集,海军也来了,隶属湖北新军的楚材号兵舰,开炮击中义军的炮兵阵地。起义军大炮被毁,内外受敌,只好撤退。起义造反,原本就是一鼓作气的事,胜则人越聚越多,一拖久了,迟迟不能取胜,人心就散了,一路撤退,最后只剩下几十人,熊成基遣散了余部,自己逃走。后来,在哈尔滨被人告密,被捕就义。
如果说安庆起义是利用了新军没子弹,那广州新军的起义,失败就失败在子弹的缺乏。广州新军起义,起因是一次警察和新军的殴斗。军警不和,是老问题了。这种事情,在任何国家,任何时间段上,都有可能发生。但是,殴斗发生后,清政府的广州当局,却处置不当,使得殴斗变成群殴,群殴变成起义——被一个别有用心的革命党人,来自安徽的倪映典给利用了。倪映典在安徽的时候,做过新军营长,革命迹象暴露,被革斥,化名来到广州,又混成了排长。但是这个排长,却在群情激愤之际,带领新军起义了,广州新军三个标(团)的士兵,跟着倪映典走的大概有千把人。但是,由于事先没有抢下军火库,只得到了每营留给长官的少量子弹,共计七千余发,每人不到七粒。这点子弹,如果放在后来的八路军身上,也许够打一仗的了,但是,对于习惯乱放枪的新军士兵而言,实在是太少了。缺乏弹药,而且没有大炮(炮拴已经事先被取下)起义军,却敢进攻广州,在牛王庙跟事先埋伏好的巡防营两千余人相遇。不多时,义军子弹告罄,对方居然还有大炮,在枪炮轰击下,义军死伤惨重,倪映典也牺牲。起义就这样失败。
清朝实行军事改革,编练新军,当然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至于保大清还是保中国,还不好说,但多半可能是两者都保。由于南方的新军,投军者文化素质较高,的确有革命党人渗入,但是,仅仅因为这一点,就整体上对新军不信任,实在不该。即使在当时,也不是所有大部分有文化的新军官兵都倾向革命。武汉新军里各种社团,数以十计,具有革命性的就那么几个。也就是说,革命党在新军里还没有成气候。但是,清朝地方政府却在这个时候,甚至这些新军还参与了镇压革命党和会党组织的萍、浏、醴起义之后,依然用不给子弹甚至卸下枪栓等侮辱性的方式,对新军加以防范,显然很荒唐。这是明显的歧视,歧视刺激出反心。巡防营原本是将要淘汰的旧军,向为新军所看不起。但是,各地大员对旧军往往格外优待,对新军却大不放心,甚至不惜依靠旧军打压新军(比如在广州)。结果,歧视在新旧对比中加剧了。事实上,这种做法,只是将更多的新军官兵,推到了革命阵营。安庆和广州起义,两个下级军官,就可以掀起大浪,策动当地驻军大部起义,可见歧视政策的不当。可是,自从两次新军起义之后,清朝各地大员对新军更加不信任,防范更严。连训练演习,都限制子弹的使用。本来就是喝盐水导致口渴,为了解渴却加倍地喝。最后,我们发现,最终还是有枪没子弹的新军,推翻了清政府。
【在新军与旧军之间】
自清朝开始实行新政始,中国的陆军就有了新军与旧军之分。所谓的新军,就是指两部分部队,一是以袁世凯小站练兵编练的新建陆军为基础的北洋军,二是随后各省先后编练的新式陆军(严格地说,还应算上改编为新军的部分八旗)。而旧军,则主要是指由淮军发展而来的巡防营。自太平天国覆灭之后,淮军就是清朝的国家军队的主力。即使甲午战争表现不佳,编练整顿,组成所谓的“练军”,也只能在淮军的基础上进行,另起炉灶的只有小站新军和张之洞的自强军。但是,另起炉灶的两支小部队,后来居然取代淮军的国家军队的地位,变成老大。而淮军除了少部分被改编为北洋军之外,大部则退而成为巡防营。在当时,除了淮军改编的巡防营之外,在中国的土地上,还有早就半死不活的绿营、湘军,以及大批未改编的八旗兵。这些军队都算是旧军。
新军与旧军的区别在于,新军不仅采用西式编制,军、师、旅、团、营、连、排(只是称谓不一样,可以理解为翻译的不同),而且有西方军队的步、炮、马队的配置,有后勤部队和参谋人员,还有医官和军乐队。其武器,也尽量按西方,特别是普鲁士陆军的装备规格装备。也就是说,所谓的新军,就是完全普鲁士模式的军队,是一支彻底西化的军队。但是旧军就不同了,虽然说,淮军当年也是用洋枪洋炮武装起来,而且采用洋操训练,但它的编制,还是勇营制,没有西式军队的后勤以及参谋部配置,即便所谓的洋操,也是练兵不练官。军官作战指挥,不会看地图,没有参谋人员,全系旧式战法。改编成巡防营的淮军,编制稍有变化,但大体如旧,因为当时变革的思路,巡防营类似于后来的武装警察部队,而残留的绿营、湘军则逐渐转成警察。
可是,这么一来,绿营和湘军倒没什么好说的,原本就气息奄奄。可淮军从原来的国家正规军,降格为警察部队,装备、待遇都比新军差一大截,落差太大,心境好不了。见到鼓乐齐鸣,服装鲜亮的新军,难免酸酸的。加上新军虽然按西法训练,而且西式配置,但毕竟多为新招之兵,军官大抵军校学生,新固新矣,但却从未经过战阵。参谋虽然有,基本上不会用。辎重、后勤、军医、军法之类,大抵也是样子货。而由淮军改编的巡防营,虽然仗打得不怎么样,但毕竟打过很多。在那个时代,武器的进步还相当有限,军队就是这样,打过仗,老兵多,就比较能打,没打过仗,老兵少,初上战场,难免露怯。论战斗力,新军的确不如一些训练不错的巡防营,比如张勋的部队,就相当能打。新军一对一,实际上打不过他们。所以,自从1907年改制之后,新旧两军的裂痕就摆在那儿了,两下互相看不起。比较而言,旧军的酸劲更大些。
可是,随着新军的规模日益扩大,安徽和广州新军的叛乱,使得新军忠诚问题开始凸显。朝野的保守势力,开始夸大新军的“异动”,一些的地方大员,也加紧了对新军的防范。在清末最后两三年里,各地新军普遍遭遇歧视。地方督抚宁可依赖巡防营,也不肯相信新军。原本作为国家复兴希望的新军被冷落、歧视,而计划要整改淘汰的旧军,却成了救命的稻草。中国的改革,在最早进行的军事领域,进入了吊诡区域:统治者担心原本救急的变革利器,居然化为要自己命的凶器。
但是,这种担心和防范,却极大地激化了新军的“异动”。辛亥革命各地新军的造反,几乎都是在弹药被控制的情况下展开的。武昌起义,最先开枪用的弹药,是革命党事先偷运进来的。云南起义,西安起义,新军所用弹药,都是早先借打靶的名义藏起来的。驻守南京的第九镇新军,武昌起义之后,弹药供应全被切断,全军只剩下历次演习所余,每人不足五发,还被借故调离城区。而张勋的江防营(巡防营的一种)和其他防营,却弹药充足,要多少有多少,被两江总督张人骏和江宁将军铁良调到身边担任城防主力。藩司樊增祥屡次劝谏,担心如此轻此厚彼,会激成变乱,但张人骏就是不放心。厚此薄彼的对待,使得原本就势同水火的新旧两军,矛盾迅速激化。
受到信任的旧军,气焰高涨,屡次挑衅新军,有事没事,就在新军营地周围放枪。新军士兵外出,屡屡被旧军刁难寻衅。第九镇留守南京的士兵,外出被旧军逮捕。江防营还派出间谍,化装成小贩,侦查新军军情。新军还没“叛变”,就已经领到了叛军的待遇。
说实在的,当时的第九镇镇统徐绍桢,其实并非革命党,是否倾向革命,都很难说。但是,这样的歧视和防范,却生生把他推到了革命党一边。他屡次通过樊增祥疏通,要求取消歧视,但均无结果。正如他说的那样,他所在的部队,不仅被当道以路人视之,而且以乱党视之。他还没叛,刺杀他的人都派出来了。所以,他是不得不叛了。虽然说,在当时的情形下,第九镇早晚得有所动作,但未必会成建制地起义,个别部队的造反,跟整个师一起动作,还是有区别的。
当然,决心反叛的徐绍桢和他的部下,显然低估了张勋江防营的战斗力,居然在上海方面接济的弹药未到之时,就贸然发动对雨花台的进攻,结果大败亏输。幸亏革命的浙军、沪军和镇军(镇江)齐聚南京,局势才转危为安。革命方面总有好消息,而守城的张勋,却一点救援也得不到,南京当然守不住。即便如此,最后南京城虽然拿下,弃城而走的张勋部队,却基本完好地撤到了江北,为他日后的东山再起,留了本钱。
改革的产物,危及改革者自身,这似乎是西方政治学者探讨后发国家改革的一个结论。其实,这个结论是不存在的。改革产物的“叛变”,情况非常复杂,但普遍的叛变,则大多是因为发动改革的统治者过于滞后,成了改革的障碍,转而威胁改革产物的生存。清朝的新军,不见得必然会成为推翻王朝的动力。在清政府亲贵上台之前,几次新军造反,都是小规模的,没有得到新军普遍的响应。即使武昌起义之后,南方新军普遍不稳,但同样作为改革产物的北洋军,依然没有动。而一向被视为可靠的巡防营,也有反叛的,湖南和陕西的防营,几乎全数参加了起义。看起来很落后的军队,很容易被帮会渗透,只要形势有利,诱惑足够,这些嗜利的党徒,也一样会背叛朝廷。其实,在武昌起义前,革命党人的数次起义中,也有防营被策动参与叛乱的事例。只是防营的不忠,往往被朝廷中声音颇大的保守势力视而不见,他们就是喜欢盯着新事物,挑这些事物的错处,甚至不惜把蚂蚁说成大象。对于清政府而言,改革当然有风险,但不改就是死路一条。对改革风险的掌控,最关键的,在于自身的同步进化。具体对于当时的清政府来说,就是早一点实行宪政,真正的宪政,而不是借宪政之名把权力收到满人亲贵手里。如果清政府能听从立宪请愿的呼声,早点立宪,跟地方士绅分享权力,那么新军中的稳健派就会得势,革命党就算活动,也无机可乘。如是,新军不仅不会成为埋葬王朝的那把铁锹,反而会成为支撑王朝的柱子。
【啊,海军】
在辛亥革命发生的那个年代,世界上的主要兵种,除了陆军就是海军。虽然已经有了飞机,但空军还没有成形,也没有多大用处。像德国和日本这样走向现代化的帝制国家,皇帝的第一个身份,就是海陆军大统帅。一般来说,陆相的国家比较重视陆军,而海相的国家重视海军。但欧美列强都是殖民强国,殖民离不开海军,所以对于海军是越来越看重。马汉的海权思想,在这个时代,受到国际强国的一致重视。
传统的中国,是个内陆导向的帝国,没有海军,有水师。在西方海军突飞猛进之际,清朝的水师,依然保持在中世纪的水准。自打收复台湾之后,水师等于废了,被边缘化了,顶多可以用来缉私捕盗。后来在军事现代化过程中,虽然起步不晚,投入也不少,建成的海军,无论早一点的福建海军,还是后来的北洋海军,虽然都颇具规模,论吨位和火炮,足以称雄亚洲。但是,缺陷也是明显的:一没有海权思想,二训练不足,三还是陆军的附庸,有强烈的陆地意识。这样的海军,再加上一点传统的旧军积习,在跟法国和日本海军较量过程中,自然是一败涂地。甲午战后,庞大的北洋海军舰队,没有沉到海底的,都变成了日本海军的一部分。
跟辛亥革命发生关系的清朝海军,已经是甲午后重建的。跟当年的规模已经没法比,但如果用在内战里,还是不可小觑的力量。有海圻,以及海琛、海容、海筹等四艘重巡洋舰,其中海圻排水量达四千三百吨,属于二等巡洋舰,这样巡洋舰当时还有一艘海天号,但1905年触礁沉没。海琛、海容和海筹三舰,排水量将近三千吨,装备一五○毫米火炮三门,一○五毫米火炮八门。武昌事变当口,海圻号出访,剩下三艘巡洋舰,海琛、海容、海筹号都被派到了武汉江面,再加上其他军舰,几乎所有的海军家底都被拿出来了,舰队由海军大臣萨镇冰亲自率领。前来镇压武昌起义的海军阵容,不可谓不雄壮,清政府真是下了本钱。
黎元洪是海军出身,武汉濒临江边,他知道起义发生,海军肯定会来镇压。当他被起义士兵逼出来的时候,曾经吓唬士兵,说是海容、海琛舰上的巨炮,一炮就可以轰平武昌。当然,黎元洪的话,也许是夸张,但就火力而论,起义军的火炮绝对抵不过海军,多数火炮口径仅及海军的一半,如果海军玩命炮击的话,武昌肯定会遭致重大的损失。但是,海军来了,这种情况却没有发生。在最初几天里,海军的炮,东一榔头西一响,根本没有瞄准目标打,反倒是起义军的火炮,打到了军舰上,造成了一些伤亡。
按说,海军士兵文化素质比较高,加上多为福建和广东人,应该比较倾向革命才是。但事实上,海军里的革命党一直都不多,革命党人也不大在海军里开展工作。也许,是由于在海军里开展活动,不够立竿见影,没法起义造反,所以不肯下本钱。但是,武昌起义发生,海军士兵却普遍同情革命,不乐意替清朝卖命。尽管革命军一直向海军打炮,但海军的回击,却有一搭无一搭的,即使开炮,也根本不瞄准,炮都打到革命军炮兵阵地后面去了。在场的外国人观察说,是清军的炮打得太不专业了,不是打在没人处,就是在几百米的高空爆炸。革命军根本不在乎,毫无戒备地走来走去。武汉起义军的水路交通,畅通无阻。进攻武汉的北洋军,开始还不断要求海军配合,后来看海军根本指望不上,也就算了。德国人办的《汉口日报》写道:“在这次革命事变里,最令人惊奇的是提督萨镇冰和他的舰队所采取的异常态度。有人说的很对,如果这位提督在革命一开始的时候,就迅速采取行动,革命老早就可以扑灭了,但是事实上舰队并没有行动。”
海军的消极,实际上跟清朝此前的一系列政策有关。本来,海军是个专业化程度比较高的军种,长期以来,是福建人的天下。满人里学过海军的人非常少,有限的几个,也是出身装样子的颐和园贵胄学堂。那个所谓的海军学校,只是给西太后的华丽花园做点缀的,一个屁大的昆明湖,一个装样子的学校,两只小小的明轮的轮船,能教出什么样的海军军官来?但是,这可怜的几位满人贵胄,却在当政的亲贵用自己人的政策下,官运亨通。主力巡洋舰海容号的管带(舰长)、帮带(副舰长)以及海琛号的管带,都换成了满人,出身贵胄学校的满人亲贵。这些狗屁不通的满人舰长,不仅业务一塌糊涂,而且品行也差,海容号的满人帮带,在舰上到处借钱,借了就不还。愚蠢的海军军官满人化政策,即使没有激怒海军官兵,也引发了普遍的不满。对于地域性特强的海军,即使别的地方的人进来,多少都会遭到排挤,更何况满人?更何况这些满人还要越级升迁,当家做主?
在此人心浮动之际,萨镇冰当然不可能毫无所动。萨镇冰属于跟严复、刘步蟾、邓世昌等人一同留英福州船政学堂精英,经甲午战火,硕果仅存的孑孓。虽然在当年那批精英中,他是比较差的一个,贪玩学习不好,成绩不佳,但却不是糊涂虫。他昔日的学生黎元洪来信劝他起义,他虽然没答应,却心存犹豫。这个时候,萨镇冰的副官参谋、汤化龙的弟弟汤芗铭和另一艘兵舰的舰长杜锡珪一个劲地劝,要萨镇冰顺应大势,不要再替清朝卖命。在这个过程中,海军的磨洋工,实际上得到了萨镇冰的默许。最后,萨镇冰同意把舰队开往九江,大概是由于“世受皇恩”,虽然不满朝廷,也不愿做叛军的头,开往九江,等于是保持中立。不久,眼看中立也难以维持,就借口生病,离开了舰队。于是,在已经起义的九江革命军配合下,海军就变天了。几个满人舰长有跳水自杀的,不死既走(一个舰长居然在江里可能跳水自尽,可见其业务水准),舰队司令换成了汤芗铭。巡洋舰挂上革命军的铁血十八星旗,开回了武汉江面。当初不肯发作的巨炮,这回发威轰击清军,把清兵炮兵阵地打成了哑巴。这回他们打得很准,观战的外国人说,炮弹像雨点似的落在清军阵地。一些炮艇也奋勇参战,有的还受了伤,据说弹痕累累。若不是进入11月枯水期江水进一步降低,重型巡洋舰无法保证吃水深度,只能退出,有这样强大的火力支援,武汉保卫战的胜负还真不好说。此后,海军返回上海,准备参加北伐。甲午之后,中国海军基本上没有打过什么仗,在后来的军阀混战期间也是如此,基本上就是一个看客。武汉江面上的这场战斗,要算颇有规模的一次了。只是,这场战斗前段打的是革命党,后段打的是清军。放在任何战争史上,都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