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其实也会投票,只要有人教,都学得会。〕
【预备立宪:中国第一个议会的诞生】
20世纪初的中国,是个变化特快的地方。在1900年还在举国上下狂热排外,逢洋必反,推崇弄神弄鬼的义和团,转眼,到了1903年,就开始举国上下嚷嚷着要按西方的要求改革了。充满了阿Q气息的总理衙门,就在这一年,变成了外务部。1904年,官制改革,军事改革和司法改革还没启动,朝野上下就开始谈立宪了。及至1905年上半年,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打败了俄国,中国人的兴奋,大概仅次于日本人。在他们看来,日本这个黄种人的国度能够打败一个欧洲强国,全赖于他们的制度——人家立宪了。所以,中国要想翻身,唯一的途径是学日本,也来个立宪。
这样的认识,不仅是报界的呼吁,也不光是趋新的知识界的共识,有实力的在野士绅,比如张謇、汤寿潜,在朝的大臣,比如张之洞和袁世凯,甚至一些王公亲贵,溥伦、载泽,甚至当政的奕劻、铁良也做如是之想。这在某种程度上,得感谢严复,也得感谢义和团,他们从正反两个方面,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思想,注入了这些大人物的大脑。如果说,戊戌变法时学习日本,仅仅是个刚刚开了头就断掉的序曲,那么,清廷新政时期学习日本,才真是热潮。不仅在短时间内,几万人涌入日本留学,而且日本的专家,从军事教官到幼儿教师,也成批地来到中国。当时朝野的立宪呼吁,也是比着日本来的。其实,按制度史上的分类,当年日本的制度,还谈不上是君主立宪,仅仅是一种二元君主制,虽有宪法,但君权还是高过民权。当时的世界,实行二元君主制的典型国家,除了日本还有德国,而日本其实是学德国的。此时的中国立宪,也一直在拿日本和德国说事,但是大家心目中,更在意的是日本。只是,中国朝野钟情立宪的人,原本是同床异梦。有的人拿日本说事,是存心含糊,借日本暗度陈仓,最后真的搞立宪。有的则是真心移植日本制度,看上的就是日本的君权至上。更多的人,其实对什么叫立宪,不甚了了,只是想借立宪跟满人进一步分享权力。醉心立宪的人,有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有的则真是糊涂。
不管大家肚子里的打算如何,反正在朝野上下的鼓噪下,海归留学生们趁最高层集体学习之机,几番进宫讲课开导,或者忽悠,其中讲得最好的,就包括后来被骂成卖国贼的曹汝霖。西太后被告知,立宪之后,晚清皇室的权力不仅不会削弱,而且会更加巩固。无论她真信还是假信,日本的样子摆在那里,列强的虎视眈眈在刺激着她的神经,不由她不动心。即便如此,她还是要“眼见为实”一下,派出了五大臣代为耳目,出国考察宪政。五大臣中载泽、绍英、端方是满人,而徐世昌和戴鸿慈则是著名的老成可靠的汉臣,没有一个洋学生,更没有一个跟康梁有过瓜葛,没有理由不被信任。五大臣考察了日本、英国、法国、比利时、美国、德国、意大利、奥地利、俄国。走马观花,体会不是没有,但考察报告的撰写,最后却偷偷落在梁启超手里。这样的报告交上去,朝廷没有理由不动作了。当西太后问五大臣中最能干的端方立宪怎么样的时候,端方回答说,立了宪,皇帝就可以世袭罔替。一句话,打消了老太婆的顾虑。1906年9月1日,朝廷宣布实行仿行立宪,从1908年开始,九年为期,到1917年,正式实行立宪。此前为预备立宪期,在预备期实行立宪的各种准备工作。成立各省的谘议局和中央的资政院,就是预备立宪的重要步骤。
『一、保中国与保大清』
“保中国还是保大清”,这是戊戌变法时就提出的问题,保守派借此刁难质疑改革者的。在清朝预备立宪过程中,这个问题的阴影,一直没有消失,成了折磨最高统治者的一道魔咒。客观地说,就立宪派中的康有为和梁启超他们而言,保中国是主要目标,保住中国,顺便也保了大清。而对于在朝的当政者而言,尤其晚清权贵,则保大清是第一位的,顺便保中国。实际上,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个第三者,那就是革命党人。1905年,革命党人组合成同盟会之后,实力大增,不容小觑,而革命党则是只保中国,不要大清。
其实,当时中国改革的背景,是列强的瓜分危机,是他们在中国划分势力范围的具体步骤,是日本完成吞并朝鲜的最后一步,是日俄两国在中国东北的军事存在。所以,才有“保”的议题。其实,就算是晚清顽固派,也未必能心甘情愿接受附庸国政权的地位,因为他们也知道,一旦到了这一步,离彻底亡国,也就不远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即使对于在朝当政者,保中国和保大清也是一回事。保不住中国,大清也就没戏。如果有人热心积极地保住了中国,同时不排斥大清,自然也就保住了大清。所以,在有人拼命要驱逐鞑虏的时候,大清当权者的最佳选择,其实就是和立宪派一起,积极推动立宪。从这个意义上说,立宪是一种规避革命的最佳路径。这一点,朝廷的当家人非常清楚。所以,尽管1908年拍板预备立宪的西太后和光绪死去,接班的皇族亲贵,少不经事,拼命抓权,但对于立宪却从不含糊。年纪轻轻而且出国见过世面的摄政王载沣,据他儿子溥仪后来回忆说,对西方的事务其实很感兴趣。所以,在他的当政期间,作为立宪准备的谘议局和资政院相继登场。舆论开放的尺度也越来越宽,对于立宪派的提前立宪请愿,虽然没有全部答应,但也答应比原来缩短三年。只是,这些少年亲贵,仅仅坚持了立宪,但立宪对于当时的中国,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却不甚了了。似乎在他们眼里,只要按既定方针立宪了,革命就可以避免,中国,或者说大清就可以安全了。
实际上,不仅朝廷拿立宪或者预备立宪来规避革命,革命党也意识到了,只要清廷真的立宪了,他们的革命就有流产的可能。所以,恰在清廷的预备立宪期间,革命党人尽其所能,组织了一系列起义暴动和暗杀,目的就是争取赶在清政府完全立宪之前,推翻这个政府。规模比较大有1906年的萍浏醴起义,黄冈与七女湖起义,1907年的防城、镇南关起义,1908年钦州马笃山起义,河口起义,以及1907年光复会发动的皖浙起义,在这次半流产的起义中,安徽巡抚被杀,给了清廷极大的震惊。1908年和1909年安庆和广州新军起义,成建制的新军发难。各地的小规模流产的起义,简直不胜枚举。这些起义暴动,都或多或少跟清朝的预备立宪有关。1905年,由光复会暗杀团精心组织的暗杀五大臣行动,直接就是冲着立宪去的。从这个意义上讲,革命党人不怕清政府“坏”,不改革,怕的恰恰是清政府变好,迅速实行立宪改革。但吊诡的是,恰是这一系列的起义和暗杀,从反面刺激了立宪的步伐,坚定了清政府立宪的决心。即便决策的西太后和光绪死了,接班的满人亲贵,在揽权、收权方面相当积极,但却一点都没有停止立宪的步伐。他们的唯一失策在于,这些少不经事的少年亲贵,居然没有意识到所谓的立宪,组织国会,不仅仅是制定一个宪法,产生一个立法机构,而是崛起的汉人士绅要跟他们分享权力。这种权力,主要体现在具体的行政以及资源的控制上。事实上,在清政府认真推行立宪准备的这段时间里,革命党的起义和暴动,的确受到了极大的遏制,知识界和新军的部分人士,对清政府都答应立宪了,革命党还不依不饶坚持暴动相当不解。革命党人组织的起义和暴动,不可谓不卖力,但对清政府的威胁却并不大。整体上,到清政府收回地方的路矿权,以及推出皇族内阁之前,他们的统治还是比较稳固的,地方治安大抵良好。1911年4月,革命党人倾全党之力,由副统帅黄兴亲自指挥发动的广州起义,居然一败涂地。清政府最终雪崩式的垮台,就是因为不仅不回应立宪派的几次立宪请愿,而且疯狂收权,排斥汉人。让几乎所有知名的士绅,都大失所望。从这个意义上讲,大清的最终不保,罪魁祸首,恰是大清自己。正是晚清的亲贵,给了作为第三者的革命党人最大的机会。
『二、从谘议局到资政院』
朝廷要立宪,无论对于传统的士绅还是新的知识界,都是一个利多的好消息。此时,尽管革命党人排满的宣传已经传到了内地,当年清朝入关的暴行,嘉定三屠,扬州十日,一部分新学堂学生和市民,多少有所耳闻。但是即便如此,士绅、市民和学生,还是相当兴奋,他们纷纷上街提灯庆祝,人们彻夜狂欢,高呼皇帝万岁,立宪万岁。接下来的事,则是选举各省的谘议局。立宪从地方自治入手,也是日本的经验,对于当时的中国而言,也是比较靠谱的路径。只是,选举对于中国人来说,从来都是官吏的选拔,投票这种事,还是开天辟地的新鲜事。当时的中国,一共二十二个行省,按规定,要选出二十二个谘议局,但是,由于新疆相当落后,暂时不设,所以,只先后选出二十一个谘议局。谘议局属于准地方议会,或者说练习性的地方议会。权限是议决地方兴革事宜,议决地方财政预算和决算,对本地的地方法规提出修改增删意见,负责处理省以下地方的自治事宜等等。但是,谘议局议决之事,必须提请督抚认可后执行,如果督抚和谘议局存在争议,可将议案交由谘议局复议,如果再不行,则提交资政院核议。谘议局会议,分常年和临时两种,均由督抚召集。跟西方一样,咨议局议员在开会期间的发言,不受法律约束,在会议期间,不经谘议局允许,也不得逮捕议员。显然,中国当年的士绅们,很在乎这一点。
在当时的中国,这样的准议会,实际上不可能是“民选”的,只是士绅们的借以分享地方权力的一个平台。选举过程,虽然经过初选和复选,即由选民选出若干候选人,再由候选人互选,最终选出议员。但实际上由投票变成士绅们相互的推举,被推举出来的人,都是在地方德高望重,较有势力而且热心公益的大人物。有些地方,推举过程,就跟过去推举头面人物办公益一样,即使心里想干得要死,大家还是揖让不已,不过,最后还是把该推的人都推了出来。投票,大多成了一种形式。事实上,谘议局选举的设计,就考虑到了中国的这种国情,所以,原本该按人口比例规定的议员名额,实际上是参照科举时代的学额(即各省根据人口和读书人比例定的秀才名额)来定的。而选民的资格,门槛相当高,二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同时必须有下列条件之一,才能有资格:一、曾在本省地方办理学务及其他公益事业满三年以上,并卓有成效;二、曾在本国或外国获得中学以上学历或者相当于中学学历;三、有举贡生员以上出身(即秀才);四、曾任文七品以上武五品以上实缺职官,未曾被参革过;五、在本省拥有五千元以上不动产和营业资本;六、外省寄籍但拥有一万元以上不动产和营业资本。至于候选人,除了年龄必须满三十岁,而且又加了诸多的道德限制,而且必须识文断字。因此,实际上谘议局的选举,就是士绅自己的事情,连商人参与的都不多,除非商人自己原本就是读书人,或者像张謇和陆润庠这样的状元商人。士绅们互选互推,组成了谘议局。因此,士绅力量比较强大,士绅比较活跃的地方,选举就比较踊跃,也比较像样,反之,边远省份,选举就比较冷谈,像新疆,就干脆选不出来,只能缓办。
作为国家的准代议机构,资政院的议员,是由两部分人构成的,一共二百人,一半由各省谘议局推举,属于民选议员。一半由皇帝钦定,属于钦选议员。钦选议员中,宗室亲贵以及满汉蒙王公贵族四十八人,各部院的官员三十二人,学者和纳税大户各十人。由于新疆未办谘议局,所以该省应选的两名议员空缺,所以,钦定议员,也相应减少两人,一共一百九十六名议员。但由于资政院的总裁副总裁(议长副议长)和秘书长也是钦选,也议员享有表决权,所以,钦选者具有优势。
资政院的权限,跟谘议局类似,可以制定除宪法之外的法律,可以议决国家的财政预算审议财政决算,讨论税法和发行公债。如果军机处和其他国家机关不同意资政院的议决事项,可以提请复议,如果复议之后行政机关依然不同意,可以交皇帝裁决。资政院对于行政机关的作为,如有疑问和不满,可以让该机关来资政院解释。但是最终的分歧,还是得交皇帝最后裁决。
除了王公亲贵之外,无论在朝官员还是学者,大抵也是传统意义上的士绅,所以,据台湾学者张朋园统计,谘议局的议员具有生员(秀才)以上功名者占将近九成,资政院议员有功名者的比列类似。而且其中十分之一强的人,受过新式教育,多数为留学生。因此,当时试行的代议制,实际上成立的是绅权机构,不是民权机构。不过,在当时整体上民众对于西方代议制极度陌生,完全不了解,对于投票甚至感到害怕的背景下,这种由士绅主导的立宪预备,无疑是合适的。毕竟,中国社会的特点,在文化和政治上,都是以士绅为代表的精英主导,有着长期的士绅自治的传统。民众虽然习惯于在皇权治下生活,但他们真正信任的,却是身边的士绅。他们已习惯于让士绅代表他们的发言,同时也让士绅主导文化和社会生活,不仅由士绅出头办公益,而且由士绅出面保护他们的安全。如果立宪意味着分权的话,那么朝廷也只能把权力分给士绅,无论如何分不到普通民众那里。事实上,如果我们仔细剖析一下传统乡村社会就会发现,中国的乡里社会,不仅存在着血缘伦理上的等差结构,人的发言权,也同样存在着等差结构。即使宗族议事,发言权的大小也是不均等的。小人物需要大人物来代表,即使代表不够充分,也只好如此。士绅由于文化上的绝对优势,所以,在整个社会没有发生根本性的现代化和城市化的变革之前,在迈向民主之初,绅权代表制的出现,是必然的。有人比较过谘议局、资政院和民国时期两届国会的议员,发现还就数清末这种准议会的议员的素质最高。
『三、准议会的声音』
我们看到,无论谘议局还是资政院,都还不是议会。即使连日本那种二元君主制的议会也不如。因为,它们既不能选举行政机构人员,或者议会多数党组阁,同时也不能真正制定宪法。但是,它们也不是以往教科书所说的,仅仅是一种朝廷的咨询机构,橡皮图章。尽管谘议局和资政院存在的时间不长,但在清朝的政坛上,却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出现了来自民间的声音。士绅集团在现代政党政治尚未出现的情况下,很好地利用了这个平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改变了中国政治传统的模式和走向。
谘议局的运作效果存在着梯度的效应,江浙一带最好,其次是两湖,广东也不错,直隶虽然在北方,但由于袁世凯当年督直的时候就有力地推动了地方自治,所以直隶谘议局运作也不错。江浙一带,由于士绅权力一直比较大,地方官员早就习惯了遇事咨询士绅领袖的意见,现在只不过是把从前的幕后运作改到台前,所以,督抚和谘议局,大体合作不错。两湖由于士绅势力也比较大,所以,督抚尽管不情愿,双方总还不至于撕破脸皮。但如果赶上个不大晓事的督抚,也会有摩擦。总的来说,原来的帝制垂直行政架构,突然冒出一个谘议局来,从上到下,都有点不便。督抚与谘议局之间,单就能否平等行文这点小事,就闹个不休。各省谘议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争取到跟督抚的公文往来能够大体平行。谘议局和督抚之间,争执最多的,是预算问题。督抚方面原来根本没有预算意识,现在要提交审议,当然处处扞格。此外,四川的谘议局跟督抚在四川铁路控制权上有摩擦,江西谘议局跟巡抚在统税改征银元上有摩擦,广东谘议局则在禁赌期限上有摩擦,云南的谘议局则在增加盐价上有摩擦。这些摩擦和争斗,互有胜负,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自打有了谘议局之后,官员的行为,总体上说,收敛了许多,从前所谓的督抚专权,在地方政治意义上,正在被削弱。谘议局的出现,对于中国政治而言,最大的热闹,是发动了三次立宪请愿,一次比一次规模大,声势高。各地谘议局为此组织了谘议局联合会,已经接近议会政党了。
如果说,地方上的政治,原本就有士绅参与的传统的话,那么,作为中央政府的朝廷,可是从来没有这种传统。自明清以来,一直都是中央集权,极端的王权。尤其是清朝,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皇帝一个人手里,即使军机处,也无非是皇帝的秘书班子。正因为如此,清廷对于资政院,在设计上,就力图使之无害化,钦选议员占多数,为的就是要资政院不给皇帝的中央决策制造麻烦。但是,这个如意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事实上,即便是钦选议员,选上的大部分也是士绅出身,属于社会中有身份的精英。他们的出身和做派,决定了他们即使是皇帝钦选的,也不可能无原则地成为投票机器,更不可能毫无原则地按明明没有道理的官方意图说话。因为他们是中国的绅士,绅士有绅士的风度,即使是强权,也不可能轻易让他们逾出自己的本分,更何况,当时的皇权,远远没那么强势。毫无疑义,凡是民选议员执意要争的事情,按道理都是他们比较有理的。绅士讨论问题,明显有理的事情,说起来就理直气壮,反之,就话拙气短。所以,每逢资政院起争议的时候,钦选议员往往默不做声,有的,甚至“助纣为虐”,为民选议员帮腔说话。所以,钦选方面靠议长多出来的三票的微弱多数,根本不起作用。不仅议会辩论,民选议员占压倒优势,就是表决,官方也占不了便宜。显然,若要操纵议员,皇帝钦选部分还是太少,人员也过于精英化,如果他们把议会扩大到一千人,钦选八百,塞进大量只知表决方便操控的傻子,多少还有点戏。
1910年资政院弹劾军机处案,非常典型。此案的起因是这样的,该年湖南巡抚杨文鼎开办地方公债,未交本省谘议局议决,擅自开始发行。湖南谘议局议长谭延闿抗议无效,愤而将该案提交资政院核议。自然,资政院对于这样明显的侵权案件,马上核议上奏。然而,朝廷调查此案之后,说未交谘议局议决,仅仅属于疏漏,而公债照发。这样的处理,无论如何都让议员们难以服气,在议会里吵翻了天。几位议员中的“大嘴”,比如江苏的雷奋、湖南的易宗夔、罗杰,直隶的刘春霖(最后一任状元),先后发言,据理力争,会场上掌声雷动,连钦选议员,也纷纷附和。但是,如果资政院是议会,那所对应的行政机构,应该是内阁,即使像日本的体制,内阁也要对议会负责。可是当时没有内阁,军机处不是内阁,仅仅是皇帝的秘书班子。而皇帝(实际上是摄政王)是事实上的行政首脑,可是这个行政首脑,却又是握有最后决定权的国家元首。资政院上奏之后,朝廷如此处理,虽然经手者是军机处,但却是以皇帝名义处理的。议员们这口气咽不下去,但要抗争,却不好冲着皇帝。所以,就以政务玩忽为由,要军机处到资政院来答复质询。军机处一向是口衔天宪的,根本不予理睬。资政院改由咨文质问,军机处答复,只有内阁才能对议会负责。这个案件还没了,云南和广西又接连发生两起巡抚侵权事件。这下没等朝廷拿出处理意见,资政院就决议弹劾军机处。军机处一见闹大了,而且自己这边没理,赶紧妥协,答应对违规的巡抚加以处理。但是已经晚了,这边资政院不依不饶,讨论了半晌,坚决不肯撤销弹劾。事实上,按当时不伦不类的体制,资政院应该是没有弹劾军机处的权限的,因为按宪法大纲,皇帝握有最后决定权,而军机处仅仅是皇帝的秘书班子,不是什么弼辅,而皇帝是不能弹劾的。只有体制变了,成立责任内阁,才可以弹劾。但是,资政院却不管这套,经过讨论,虽然个别钦选议员琵琶半抱地为朝廷说了几句话,但弹劾案依旧以多数通过上奏。皇帝将此案打回来,议员们再次抗命,批评皇帝的朱谕不符合宪政精神。有人甚至说,如果皇帝不答应,干脆解散资政院算了。最后,资政院居然依然以一百零二人的多数票支持继续弹劾军机处。议案进呈之后,摄政王只好留中不发。事实上,这样的议案,早就超出了资政院的权限,可是朝中却没有人指出这一点。
必须要一提的是,谘议局和资政院的声音,往往会经过报界的放大,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载沣这样的少年亲贵当家之后,虽然办事远不及西太后老练,但媒体的开放程度,却大了很多。不仅上海租界内外的报纸嚣张无比,连天津、北京也有了敢说话的报纸,革命党人居然能钻进北京,在朝廷鼻子下面办报,对朝政说三道四。这也是为什么从中央到地方的议员们,都那么硬气的原因之一。
朝廷在议会吵吵闹闹,总是跟自己过不去的情况下,并没有放慢立宪的步伐,作为立宪准备的步骤,1911年5月,朝廷推出了责任内阁。可是,这个亲贵朝廷,一边立宪,一边却在收权,责任内阁,实际上是皇族内阁,里面都是他们自己人。同时,还大张旗鼓地从地方收回路矿权。他们没有明白,士绅们主张立宪的本质是什么?无非是要跟他们分享权力,尤其是行政权力。亲贵们对于立宪多少有一点制度迷信,以为只要立宪的形式在了,大清也就保住了。可是,这种收权立宪的做法,彻底伤了士绅们的心,所有立宪请愿的领袖们,都一致认为朝廷搞的是假立宪。这种时候,平时革命党的排满宣传就起作用了,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一腔热血换来这么个结果,失望之极。以至于湖北谘议局议长汤化龙,在辛亥武昌起义一爆发,马上就跟造反者掺和到了一起。北京的资政院开会,愤怒地叫骂,嚷成一片。先是众声一起声讨邮传部,邮传部尚书盛宣怀不敢到院接受质询,派了代表,结果代表被骂得无地自容。接下来,皇族内阁被否决,新的责任内阁被选出(居然还有人投了黄兴一票)。资政院通过了关于立宪的十九条信条,交由皇帝认可颁布。明确提出,皇帝之权以宪法所规定者为限;宪法的制定、修改权在国会;内阁总理大臣由国会公举;如果总理大臣不受议会信任,或者下台,或者解散议会举行大选;国会有批准订约之权,有制定审核预算权等等,还特别规定,皇族不得担任总理大臣,皇帝统帅军队,但对内使用必须经国会同意,皇室开支,由国会议决。按照这个信条,当初预备立宪时的二元君主制,已经完全变成了君主立宪体制。除了保留了一个皇帝之外,这个国家跟辛亥革命后建立的国家,在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代议制国家。实际上比立宪派立宪请愿的目标,还要进了一大步。资政院的决议,只有要求处死主张铁路国有的邮传部大臣盛宣怀的没有被执行,因为列强不许,还派兵把他护送到了青岛。但是,到了这个时候,皇室再怎么表态,都没有人关心了,一切都晚了。不久,大批议员就开溜了,回到家乡革命去也。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的满人亲贵,什么都丢了,丢得干干净净。中国第一个议会,就这样结束了。
1905年,在清廷宣布预备立宪的时候,江苏的学生们编了一首欢迎立宪歌,有歌词道:“和平改革都无苦,立宪在君主。”期待和平改革,和平过渡,上下无苦。可是,立宪在君主,毁了立宪也在君主。毁了立宪,君主也就没了。
【临时政府:摇出民国政府的摇篮】
懂点历史的都知道,辛亥革命成立的临时政府,是起义各省的代表会议组织的。孙中山这个临时大总统,也是这个代表会议选出来的。中国历史上,也许总是由少数的人,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帝制变共和,地覆天翻,居然也是如此。当年各省代表会议的几十位代表,就敲定了中国共和政体的框架,也催生了一个民国的国父。
不过,说起来,这个一向被视为民意代表,而且后来转化成临时参议员的代表会议的代表们,其实很难说代表了民意。一些人是各省都督派来的,还有些则不是,因为像河南、直隶、奉天这些省份,还没有独立,也派出了代表。有些代表说不清到底代表哪一省的,比如章炳麟、蔡元培、顾忠琛、赵竹君等人,还有宋教仁也指定一个代表参加,但是按规矩,宋教仁只是一个代表而已。福建代表林长民到会之后,由于跟林森之间的恩怨,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小瘪三打了一枪,虽没伤到,也给逼得退出。即使正经由各省都督派出的代表,也不过是都督个人的旨意,并没有经过推举,遑论选举了。但总的来说,这些代表都是当时的知名人士,有宋教仁、蔡元培、章炳麟、林森这样有名的革命党人,也有像雷奋、林长民、汤尔和、吴景濂这样著名的立宪派人物,双方是一群要建立西方代议制的新人物。各省独立的时候,江山是打下来的,谁有实力谁做都督,但要筹建一个中央政府,大家还是得玩一回投票。就这样,1911年11月12日(阴历辛亥年的九月二十二日),江苏和浙江都督府代表,通电各省,要他们派代表到上海,商讨组织中央临时政府的问题。随后,移到汉口,南京克复,会议再移南京。
推选临时中央政府的事,可谓一波三折。在武汉战事胶着之际,黄兴和宋教仁等都在武汉,各省代表一分为二,部分留在上海,部分移师汉口开会。由于湖北代表的动议,说是英国领事居中调停,南北双方停战,希望黎元洪能代表独立各省,方好说话。因此,会议推举黎元洪为大都督,鄂军政府为中央军政府。但是,革命党人担心这样大权旁落,加上武汉这边战事失利,而江浙一带捷报频传,于是留在上海的代表重新推举,把中央军政府变成大元帅制。推举黄兴为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本来嘛,一个原本跟革命毫无关系的人,被起义的士兵们用枪逼着成了都督,转个身,居然变成革命后的中央政府的大都督,怎么可能让这些老革命党人服气。但是,谁叫武昌起义的时候,革命党人群龙无首呢?运气实在太好的黎元洪,阴差阳错做了都督。虽然从开始不说话的黎菩萨,被逼成了不干也得干的黎都督,但位置已经占了。等到革命党领袖黄兴来的时候,也只好接受黎元洪的任命,屈尊做了前线总指挥。所以,这么一改,武昌方面不高兴了,黎元洪给沪军都督陈其美来电,要他取消留沪代表的推举。然而,留沪代表的行为,背后的主使,就是陈其美。这个时候,由于武汉方面吃紧,而南京克复,代表们再次移师,到了南京接着开会。到了南京之后,留沪代表的改制行为,得到多数代表的认可。但是,章炳麟却出来搅和,打电报来说败军之将不能做元帅,黄兴本人也不同意。黄兴在革命党中是个不大在乎名利的人,为了大局,他此前已经可以接受黎元洪的任命,现在再颠倒过来,显然不妥,不利于争取那些立宪党人。所以,在黄兴的提议下,代表们再一次投票,把黄兴和黎元洪的位置掉了过来。而黎元洪也表现出风度,表示自己不到南京就职,委托副元帅黄兴全权组织政府。
就在黄兴勉强答应筹组政府的时候,1911年12月21日,孙中山从美国抵达香港。黄兴马上变卦,要代表们把政府由军政府变成临时政府,推举临时大总统,意在让孙中山出马担当。但是,在孙中山没有到达之前,代表们属意的人物却并不是他,更多的人还是更想让黎元洪和黄兴干。奇妙的是,12月25日,孙中山到达上海。事情马上变了,这个变化,也许就是由于孙中山的个人魅力。总之,他的到达,彻底改变了局面。原来四分五裂的革命党,一下子就拧成一股绳,大家都同意他的意见。这在革命党的历史上,是常见的。每次孙中山有所主张,大家争得一塌糊涂,都认为孙中山的意见不对的时候,只要孙中山出来,说来说去,都被他说服。虽然从他那里出来,还会有人感觉不一,但已经晚了。有革命党的强力支持,代表们也因之转向。12月29日,各省代表选举临时大总统时,每省一票,孙中山得了十六票,只有一票投给了黄兴。在选举副总统的时候,黎元洪得了全票。不仅如此,代表会议还同意孙中山的意见,新政府法乎其上,采取号称最先进的美国总统制。
我们看到,这样一个由各省头面人物组成的代表会议,在组织政府的这件大事上,其实没有定见。江苏代表雷奋,在资政院的时候,极有主张极能说话,当时的报纸上,说他“开会时雷乃发声,休会时雷始收声”,但是到了这个时候,雷公也哑了,会议基本上被后面几只看得见的手所左右。虽然大家都认为革命党人最有资格当家做主,但开会的时候,革命党自身也四分五裂,江浙的跟两湖的不和,江浙这边,陈其美跟蔡元培、陶成章也不和。有武装实力的人,陈其美,宋教仁、程德全、汤寿潜以及黎元洪和黄兴,都在操控着会议,让会议左摇右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最后,孙中山的到来,暂时结束了革命党的分裂,于是,临时政府按刚回国的孙中山的意旨,经代表们的手成立了。这个被多只手摇来摇去的摇篮,没有规矩,没有章法,让人感觉好乱,最终还是摇出来一个共和的小宝宝。
【八百罗汉:头一个国会那点事】
中国人的头一个国会,是1912年,即民国元年选出来的,1913年正式成立。在此之前,清朝搞的那个,叫资政院,里面的人自己以为自己坐在国会里了,但在法律上说其实还不是。清朝的国会还没来得及开,革命就来了。头一个国会选举,刚由同盟会改组的国民党大胜。大胜的原因倒不见得是大家都拥护国民党,而是各地主事的士绅们一来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个国会议员到底是干嘛的,二来心存厚道,觉得既然是民国,事就该人家革命党人来做。那个时候的选民,不止有性别限制,女人没有选举权,还有财产限制,年纳税两元,不动产五百元(在那个时代,不是个小数)。因此选民并不多,真正参选的人,就更少。据当时人回忆,选举也没多少竞选活动,无非是参选人跑到茶馆里做做演讲,没人听也就算了。因此,贿选的事有,但不多。不是人们民主素质高,而是大家不大明白。
第一届国会,参众两院一共八百多议员,人称八百罗汉。1913年4月8日国会开幕,据说,开幕式上,最扎眼的人不是总统,更不是议员,而是指挥军乐队的汉子,太有精神了,个子高,底气足,而且服色鲜明。八百罗汉开宗明义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定薪酬。还别说,还真有人提议要少点,说是国家财政困难,议员要以身作则。当然,少也不会少到哪里去,每年二、三千元,每月两百元左右,已经相当于政府荐任级官员或者大学教授的工资了。但是,有人不同意,主张“高薪养廉”,岁费五千大洋。结果一投票,五千元的方案被通过——即使是议员,谁会嫌钱少呢?这么一来,国会议员,就跟政府简任官员一样了,也就是说,议员的薪水,相当于中央政府各部的次长。那年月,中央政府仅仅九个部,每个部只有一个次长。那时候物价低,每月八元,可以养五六口之家,一千元可以买套四合院。议员每年五千元的薪水,绝对成了京城顶尖的高薪阶层。加上刚进京时,议员多半未带家眷,于是,两院议员,就成了八大胡同的常客。按当时的说法,八大胡同,两院一堂的人最多,两院就是参众两院,一堂就是京师大学堂,无论师生,都特有钱。教授自不消说,薪水高,而当年的学生,多半是进士出身的老爷,家里有钱。由于议员高薪,因此,少数能由政府控制的议员名额,比如蒙古的参议员,就成了袁世凯赏人的礼品。曹汝霖进入民国之后,一时没进政府,袁世凯就赏给他一个蒙古议员头衔。不过,做国会的八百罗汉,也不是没有一点风险。按道理,国会议员不经国会同意,是不能逮捕的,但民初的国会议员,经常会被京师军法处捉去,国会抗议,再放出来,然后有事再捉。
腰包鼓的议员们,议政水平却不怎么样。一言不合,动辄墨盒乱飞,甚至扭在一起,国会工作人员后来干脆把墨盒嵌死在桌子里。议员在会上对政府施政,多方挑剔,每逢会期,总是剑拔弩张,怎么也说不到一起,所有的事都只能私下幕后协调。在名列国会议员的老同盟会员景梅九眼里,国会全是一种无聊的喜剧,“有的充民党,有的充政府党,你争我辩,甲是乙非,全非关要旨。”反过来,政府方面,也不知道怎么应付议会。一次兼任总理的外交部长陆征祥到议会宣讲施政方案,陆氏上台,即大讲外交礼仪,说俄国沙皇怎样重视礼仪,连菜单都特讲究云云。结果被议员打断,要求他进入正题,可是陆代总理却还是不紧不慢地东拉西扯,最后议会乱成一锅粥,最后议员也没弄明白施政方案是怎么回事。袁世凯上台不久,即跟西方借了一大笔钱,人称“善后大借款”。按理应该事先通过议会审议,可是袁世凯却先行签字,就算完事。议会提出质问,袁遂派当时代理总理的陆军总长段祺瑞到国会答复。无论国民党的议员怎样叫骂,段祺瑞只有一句话:现将借款案送交国会,请求追认。最后,这个大借款,居然经过私下协商,参众两院,也通过了。因为如果不通过,势必要弹劾总统,议员们前思后想,没这个胆量。
大借款是用来袁世凯对南方国民党势力动武的,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有小小的零头,给了议员做岁费。袁世凯剪除了南方的国民党,逼得孙中山和黄兴流亡,但国民党的首领逃亡了,国会里大部分的国民党议员,居然没有走,他们不想走,袁世凯也不希望他们走,因为他还有一件大事没办——自家总统的帽子,还是临时的。按规矩,选正式总统,须是议定宪法之后。宪法草案还没有拟出,总统怎么可以先选?然而袁世凯等不及了,先逼着国会修改程序,先选总统后定宪法,然后逼国会马上举行总统选举,把袁世凯临时大总统的帽子换成正式的。选举前,其实多数议员是打算屈服的,如果袁世凯以礼相待,当选料无问题。可是袁世凯偏偏不放心,或者说他的儿子大公子袁克定不放心,派了军警化装的公民团把国会团团围住,宣称如果议员不把他们认可的总统选出来,就不让他们出来,连口水都不给喝。议员们忍饥挨饿,一整天汤水未进,到了半夜,总算把袁大总统给选了出来。一转身,袁世凯就卸磨杀驴,下令收缴国民党籍议员的证件,将他们赶出北京。没了国民党议员,国会达不到法定人数,从此就安歇了。醉心议会政治的进步党诸公,此时才恍然大悟,但已经晚了。议会再次开会,得等到三年以后,袁世凯死了。可到了这个时候,国家四分五裂,国会早就变味了。
【小镇议会:一次地方政权的小范围选举】
辛亥革命各地独立,或者光复,成立的新政权,无论大小,基本上不是暴力夺权,就是士绅推举,绝少有投票产生的——战争期间,有谁会想到投票呢?但是,凡事总有例外,江苏如皋掘港镇还真就有那么一次投票,只是投票不是选政府负责人,而是否定“上面”派来的人。在当时的情形下,否定了上面来的人,也就等于选了自己人。
掘港现在属于如东县,在当年则属于如皋,但这个镇相当富庶,有若干大型盐场,农渔和商业都很发达,所以县署设官分治,有专门管理盐业的场司,管理行政的主薄和驻军首领都司,人称掘港三堂官,等于自成系统。掘港虽然属于如皋,但由于商业上的关系,跟南通反而更加密切。当年,由于张謇的缘故,南通当时是长江三角洲江北一带的中心,周围的几个县都仰南通的马首是瞻。掘港属于如皋,但总是跟南通勾勾搭搭,如皋也没办法。所以,革命一起,当地学生和乡绅,不去如皋,反而去已经宣布光复的南通,要求派人接管。原来的三堂官,也有两个,主薄和都司,都跑到了南通,好像南通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似的。
扩张势力范围,是各个独立后大小政府的本能。掘港这样的一个商埠主动投怀送抱,南通断无拒绝的道理。所以,不久南通方面派了两个人回来,说是派,其实就是去南通的主薄和都司回来了。但回来后的两人,都有了新身份,一个是民政长,一个是军政长。有了这两个新身份,前主薄和都司,就赫然召集当地绅商开会,要宣布光复了。
可是,当地的绅商中间,却有人别有想法。严格地说,是若干有举人功名的人,想自己来干。于是,会上就发生了分歧,多数商人不想多事,同意原来的堂官接任下去,从而顺理成章地接受南通的统治,加强跟南通的关系。但是,举人们不肯,举人是读书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声音大。面对反对声音,主薄不必说,一个外地人,无权无勇,不好说什么,都司虽系武职,但手下几个绿营士兵早已走散,少量的驻防缉私营已经离开,说话也没底气。会上一吵架,争执不下,有人出来劝两位前堂官先离场,让绅商好好商量。可是,一旦两人离开,局面马上为之一变,由于不用顾及两人的面子,反对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最后,双方争执不下,谁也不服谁,没招了,大家同意投票解决,同意两堂官留任的,写稳健两字,不同意的,写激进两字。投票完毕,两下的票数相当,最后唱票的人,自己写了激进两字,就这样,“激进派”占了上风。虽然这些人不懂西方的基本民主原则,但却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少数服从多数的道理。于是,两个堂官只好走路,躲到外地的场司,眼看这么大的利益,也不敢回来了。掘港组织了自己的光复大会,组织了自己的政府,由当地举人任民政长,取消了军政职务,反而到上海购买了大批枪械,成立了自己的武装商学团。最有意思的是,一个镇,从此以后,居然成立了自己的议会,由当地符合条件的选民选举产生,议员有补贴,经常开会,虽然选出来的人多为拖辫子的老派士绅,但也对政府构成了强大的制约。但是,有意思的是,派人来的南通革命政府,却认了这个账,没有派兵干预。
其实,就是在南通这个地方,丝渔港的农民和渔民,也曾趁革命之机,自发成立过一个新式政府,也有军政长之类的官衔。可是,农民的新政府,很快就被革命的南通政府给镇压了。但是差不多同时,掘港镇绅商不给南通面子,把他们任命的官员给废了,自己搞了一个,居然没有事。不仅没事,而且后来还得到了南通方面的认可。也就是说,投身革命,士绅可以,绅商也行,但农民不许。只要农民要革命,必定遭致镇压。秩序也只能是士绅的秩序,不是农民的秩序。
实际上,自清末新政以来,地方自治也罢,预备立宪也罢,选举是有了,民权也在讲。但是,所谓的民权,就是绅权,也包含一部分的商权和学权,民主只限于社会的中上层精英的范围。士绅、商人和学生可以享有选举权,但一般民众不在考虑范围。这样的限制,已经形成了惯例,即使革命党人,其实也很认可。他们仅仅出于功利的考虑,出于动员会党的需要,把部分权力开放给了会党,但决不允许农民拥有自决的权利。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这样,多数地方在独立之后,也没有像掘港一样,实行哪怕仅限于精英层面的民主。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战争还在进行,条件不具备。掘港只是一个特例,由于南通一带多年的地方自治实践产生出来的特例。掘港不仅用选举拒绝了南通方面指定的官员,选择了“激进”,而且自己选出来镇这一级的议会,的确难得。虽然他们的所谓激进,其实一点都不激进,选票也不怎么正规。看来,这个靠近上海,受到张謇现代化事业影响巨大的小镇,由于财力雄厚,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但又有协商传统,得一点欧风美雨的滋润,就可以自发成长起民主来。其实,即使在东方,民主选举,看起来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难。
【自由择君:底层民众自发的冲动】
“自由择君”,是辛亥革命时南通丝鱼港地方农民提出的一个口号,类似的口号还有“自由择善”。两者加起来,意思就是自己选择善的“君”。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口号,据革命后的南通军分政府的文献,是因为刚好辛亥革命之际,南通为维修江堤,要求沿岸农民出资,而丝鱼港地方的农民不肯,大概是觉得革命后的“君”不怎么好,要自己当家,因此组织了保安会加以抵抗。还有一说是为了抗租抗税,组织了农民政府,有总司令、军政长和财政长。但是,农民政府或者保安会的土枪土炮,大刀长矛,不敌南通军分政府的洋枪洋炮,最终被镇压。革命政府没有给他们择善择君的机会,还压制了他们愿望。
据记载,号召自由择君的农民们,一度集聚五千余众,各持刀叉及三角式小红旗,还不时到天后宫(妈祖庙)和龙王庙烧香祭拜。虽然号称要自由,心里还是没底,还是要希图神仙的保佑。“自由择君”和“自由择善”,是这些农民在聚会时张贴的“广告”。这个地方的农民,何以能提出这样的口号?南通是张謇的家乡,清末以来,兴办新政,大力推行社会改造,民智较开。这些农民的首领,有私盐贩子朱天荣和退伍军人夏昆武和几个当地的民众领袖。这些人见多识广,既能模仿组织新式政府,当然也可能知晓几个新名词。
自由择君和自由择善的说法,让当时的南通士绅看来,荒诞不经,但实际上相当难能可贵。革命党人推翻帝制,建立民国,实行民主政治,从本质上讲,就是自由择君,其中的君,是择其善而立之。虽然说,由民众选票选出来的当家人,被称为公仆。但自打民主制度确立,人人都知道,所谓的公仆,不过是一种出于尊重民众的忽悠。即使今天的美国总统,也实际上是当家人,不是公仆,一向推崇平等的美国人,还是以一见总统为荣。最早中国人看美国体制,一直都认为他们是自由择君。中国语言里的君,除了君主,也有当家人的意思。即使君就是君主,这个君主可以由民众自由择出,那么,也自然就不是传统意义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绝对君主了。当然,以那时的农民认识水平,不会想到如何对择出来的“君权”的怎样加以限制,没法跟西方思想家洛克的思想对应起来。
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从封建到郡县,就制度而言,君主一直都是世袭的,只在传说中有尧舜禹的禅让。这种禅让是否存在,或者,他们禅让的是不是一个有权力享尊荣的位置,都很难说。实际的历史中,君主宝座的取得,不是血缘世袭,就是暴力劫夺,不存在第三种途径。至于让民众选择,连这个思路都没有过。自由这个词,也是中国古已有之的,后来被用来对译freedom,很多人认为难以完全对应。但古代的自由概念,除了个人权利含义不明确之外,也有个人选择的意思在里面。只是,古代从来没有自由择君的提法,人们可以自由做这,做那,可以获得心灵和行动自主性,可以像庄子说的那样遨游天际,但就是想都不敢想自由择君,即使择善,也是老皇帝在自家儿子中间择,没别人什么事。不能不说,辛亥年农民能提出这样的说法,跟此前欧风鼓荡,有心人的启蒙,包括宣传现代民主自由观念的白话报、俗话报的启蒙,不无关系。因此,说辛亥革命前后新思潮跟民众完全没有干系,也不尽然。
但是,无论清末预备立宪期间的地方自治,包括谘议局的选举,还是后来民国第一届国会的选举,农民其实都没有自由地“择”过,多数情况是他们自己不想择,但也有想择而不让择的时候。所谓的选举,不过是若干主持选举的士绅包办出来的。几个办事员抱着票箱,四乡走一圈,然后按选民数填票,也就算选民投过票了。
当然,这样的选举,固然有宣传不到位的问题,但的确农民也没有这个意识,也就是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并不想自由择君。乡绅们代表他们,虽然没有经过明确授权,但实际上他们认可。可是问题是,真的有农民想自由择君了,乡绅和精英们却不肯了。按道理,革命后的南通军分政府,也不是民众推选的,仅仅几个士绅和教员一商量,就当了家了(当然得尊重巨绅张謇的意见)。按民主原则,他们组织的政府的合法性,未必比五千多农民拥戴的丝鱼港农民政府更高。许士绅自组政府,就不许农民自组政府,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协商,而是枪炮说话,赤裸裸的镇压。几位带头的农民,非死既逃,土地财产还遭到没收,连十几亩沙田也不放过。官方直称呼这些农民为土匪,事件为匪乱。
所以,说革命党人对于民主是叶公好龙,其实也不为过。立宪党人不消说了,他们中的多数人,原本要求立宪,就是要分享权力,原本就是可以他们向清政府要民主,不许民众跟他们要民主。而革命党也对于他们所追求的民主,没有多少准备,理论上都没有好好思考过。真正思考这些问题,还是得在二次革命失败后,才有可能。革命党人骨子里,依旧是认同精英政治,认同包办选举,根本不喜欢底层民众自发的民主冲动,只要是发现农民自己组织的政府,一律扑而灭之。这一点,他们跟立宪派一样,对秩序和稳定有巨大的偏好,为了这个偏好,不惜扼杀所有来自底层的要求,哪怕这些要求具有合理和正当性。
【帮会平等:革命后士兵的民主症】
孙中山有三民主义,辛亥革命的时候,很多革命党人,对其中的二民,民生和民权主义,据说是不甚了了。大家只在意一个民族主义,在当时就是排满。平时的革命宣传,也大多拿清朝入关时的残暴,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说事,几乎没什么人真的宣传民主。在这方面,革命党人的先进性甚至比不上立宪党人,人家鼓吹立宪,还就是老讲立宪的好处,宣讲宪政思想,推行地方自治,实行选举。但是,革命真的来了,革命党对满人,其实倒是相当客气,只要不抵抗,就放他一马,种族屠杀基本上是没有的。也许,辛亥距离庚子不远,革命党人一直惦记着给外国人一个文明的好印象,扭转庚子年的遗憾。所以,刀也就不怎么好举起来了。但是,革命后的各地民军,倒是一致同意学习西方,建立民主政府,没有人敢对西方趸来的民主、平等概念掉以轻心。汉阳军政府的首领老革命党人李亚东,刚从监狱出来,学清朝的官坐上了八抬大轿,立刻就被武昌的革命军士兵鄙视了,如果不是逃得快一点,连轿子带人都要被砸掉。所以人说,革命时三民主义只有一民,到了革命后,反而变成二民了。
革命士兵对民主和平等的坚持,对于遏制革命党做官的人摆官架子,当官做老爷大有好处。但另一方面,在指挥调动方面,却有麻烦。武汉的革命军好一点,因为原来参加革命的新军士兵,由于迅速扩军,都变成军官了。新招来的兵,对于民主、平等这样的概念,一无所知,所以,打起仗来,调兵遣将还不是太成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士兵战术素养全无,仅仅会扣扳机而已,不会打仗。但是,其他地方的革命士兵,当他们自觉地实践民主和平等之时,麻烦就来了。湖南革命军中,有相当部分的老兵,参加过北伐援鄂。停战之后,回到长沙,军队没有来得及扩编,兵还是兵,但功劳大,资格老。于是,没有什么军官能放在他们眼里,一个连的士兵开一个会,决议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年毛泽东做了半年的新军士兵,天天上图书馆看书,也没有人管。漫说连排长管不了,就是师长旅长来了也白给。士兵们认为,革命就是要民主,大家平等,打到了清朝的官老爷,就不能再受辖治。
陕西亦复如是。参加革命的新军士兵,十之八九没有纪律,不听调遣。陕西军政府派人马四出掠地,派到哪个部队头上,到了日子,领兵官在集合地等候士兵,等上一天都没个人影。派哪个营,哪个营不动。派出占领渭南的部队,因士兵不来,领兵官结果只带了十几个学生兵前去,到地方之后,由于人少而枪多,结果被当地土匪觊觎,加以包围,竟然悉数被歼。直到这时,派给领兵官的两个营,还没有到达集合地点。像这样的事情,在陕西革命期间,发生了好多起。士兵不听军官的话,自行其是,想干嘛干嘛。军中哥老会极度膨胀,会党的原始平等观念,跟革命党的民主思想,搅合到了一起,只有几个龙头大爷的话,还听听,别的人,多高的官阶,一律没用。
这种状况,据说俄国十月革命后也有过。列宁夫人克鲁普斯卡娅回忆说,革命后的工厂工人,动辄就不开工了。一问,他们开会决议休息了,说,都革命了,工人说了算,不能苛待自己。后来大革命时期的武汉,也有类似的事,工厂的工人,动辄开会决定给自己发很高的工资,但却不干活,给自己放假。逼得老板逃之夭夭,工厂倒闭。只是这种革命后的民主症,在辛亥革命期间,主要表现在军队里,越是经受过革命前宣传的老兵,就越是热衷于民主和平等,军队的纪律就只好受委屈了。
说起来,士兵们最在乎的,其实是平等。这种平等,跟会党有关。会党内部固然也有等级,但理论上帮里不分大小,都是兄弟。即使龙头大爷、舵把子,也不能随意欺负小兄弟,比如睡了小兄弟的媳妇,则兄弟伙都不答应,一样三刀六洞。抢了东西,也要均分,所谓的大爷,就是分得均,行得正,并没有太多的特权。革命后的龙头大爷做了官,但这种帮会的平等,却伴随着革命党人对西方概念的引进,进入到革命队伍里,所以,这些人的官,做得也不大像官。所不同的是,革命后平等的落实,有时需要通过民主程序,开会商议,出决议。自然,这样的军队,一般都没有纪律。无疑,这不是什么民主,只算一种自发的无政府倾向。
没有纪律的军队,即使是革命军队,也是相当可怕的。所以,凡是革命党占优势的独立省份,秩序都乱。连首都南京,都经常有兵变发生,动不动乱兵就出来抢劫了。最著名的是江西部队哗变,抢得整个南京都怕,最后遭到南京临时政府的解散。其实,当时出来抢劫的士兵很多,哪个部队都有。革命军军官控制不住部队,几乎成了一个共性的问题。只有江西的李烈钧,采用强制手段,才稍微好点。这也是为什么黄兴在孙中山交出政权,留守南京之时,不得不裁掉大部分革命军的原因。这些军队的存在,除了败坏革命党的名声,没有任何作用。这样可怕的军队,打起仗来,却一点用都没有。后来,袁世凯对国民党下手,撤掉革命党人的几个都督,安徽、湖南和广东,都没有抵抗,军队根本没用,拿什么抵抗呢?只有江西还能打一下,但也就打了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