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被一位王子选做了临时的行宫,以及被分裂成了几份的帝国的某个行政中心,但是春泉堡却不可能突然多出与这政治意义相称的繁荣,这座地处帝国中南方的城市人口并不多,堡垒也修建得严整而中庸,城堡中心的花园并没有占据太大的面积,不过或者是为了弥补这一点不足,这里修造了很多花房——
传说中是一位对于植物有着特别偏爱的法师的杰作,他法术塑造出纤薄的水晶平板制造除了这些花房的墙壁与棚顶,以钢铁作为廊柱将之支持,将栽种的植物分隔在不同的空间里,成为了这座宫殿的一部分,身处其中,便可以享受到自然的气息,却又没有风吹雨淋的干扰,阳光映照于水晶之上,同样会反射出淡淡的虹光,因此被称为第一百零一处的虹彩之泉……是一座享誉帝国的发明。
水晶的彩光分割了空间,也让无数身影反射其间,因此安娜苏向那个方向上走出了几步,但却再也找不到刚刚看见的人影……红花绿树掩映在水晶之间,轻柔似幻觉,仿佛一切都不过是错误的迷蒙——
在理论上,那个人也确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咬了咬嘴唇,她却没有就此放弃。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
幸好,花园并不是很大,所以当她走过了几道水晶屋之间的回廊,绕过一道内部装饰用的,矮蔷薇的篱笆,就看到不远处的花架之下,有几个人正聚集在那里。或坐或立,掩映在花房的植物之中,不甚清楚。
安娜苏不由加快了脚步。
但是……
就在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楚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一颗修剪得矮而阔的芭蕉类植物后面走了出来,距离很近,他的脚步却有些匆忙,于是几乎一头撞进她的怀中!
虽然没什么像样的战斗经验,但安娜苏毕竟还是训练过,也进行过一段时间的冒险的,即使此刻穿着贵族的长裙,她也在那瞬间向后滑开了几步。然而那个人显然就没有这样幸运了——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影惊扰,闪避的动作却破坏了他自己的平衡,踉跄了几步,仍旧还是免不了双手支地,狼狈不堪。
喀喀!
混杂在一阵凌乱里,细微的摩擦声让安娜苏眯起眼睛。
那种金属与皮革的摩擦声再熟悉不过,是隐秘护卫们最喜欢的皮革软鞘,可以将刀剑隐藏在腰带,或者是小腿上。虽然这种武器比普通的长剑轻而短,但反而更危险——实际上使用它的护卫,往往也是刺客。
“啊,抱歉,我没有注意到您的到来,咦,你是……安娜苏姐……不,小姐?”
“……日安,艾尔布雷德皇子殿下。”
那个有点陌生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微微躬身施礼,她深深颦起眉头。
虽然现在的春泉堡已经被视为周遭的几个行省的行政中心,一座临时的王都,但是从来到这座城市的三天里,安娜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堡的主人,这位帝国原本的第三皇子——身处勃艮第那将近两年的日子无疑是她生命里最忙碌的一段时光,甚至连她自己都已经不记得所谓的休息是个什么模样,所以在骤然被放松到了可以无所事事的现在,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而少数的两次出行时,这座花园也无比安静,除了几个侍从女仆之外空无一人——两次出游都是那位大法师陪同的,凡人自然必须退避三舍,即使是此地的主人也不例外。
安娜苏与这位皇子当然并非初见。因为年纪相近,她们在伊利里亚也时有交流——不过此刻,眼前的人影却让她有些犹豫。
比记忆中高出很多,面容轮廓带上了年轻人特有的瘦长,唯有眉目还有些皇家血脉的深邃,如果不是他衣襟袖口精致的瑾花纹样,安娜苏恐怕一时难以认出这个稍显稚气的青年就是记忆中那个小皇子。
他应该是十三,还是十四岁吧?
仅仅是一年多的时间,人就会有这样的变化吗?
而此刻的一幕,究竟仅仅是意外,或者另有安排?
“很久不见了,安娜苏小姐……”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站起身,皇子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您怎么会在……嗯,不知道我是否有邀请您参加这个简陋的茶会的荣幸?”
“……很感激您的盛情,但是……”
安娜苏的心中慌乱起来,她当然知道对方的邀请并不是那么单纯——被一个图米尼斯人掳走一年之后,却又随着一座遍布着魔法的城市,以‘代理城主’的身份出现在帝国境内,这样的转变,难免会被流言铸造成为一种‘传奇’,对此有所耳闻的人,自然是不会放过求证的机会的。
可是,要怎么解释?
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代理城主,就把这些都交给了我,除此之外,我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就算这是事实,又有多少人会相信呢?
“我的身体有些不适,所以请恕我不能接受您的……”
“何等失礼!”
略显低沉的斥责声骤然插入对话,让女孩的肩头微微颤抖。
她停下动作,轻轻吸气,慢慢地转过身。
应该说果然……吗?
视线里,就是刚才一瞥间见到的熟悉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人,高而瘦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支撑起长长的深色袍服。金色的织线在天鹅绒的底色上分外闪烁,但却比不上他的人——被精炼的鲸脂整齐地梳拢的头发光洁得犹如熔铸的铂金。他的面容很深刻,但似乎敷着一层薄薄的细粉,恍如石雕般苍白而光洁,高耸的眉头间三道竖纹也同样深刻,不动半分。甚至眼眸的灰蓝都像是钢铁的闪光,包裹着一团山雨欲来的浓云。
与那灰色相对的时候,安娜苏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垂下头去,躲开其中严厉与锋锐。
但最终,她还是选择安静以对。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或者仅仅只是对视就已经颤抖不休了吧?不过此刻,其实她知道自己也只是在忍耐,才稳住了动作,只是在压抑,才没有开口。
心情的激荡,是必然的,因为面前的这个人,给了她太多。也夺走了太多。
给予了她一半的生命,也将母亲从她的身边夺去,给予了她一个尊贵的姓氏与身份,也夺走了她直到十五岁之前的自由,给予了她成长的一切优渥条件……也让她的心灵承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与压力。
名义上,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帝国的公爵,佐尔根家族的执掌者。然而事实上,他却从来没有用‘女儿’,或者类似的称呼来叫过安娜苏一次,在安娜苏心中,他永远只是那一张用白粉和冷漠所装饰起来的面容,而即使是这样的记忆,也不过仅仅只存在于几次短促的见面而已。
每一次,都伴随着悲伤。
“用谎言来回绝皇帝的邀请,这就是你的贵族礼仪?或者,是与野蛮人混迹了太长的时间,让你已经忘记了一个有教养的人应该如何说话了?”公爵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然而其中压抑的愤怒却缓缓弥散,他轻轻顿了顿手中的拐杖,转向年轻的皇子:“请原谅我的无礼,陛下……我再一次为了自己管教上的疏失向您表达由衷的歉意。”
教养?记忆中,你又真的曾经教养过什么人,什么道理吗?冷漠与无情?或者……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安娜苏不知道自己紧抿着的唇角正在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与她熟悉却又讨厌的那个人的表情有几分相似……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的心绪安静了下来。
不过如此。
那张看上去仿佛永远是记忆中愤恨与恐惧根源的面孔,也不过如此。
即使平静的训斥充溢着威严,像是被压住的火焰,总会带来鞭打或者漆黑的监禁……但也不过如此。
留在记忆中,总是混杂着恐惧的过往已经模糊,而此刻的自己,早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彷徨无措的女孩子——与晨曦之主的化身相比,一个凡人,即使是有着公爵的身份又如何?经历过神明深沉如渊压迫灵魂的威严之后,人类的愤怒,也不过就是可笑的动作与言辞。
愤怒不过是借题发挥,因为此刻的自己,活着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帝国的贵族在被俘虏的时候当然可以选择苟且偷生,等待家族支付一笔赎金,但是对于女性,尤其是年轻的没有出嫁的女性,选择自尽也是一条不成文的传统……毕竟即使可以赎回,那些可怕的侮辱终究是难以逃避的,因此她们最大的用途也会大打折扣——贵族们很难容忍自己的妻子头上挂着一个被敌人肆意玩弄过的名声,即使贵族圈中无数夫人小姐的生活,远比那糜烂堕落了无数倍,他们也可以完全视而不见。因为那是‘流言蜚语’,无从证实。
一个曾经被敌人俘虏,却又没有选择死亡的女人,只会让家族的名声蒙羞而已。
这就是贵族,用无数的虚伪与恶毒所堆砌而成的怪物……但很出奇的不令人愤怒,也不令人恐惧——除了丑陋,便只剩下滑稽。
目光里,那因为苍白的面容而越发红润的嘴唇,简直就像是……红唇蝙蝠鱼?
那是爱德华闲谈的时候提到过的东西吧……
很奇怪地,这时候这名字不知为何忽然出现在记忆里,而同时浮现的,还有那个人刻薄的评价:“这鱼残念的很,只有脸像人,对了,因为视力几乎退化,它走几步就会伸出两叉的舌头来探探路,算是全身上下唯一有用的东西……幸亏它不会说话。”
为何,总是会想到那可恶的家伙呢?
如果是那个家伙,在这种时候,又会怎么做?
“皇子殿下,请问,这个人是谁?”
安娜苏微微后退,打量着眼前的中年人,脸上的微笑,在下一瞬间转为明显夸张的惊讶:“我应该认识这位阁下吗?或者他……是不是认错人了呢?想要结识一位女士的愿望不管多么急迫,也不应如此失礼,他似乎应该仔细学习一下贵族之间交流的礼节呢。哦,对了,在那之前,我想他应该首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年龄,毕竟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公平的存在,在脸上做过涂抹,就认为可以挽回岁月的想法,殊为不智。”
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用平静和嘲讽来激怒对手,一个愤怒的对手会暴露出冷静时不存在的缺点,而嘲讽的态度,足以维护嘲讽者本身的意图,是一种良好的保护。就算对手不会露出愤怒……反正自己也骂了,又不花钱。
女孩的声音清亮,恰到好处地送进周遭十几个听众的耳中,于是当数十道目光汇聚,低声的轻笑也随之响起,公爵平静而威严的面孔终于扭曲。
这种程度的挑衅对他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在他的生命中有过太多更加凌厉,更嘲讽或者更加侮辱的经历,与之相比,女孩的言辞只能称之为稚嫩。然而,对于习惯了控制一切的人来说,所有跳脱出了他掌握的东西都会让他愤怒,更何况是一个女儿。
“这个……这个,咳咳……”
居高临下的‘教训’,一句话间被扭曲成低劣的搭讪,这手段在贵族的唇枪舌剑中也很难见到,让艾尔布雷德差一点就要失笑出声,但这位皇子随即想到作为主人,自己是不能抱着热闹的心态来看待这一切的。
那么应该如何?劝阻他们?
“有趣的说法。”在皇子想到合适的言辞之前,公爵轻声冷笑:“那么,已经不再是勃艮第城主的安娜苏小姐,有幸成为了一位大法师的学徒之后,您看来已经完全放弃了所有的一切了?”
“我不是她的学徒。”安娜苏简单的回应道。
不出所料地在公爵眼中看到嘲讽,她也知道这样明确的否定并不是个好方法——如果不是学徒,就不足以左右一位大法师的意向,身份自然也就随之降低了,可是安娜苏完全没有兴趣跟那个女人扯上什么关系。
即使她很清楚,这样的否认毫无意义,最终,她也只能接受那个荒唐的‘婚礼’。
她忽然颤抖了一下。
婚礼!
诸神在上啊……
虽然真正的皇帝之位的传承如今已经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不过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得到了十四世陛下正式传位的都是身在伊利里亚的那个小家伙……就算那可以被视作是一个阴谋,但至少在现在,艾尔布雷德并没有明确地表达出自立的意图。
那么,面前的这个人,又是因为什么而来到这里的?
像是一个闪电穿过思绪,将一连串的东西连缀在一起。
春泉堡已经不再是帝国的领土,即使艾尔布雷德与佐尔根家族的关系从来也不是敌对,然而显然不可能比提比略·格拉古更近——蛇鼠两端虽然是每一个贵族天生的能力,但毕竟是无法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事情,更不可能由一个公爵,家族的族长,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操纵。
除非有某种力量在推动着他,让他不得不来到这里。
那就是你的图谋吗?
安娜苏眯起眼睛,几乎忘记了自己面前的人,不管是父亲公爵还是那位皇子。
玛丽莲大法师,显然是十分认真的——
她的婚礼,并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敷衍的玩笑,她想要的也不仅仅只是自己表面上的服从。
或者对于她来说,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一个大法师的力量即使无法与那个动辄与神相对的家伙相比,操纵一些人类也同样易如反掌……然而认真地做出这种易如反掌的事情的那种热情,却足以让安娜苏感受到……感受到恐惧。
前所未有的。
“抱歉……”匆匆地抛下毫无诚意的致歉,安娜苏在皇子的呼唤中转身离开,急促的脚步仿佛要逃离一条巨龙。
可是,能够逃到哪里?
转过了三道走廊,她发现自己显然在某个地方转错了方向,于是干脆依靠在一座拱门的廊柱上,缓缓地调匀自己的气息。
呼吸平复,但脑海中的思路却更为混乱。
“你怎么了?”
微凉的触感在耳边散开,纤长的手指轻轻梳拢她凌乱的头发,宣告着那个人的到来。
“你把这个家伙找来做什么?”安娜苏深吸了一口气——幸好,现在有一个掩饰惊讶的最好借口。
“嗯,很抱歉,我知道你对于他很讨厌。”飘然出现的大法师轻声笑着:“不过没办法吧,毕竟,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可并不是那么多了。或者,你更希望我找到你母亲?不过时间可能有些太久,即使是灵魂的记忆也可能模糊不清,更何况……”
“那么,就明天好了。”
“什么?”
“我是说,那个见鬼的仪式,就在明天举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