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即使得到了一位帝选侯的许可,发给兽人的口粮也并不多。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准备给他们任何的食物,而一万人的口粮要运输与发放,也确实并不简单……即使是苏霍伊的命令,最终也只是在一个沙漏之后,调来了大约四千人一餐的粮食而已——这是原本给后卫的四千名仆从军准备的干粮,至于说那些公爵们准备给他们的精锐战士的粮食,是不能够随便动用的。

对于那些被夺走了一顿口粮,还要连夜搬运这些东西的士兵们来说,那些面饼和菜干虽然干涩粗糙,‘连狗的不愿意吃’,但是至少也是粮食,就这样真的喂给一群野兽,实在是让他们无法理解,于是在运输和发放的时候,他们难免会‘不留神’将这些东西在地上滚上那么几滚……或者是把一些给马匹和牛只作为饲料的燕麦和豆类,‘弄错’送到了土堤里面。

于是,这些混杂着泥土,豆子,燕麦或者是杂草的东西,和引进了土堤里面的一股河水,就成了大多数兽人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一餐。

是的,最后的一餐……

没有人知道那三位大法师命令聚集这些兽人奴隶,究竟想要做些甚么,他们的命令简单又模糊,只是单纯的命令从新帝国的奴隶之中调派来了这一万多人而已。至于如何使用,三个大法师对几个带兵的贵族也同样严格守密。

但是,其实目的并不难以猜测……无非就是想要用这些兽人作为敢死队,驱赶他们来攻城——当然,如果是这种单纯的方式,那么其实相当愚蠢。

兽人的力量和身体强度确实都远比人类优秀,在中央山脉的西麓,兽人袭扰人类城市的事情屡见不鲜,而那些如混血兽人,半兽人之类怪物中,可以一跃跳过十尺以上城防的家伙,也不是没有——但面对着勃艮第,这座以六十尺高的城墙,成批制造的武器,以及宏大的魔法武装起来的城市,仅凭这些没有武器装备的兽人的血肉之躯,能做出多少功绩……这完全是个未知的问题。

如果仅仅凭借这些已经被役使得半死不活的兽人奴隶,甚至连发动一次像样的冲锋都很难做到了吧?把他们送到城市下,充其量,不过可以消耗一些城防的箭矢和魔法,但勃艮第既然拥有一颗魔法核心,那些东西,几乎就等于是无限。

当然,会有魔法。

以法术刺激成群的士兵,不但可以让他们更加强悍,更能忘却恐惧,使战斗力大幅度增长。这是牧师们尤其擅长的领域,只是随着诸神减少了对于人类的干涉,大多神殿以明确的戒律约束牧师神官们不得参与战争,这样传说中的场面,也就更加难以见到了……而法师们掌握的增益类法术,大多限制在各种有限的方面,而且,如果要达到攻城的等级,就要尽可能多的影响他人,而法术的等级,也会随之提高。

而且即使真的有万一的可能,他们能够冲上城墙,也不可能真的造成勃艮第太多的损失——不要忘记,在第一道墙壁后面,还有一座又高了一层的墙壁,而两道城墙中间的狭窄空间可是显而易见的死亡之地,就算冲进了其中,也只是方便了敌人集中杀戮而已……除非勃艮第的守城者会顾忌那里的平民。

他们真的会顾忌那些从帝国土地上收集而来的流民吗?那些图米尼斯人?

或者,大法师们能够想出的办法,应该不至于那样单纯……说不定,这些兽人不过只是一种施展法术的道具,类似召唤术之类的……最后大法师们会利用它们的生命释放出巨大的力量,一举毁灭那座城市?

或者,大法师们只是想要借助凋零白凤的力量,将这些兽人变成不畏生死的亡灵?然而在那座高墙面前,亡灵又能够起到多少的作用?

混乱的一夜,就这样在无数人的猜测中过去。

晨曦刚刚在天边露出一线的时候,帝国的大营已经开始活动了起来。

兽人们被驱赶出了土堤的围栏,从大营的一侧缓缓向着那座城走去。尽管疲惫,不安,恐惧,但战线仍旧在哭喊和嚎叫之中向前推动……成千上万尘埃覆盖的身体被像是一道灰色的洪流,似乎也同样蕴含着某些力量。但这力量的根源,不过是布置在他们背后的,林立的刀剑与长枪,那些锋锐的金属颤动,刺进每一个落在队伍后面的兽人的皮肤,用疼痛与恐惧,让他们不得不服从……

恐惧,并非仅仅只是笼罩在他们的身周。

帝国的贵族们骑在马上,身后大旗飘扬,军阵却并不齐整,因为每一个人身边都簇拥着人数不等的精锐骑士,骑士们手握着自己的武器,警惕得是毫不逊色于一场骑士之间的战争。他们瞪大了眼睛,随时做好了准备,与可能反身而来的溃兵交手,但这些溃兵可不是他们往往可以不屑一顾的武装农夫,而是凶悍而狡诈的野兽!

虽然对于帝国人来说,兽人早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怖了。

在帝国,每一年两次,都会有贵族的军队以练兵的形式进入中央山脉的北麓远征——和平对于一个国度而言,就像是美酒,甘醇醉人。然而美酒会消磨人的意志,摧毁他们的身体——和平也是如此,帝国之前,无数的国家就是灭亡于这和平的酩酊之中。因此帝国的先贤们立下了这样的规定,用最为凶悍的敌人和最为猛烈的风雪,来磨砺帝国的剑锋。

中央山脉的气候严酷,万物稀疏,人类的唯一的‘战利品’就只有兽人本身……强大的力量和顽强的体魄在掠夺时固然是一种灾难,但换一个方向,也能用在创造财富的工作中——对于得到了帝国西方,与中央山脉接壤的土地的新帝国而言,每年的远征得来兽人数量至少在两万左右,这里的一万多名兽人奴隶并不算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不过通常而言,这个数量的兽人是不会被聚集在一起的,即使是矿坑之类的奴隶场,使用的兽人奴隶往往也不会超过千人,因为兽人的个体力量实在是太强,如果真的发生暴乱,会很难弹压,一千名赤手空拳的兽人,想要灭掉同样数量的人类私兵也不困难,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但事实上,这不过是胆怯而已。

妮可骑在一匹温驯的牡马上,踱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看着下方那正零乱地向前推进的灰色,试图从中分辨出一个个兽人的种族……不过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让目光落在视线的尽头,那高耸的青色城堡上——那里是一片阴沉的静谧,与自己一方那种凌乱纷杂形成了对比,极其鲜明。

这道缓慢的洪流最终在几个骑士策马奔过地方停了下来,他们惶恐地抬起头,注视着三四里之外,那座在晨曦中仿佛会吸收光线的青褐色的城墙,面对着这几乎超越了人类造物的奇迹,即使是他们已经麻木的灵魂,也能够感受到极端的震惊,他们互相询问着,喊叫着,低语着,向他们的祖先,以及兽神格乌什祈祷,然而无论什么,都不可能驱走那高耸如山的墙壁带来的,仿佛要将他们压成碎片的威慑。

“他们……真的能行吗?”妮可不由这样低语道。

实际上,她是想要知道,这些兽人还能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作为一名骑士,她已经见过很多死亡……敌人的,战友的,平民者的……其中的一些,是她自己亲手造成,她知道早就不可能再用‘无辜’来形容自己,但那并不代表她会冷血的看待这万多人的生命。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很快就会死去了吧?而自己能做到的,只有看着,无论冷漠,亦或者不忍——她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身上的铠甲,骑士的身份,还有这一切……

“不要想得太多,他们死了,帝国的人们才能活着,而他们的灵魂……会获得神的拯救的。”苏霍伊伸出手,在并辔的女骑士肩头拍了拍,轻声说道。

但是兽人们的信仰是兽神格乌什,他们死亡之后的灵魂,如果不能回到神的身边,就会重新化为新生的兽人……而等待他们的,或者又是于中央山脉中诞生,于贫瘠的苦难中成长,而最终,死亡于那苦难,或者人类的远征。

号角声响起了。

苍凉而悠长的声音里,几百匹游骑开始奔驰,用手中的骑枪和长剑,将兽人的队伍压缩,集中,引来一阵阵的嚎叫,他们在无奈之中慢慢后退,维护住队伍的后方……聚集在队伍前方的兽人都是相对强壮的成年雄性,而雌性和小一些的被刻意留在了后面——这是苏霍伊能够给予他们的最后一点点的‘优待’,他们还有那么一点儿的希望,可以在攻城成功,或者是损失太大的失败之下逃得一命。

虽然那样的机会同样十分渺茫。

而这个时候,三位大法师终于从他们的车辆上走出,飞起在空中。

“兴奋吧,你们这些畜生……”

盖亚大法师的声音依旧仿佛天边的闷雷,只是这一次有些残忍的欢愉渗透其中,而这笑声里,他举起手,高高地托起了一只瓶子。于是,一股红色的激流,就从瓶口里喷涌!

瓶子不小,大约有一尺多高,是很常见的魔法实验室中用来熬煮药水的水晶器皿,可是在这个时候,那个只有酒杯口大小的瓶口里,喷出的液体却是无法想象的多!就像是一眼激越的泉水般猛然腾起了几十尺,而在高端扩展成为近百尺粗细的水柱!

但是,这水柱并没有扩散开来,而是在空中翻滚着,成为血红色的团团乌云,几乎就在刹那,已经将兽人群落的上空完全掩盖了。

红色的雨水,随即落下。

纤细的雨雾浇在兽人之中的刹那,便引发了一阵喧嚣……那血色的雨滴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腥气,比血液还要浓厚,浓而不散,对于嗅觉灵敏的兽人们来说,又是一种新的折磨。

吼声四起。

不,不是吼声,而是嚎叫,与荒野中的狼嚎类似,只是那声音中的凄厉与狂野让人难以形容……

一种狂暴的野性充溢其中,仅仅一声,就仿佛混合了一群狼嚎中所有的凶厉和野性,而那声音却一声接着一声,十个重叠着十个开始不断的回荡起来!混合成为一种刮擦皮肤一样的疼痛,仿佛不是出自血肉之躯,而纯粹是由杀意所凝聚而出的幻觉。城市周遭的荒野,在一刹那就被这声音充斥了。

这声音响起的时候,马匹便开始暴跳,但仅仅跳了一下,便随之全部伏跪下去,将不少猝不及防的骑士直接摔了下来!而它们则屎尿交流,甚至直接昏死……

妮可跳下了瘫软的马,不过却已经无法顾及它了……她茫然地瞪视着眼前,那正在变化着的兽人的群落,感觉一股冰冷正在从脚下冲上额头。

兽人们,在变化。

嚎叫声中,他们弓起了身体,但却反而变得更高——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不断地膨胀,将他们原本比常人略高的身体撑起,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膨胀的肌肉拉开他们的皮毛,露出其下暗红色的筋肉,角质的尖爪从他的四肢末端伸展出半尺有余的长度,而苍白的骨片则从腰肋,从胁下,从任何可能或者不可能的地方探出皮肤,在他们的体外形成类似铠甲的包裹物!当他们抬起头,突出的大嘴一样完全是野兽的形象,颗颗獠牙凸出牙床,仿佛一柄柄苍白的匕首。

这个过程是如此之快,不过几个呼吸,他们已经变成了足有八尺多高,外表也找不出一丝类人的特征,然而也同样不是任何兽类……只有‘怪物’这个词汇,方能形容。

他们干了什么?

“好了,我可爱的小家伙们,现在,你们的饵食,就在那座墙之后……去吧。”

盖亚大法师轻声的絮语并不响亮,但野兽的嚎叫,却在这一瞬间停息,恐惧压抑着每一个人类的心灵,让他们无法开口,于是,空旷的空间里,便仅仅只剩下了他的声音:“去让他们好好地见识一下,魔法的……”

轰!

所有的人类,在这一瞬间木然地颤抖。雷鸣一样的轰响就在头顶炸裂,让他们下意识放弃了聆听大法师的话语,而抬起头。

视线里,有一种红亮的光芒一闪而逝。

仿佛看见了,那座城市上腾起了一片白雾,仿佛看见,那白雾之中有黑红的影子,穿过了雾气,在视野里不断扩展。仿佛看见……

不,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

那一个瞬间,世界里的一切仿佛忽然变得缓慢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拉扯住了时间的洪流,而它同时夺走了周遭一切的声音。将一切装进了一个精巧的水晶盒子里,妮可茫然地瞪大眼睛,看见视野里有一团团的火焰正在炸裂,膨胀,她视野的中间勃发成明亮的火光,和被推散的黑色的土,而随着那些扩展的灰烬,有什么东西散播开来。

是死亡。

人类的身体在腾飞,他们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跳向天空,然后就那样扭曲着,让四肢或者头颅从其上分裂开来,成串的血浆向外翻涌喷发,和碎裂的肉块一起向着周遭飞开!

脖颈如此的僵硬,即使用力转动,也无法移动一分一毫,只能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在碎裂——人体,马匹,还有准备用来攻城的,投石机上的木头……无比强大的力量砸碎了那坚韧的橡木,把散碎的纤维向四周甩开。而一具人体则旋转着,冲过她的视线,散列开来的血浆和内脏的碎片瞬间就把半边天空染得鲜红!

然后女骑士终于看见了那些力量的真面目。

那是在暗红之中,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球,黑黝黝的从天上斜斜地飞散开来,它所过之处,无论是什么的命运都是相差仿佛。

那是什么东西?

妮可发现自己正在不顾一切的惊叫……可是她什么也听不见,唯一可以感受到的,就只有恐惧,无比的恐惧像是一只巨兽,将她的全身都紧紧地包裹住,吞噬了……她想要逃走,想要跳开,甚至想要攀爬,但僵硬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她。甚至连呼吸都已经无能为力。

黑暗降临在眼前,是从地面上腾起的尘土?她不知道了,天旋地转,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感觉……直到一股力量拉扯住她的腰肢,让她轻飘飘的飞腾起来。

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似乎,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那样糟糕……可是,我就这样死了?神啊……不要这样,我才不过十七岁,还想要和苏霍伊一起,想要一个简朴而幸福的婚礼,想要几个孩子……

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