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沉默,山岭般凝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之城,大法师的婚礼,两个女人之间的结合……加上这艘充满死亡气息的巨大海盗船——超越了人类常识的变故接踵而至,被不断猛烈冲击的思绪已经不堪重负,一片空白,即使是最才思敏捷能言善辩的贵族们,也需要很多时间来理清自己的思路,所以,当那位公爵沉默时,所有人都本能地选择了跟从。

有时候,沉默无疑等同于默认。

只要不是愚蠢至极的家伙,心中都有一份明悟——那张契约未必会是什么伪造品,事实就如那个不速之客所说……否则的话,即使再愚蠢狂妄的人物,也不会将问题拖动到这个地步,带着一艘船冲到那位大法师的城市里,试图将这场百年不遇的盛典搅乱。

提尔的契约,而且还是以鲜血订立的,这无疑是所有契约之中最为稳固的一种,订立契约的双方,以及相关的联系人都要受到契约的束缚,如果有违反……即使是最为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也仍旧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可即使如此,事情又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如果仅只这不速之客与公爵之间的争执,那么其实无伤大雅——至多不过赔上公爵大人的生命,财产,或者什么……即使公爵确实是帝国境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在大法师面前也不过是身份不同的凡人。贵族之间的亲情,又会有多么重要呢?

身份特殊的贵族都已经被邀请到了花道的两侧,有专门的席位,而公爵大人却仍旧立身于人群之后,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你……胁迫我签下了那契约。”公爵后终于开口了,言简意赅,沉稳有力:“因此,不管它涉及到任何的条件,都是无效的,而你,一个海盗……”

然而沉稳终究输给了宏大——海盗的声音铁锤砸击样刺耳:

“我可不是海盗,是海上游侠!受到国王陛下的命令和保护,在这广阔的加勒海上进行着一系列的重大任务,虽然我并不喜欢吹,嗯,这个自吹自擂,不过至少与这里的所有人相比,我上缴给帝国的税金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和这个,更丰厚的!就是这样,公爵阁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才对!”

所有贵族的脸色都更加古怪了。

皇帝授权一个海盗什么东西?而他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税金,这简直不仅仅是在大言不惭,而是赤裸裸的侮辱这个国家的所有贵族!

当然,与他搅乱大法师的婚礼的猖狂胆量相比,这种冒犯就根本不值一提。

“而安博……不是,法律与公正之神作证,我可从来没胁迫你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从海怪手里救了你之后赢得的!基于游侠的仁慈,以及英勇,我,和我的船员们冲了上去,以一场浴血之战将那可恶的怪物击杀,救下了船上还活着的人,其中包括你!所以尊敬的,高贵的,以及……嗯,等等的公爵大人。是你亲口许下这个诺言,承认了这一场婚姻的,不管如何,你应该兑现你的承诺!”

高声中的优雅词汇令人惊讶,不过很快,所有人就注意到他盯着袖口的目光——连串的高雅之词显然不过是事先准备好的照本宣科:

“虽然作为一位海上游侠,做出这些事情都是基于最为纯粹高尚的助人精神的,但是我也无法残忍地……嗯,这个弯矩,不是,是婉拒一位公爵出于赤诚的感激之心,所以,我们在公正之神的见证之下,立下了这一份契约。这可不是什么威胁,否则,契约又怎么会生效呢?”

“我的座舰被袭击,士兵与仆人全部丧命,我身在海盗的船只上,又能做出什么样的承诺?那根本就是有违公正的神意的!”

公爵的面容仍旧如石雕般冷漠,唯有阳光在周遭的水面上跳动,映亮了他鬓角的一片细汗。事实上,从那个海盗出现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是他无法解决的。所以,他的目光一直在那高高的祭坛之上——

在这座天空的城市里,他的权势不过一纸空文,这荒唐的一切唯有此间的主人可以结束。

然而期望很快变为失望,不管是安娜苏,又或者玛丽莲,一黑一白的绝美身影卓然而立,冷漠地注视着这古怪的闹剧,却显然没有哪怕一点参与其中的意图。

似乎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路边野犬的吠叫。

而那只野犬,却正在露出锋利的獠牙,步步紧逼。

“有违?公爵,这个阁下,您难道认为公正之神是瞎子吗?契约又是怎么生效的?”

黑胡子的家伙挺了挺胸膛,身上的衬衫吱吱作响,撕裂了,露出其下黑毛丛生的皮肤,但他毫不在意:

“呵呵,我得说,公爵,嗯,那个阁下,您这可不好。海……海上人里有句俗话,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船钉,桅杆倒了也砸不穿,你看,你是自己在这契约上签下了这规条的,你知道如果你不遵守会有什么结果。除非我主动撤销,否则,你就会被正义之剑戳穿而死。”

“虽然对于提尔陛下不敬,但他确实是一位盲神。所谓公正的含义,也并非只是你希望的那样。”

公爵提高了声音来应对那个威胁:

“契约,不过是契约,它只是一纸文书,是神力保证的规条,就像它没有规定你的死亡应该由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虽然在我知道的情况下,我必须尽可能的保护你的安全,我之所以愿意在这里出言劝阻你,并不是为了我的什么名誉,只是是因为我不愿意让这个神圣的婚礼染上血腥。”

“该死的成千上万只臭贝壳啊……真是够了!”海盗愣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要赖账?为了救你,我从小到大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挂点了两个!六个人丢了胳膊腿!我把你从那海怪的吸盘上扯下来的时候,你说只要我救了你,你可以给我你有的一切!你给我睁开眼睛看着这张纸,敢再说一遍它是无效的?”

“我只为你解释,你究竟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公爵冷哼道:

“你以为仅凭着一纸契约,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大错特错!安娜苏是我的女儿,父女的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紧密的关系之一,但是如果你认为我会让我的女儿,用自己的终身幸福来抵偿我多年前所蒙受的一份屈辱,那么你就错了,这样的事情或者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是司空见惯,但对于一个真正的贵族而言,这是不可能的。我无权决定她的命运,决定她应该走的路,即使我是她最后的亲人……放弃你这个龌龊的念头吧,神或者暂时忽视了你的狡猾,然而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允许这样的错误!”

公爵的身体仍旧站得笔直,用坚定地目光盯着那个对手,看着他愣了愣,伸手握住腰畔的弯刀。

这是最后的挣扎。

不只是那个海盗的,也是公爵的。

对于老练的贵族来说,将所有的一切就这样平铺在阳光之下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只是他已经别无选择——那份契约要求公爵不能杀死这个海盗,也不能雇佣命令他人杀死他,而且必须竭尽所能的给他保护。可见契约签订的时候,那个海盗考虑的很周到……不过,他显然没有想到公爵竭尽所能也无法保护他的生命的时候。

世界上能让公爵竭尽所能也无法保护一个人的存在很少,但那位大法师当然是其中之一。

这就是公爵一直以来引而不发的原因,但此刻,高台上静立的玛丽莲却依旧保持着沉默,甚至全不在意自己的婚礼已经彻底被搅乱了。所以,他也只好采用一些其他的手段了。

他最为习惯的手段。

“没错!你这个强盗,海盗,杀人的恶魔!休想用你那些谎言和魔鬼的契约来欺骗世人,我们绝不会允许你毁掉一位高贵的女士的幸福,也不会坐视你威胁一位正直高贵的公爵大人!”

一个头脑灵活的贵族忽然大叫起来——

面前的机遇简直犹如神赐。只要尽力现出自己的支持态度,很可能就会到那位大法师阁下的关注……哪怕仅仅只是些许,也说不定足够自己享用一生……更何况,这还可以同时讨好一位公爵?

至于说那个高大的黑胡子海盗?只要那位大法师动一动手指,他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即使是最为孱弱,毫无势力的空头贵族,也不需要再考虑他的威胁!

吼声仿佛石子,在寂静之中激起了无数的涟漪!

“没错,恶魔,你休想拆散一对恋人。带着你那伪造的契约滚出这座城市,滚出我们的国家,否则的话我们就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怎么可以让他逃走!绞死这个该死的海盗!把他吊在城门上!”

“吊死他,吊死他!”

他们大声诅咒着,似乎完全忘记了所谓贵族的优雅,尽可能地用最大的声音,将自己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言语倾泻到这个不速之客头上。但所有人又在用不被人察觉的方式悄悄后退,寻找着合适的掩护,深恐在即将到来的打击中遭了鱼池之殃——谁知道大法师随之而来的反应会有多么惊天动地?就算是稍微波及也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更何况作为一位优雅的贵族,没有人愿意让这个愚蠢疯狂的下贱海盗的碎尸烂肉污染了他们身上的服饰。

“这么说,公平与契约,在这个地方反倒成了一纸空文,所有人都准备遵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咯?”‘黑胡子船长’冷漠的黄色眼珠微动,目光在那些叫嚣着远离的人群中一掠而上:“那么,这位大法师阁下,你又准备怎么说?”

“我?我认为,这份契约,算是有效的吧。”

玛丽莲的声音很清,很脆,简单的话语也像是在弹奏的琴声,但又没有哪种琴声,能够如此悠扬,仅仅一个词,就让原本纷乱的广场鸦雀无声:“不过,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姑且一问,如果她成为了你的妻子,你要让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跟着你一起住在这艘看起来很快就要翻掉的船上?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跟你结婚难道就好吗?见鬼,你是个女人,甚至连该有的东西都没有!而且,天知道你们这些法师到底都在想什么?如果让你带走了她,说不定几天之后,就只剩下了瓶瓶罐罐里面的血浆和肉块了!”黑胡子毫不犹豫的反唇相讥:“只要在大海里,安妮复仇女王号可以保证所有人的安全!至少比你们这些法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灵验的巫术要好得不知道多少呢!”

“你有那个自信?”

“当然,万物皆允,无拘无束,我的生活,应该就像我这桅杆上的旗一样,是所有的颜色,也是没有的颜色……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颜色可以代表我们,但我们是以此骄傲。”

“万物皆允,无拘无束?好啊,既然如此……就来拿吧?如果你有办法按照你的那个契约,将安娜苏从我手中夺走的话?”玛丽莲的笑声清如银铃:“能够排除万难,迎娶属于自己的女人,你不觉得,这才是最合适浪漫,与无拘无束的结局吗?如果你能做到的话,要不要挑战一下?”

挑战?

人群中扬起了无数轻快的笑声。

那个海盗如果有这样的力量,又何必展示那张无聊的契约,玩出这一连串的把戏呢?就算再拥有一百条令人厌恶恐惧的海盗船又如何?凡人的力量,要如何向一位接近神的大法师挑战?

“你,你这……知不知道遥远的东方大陆可是有一句老话的?叫做那个……对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夕……那个莫欺少年穷,他日叮当破长熊!”

海盗的声音更大了,简直如同敲击一只巨大但破旧的皮鼓,但其中的意味,却让围观者的笑声更加欢腾。

没有人知道东方大陆在那里,也没有人知道是不是有这样一句莫名其妙,半通不通的名言。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明白,这个看上去凶恶狡猾的海盗气数已尽……面对着那位大法师,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又能够有什么作用?三十年?不说这个愚蠢的家伙是不是能够在三十年之内拥有挑战一位大法师的力量,就算有,十年之后,一切不是早就已经成为定局?难道他还期望着大法师会等待他什么不成?

“听起来,是很有气势的话。”

玛丽莲止住笑声,眯起眼睛,她此刻的样子美丽得已经不像生灵,一颦一笑都足以让男人瘫软伏跪,即使是这种危险的表情,也同样散发着无比的美丽,“你何不来尝试看看呢?又或者,你的尝试,已经开始了?”

叮!叮!

骤然而发的金属撞击声,让所有人眼神一紧。

没有人看到那声音的源头,他们只是找到了两个突然出现的人。

黑玉与银白的华丽铠甲,勾勒出优雅而诱惑的身体曲线,粉红的长发如飘扬的霞光,手持长刀的两名骑士,就这样站立在祭坛之上,他们手中是堪比长枪长度的,厚重的战刀,本应只握在最为高壮的重装步兵之手,然而与那女子的体态相映,却并无不合之感,刀光乍起,又泯灭,她们挺直身躯,长刃斜指——

而那个与她们交剑一合的身影,已经跃起空中,轻飘飘地落在了祭坛的边缘。

一个刺客?

人群在鼓噪,似乎难以相信,这一幕真的发生了!竟然有人胆敢肆无忌惮在一位大法师面前使用潜行这类的卑鄙手段。

何等猖狂?

“利用那个愚蠢可笑的东西,拖延了这样长的时间,而你拿出的东西,就是如此?你是在逗我发笑吗?或者,你是要考验我的耐心?”

“方法没有好与坏,只有有效,或者没有。”

刺客轻声道。

白与蓝色的兜帽长袍包裹着他的身体,在这长袍外面,还有一件精致的皮甲,一起被刺目的红色腰带扎紧,而他静立在祭坛边缘的身影就像一只鹰,白色的兜帽的前端被金属的环饰所约束,成为一个微微弯曲的凸起,就像那鹰嘴,而那件长长的外套后端长长的裂缝将后摆分成了两片,就像那鹰尾部的羽毛。

而鹰的双翼,就是他双手中向下斜指的弯刀与长剑。

“你可以叫我肯维。或者,认为我和他是一路人。大法师阁下,”他开口道,低沉的声音仿佛嘲弄:“至于说敌人?玛丽莲阁下,你真正的敌人,并非我们,而是……他们”

语声中的笃定,让祭坛上的人同时转过目光,在他们的视野里,碧蓝的天空之上,一轮旭日,如此明亮而鲜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