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仅仅发出了这样一个声音,喉咙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但是,一股清凉的液体就在这个时候被送到了口中,驱散了那燃烧的灼痛,也将她从混沌之中拉了回来。

“嗯……”她无力的睁开眼睛,只觉得一切都在旋转,双耳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直到眼前的一切最终凝成一张熟悉的面孔。苏霍伊将她的头揽在臂弯,一只手拿着银质的水壶。“没事吧?”他问,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不真切,不过却足够让妮可清醒。

“我们……怎么了?”她挣扎了一下,但是声音随即又淹没在一声巨震里,而这震动却仿佛给她注入了几分活力,让她可以挣扎着支起自己的身体。

虽然不想要离开那臂弯,然而此刻遭遇的危险,显然已经剥夺了任何人任性的权利——鼻端那混合着无法形容的味道的风中,带着刺鼻浓烈的血腥,而那些轰轰隆隆的爆炸声,却让一切都变得模糊——转头四顾时,她终于又看到了帝国的军阵……

但那是失败的军阵,一个血与火的……地狱。

从如今立足的一小块高地上看过去,一里之外的地方,似乎曾经是自己站立的那个小丘。

可是已经看不清了,一声声的轰鸣接连不断,黑色的烟尘在隆隆的爆炸声中从地面升起,把一切都笼罩在如雨水降下一般的尘埃与飞石中……而那尘埃里,是奔走着呼喊着死亡着的,帝国的士兵,骑士与法师们。

脱缰的马在队伍里乱窜,无情的踩踏着到地受伤的士兵们。战马的嘶鸣,战士的嘶吼,金属的撞击,撕裂肉体的声响,种种声音顿时交织在一起……然后。在其中炸响的每一声爆裂,就代表着一些死亡的降临。

夹带着浓烟和火光,力量的暴风横扫大地,把人的尸体混和着泥土被不断的掀起,撕碎又落下。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腾起的黑焰向外散发,残忍的对肉体进行着分解,刚刚还是充满生命的身体很快就布满了巨大的血洞,没有人还记得要进攻,甚至忘了要逃跑!

火光一闪,映亮了妮可的眼睛,她看见那巨大的气浪将一个法师从地上推到天空中……然后足足飞过了半里多的距离,又掉到妮可眼前不远处的地上,翻滚着,留下一路的血迹,散落着一地的内脏——他的身体只剩下腰上面的半截身子了,就如同被一把锋利的刀刃切成两半一般。

鲜血在地面上流淌,还未来得及被泥土吸入,便被纷沓的马蹄和人的脚步翻搅成血色的泥污,那挥洒的血液和内脏是如此惨不忍睹,她只能抬起头,去寻找那些爆炸的原因。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些像是远在天边的闷响,是从那座高高的城市的城墙上发出来的。已经泛出了清晨蓝色天空下,每一声响声里,就会有一个黑点拖着白色烟轨划破空气,发出呼啸声,那速度之快,即使是绯焱骑士的视觉也无法跟上,但是重复观察了几次之后,妮可已经知道那就是爆炸的原因。

原来当我们接近了那城墙三里之内得时候,就已经进入了图米尼斯人的攻击范围?

女骑士终于挣扎着站起了身体,有些发晕的头脑也恢复了清醒,她的目光四顾,看到身周正在一团团篝火里聚拢起来绯焱骑士的身影,也注意到那些正在走出白色门扉的凋零白凤的术士和法师。

“如果好一点了的话,我们该走了。”她听见苏霍伊这样说。

是的,必须要收拢那些溃兵。

攻城战已经彻底的失败了,在这样的屠杀面前,士兵们根本不可能发动任何像样的攻击……他们只能被少数没有被吓傻的人的引导下向前面奔去,不再管什么队形,不再管什么命令,只会向着后方的大营奔逃过去,他们已经眩晕的思维里面已经不记得任何事,只知道那里就是自己人的大队人马,逃到那里就可以活下去!

这奔跑他们丢掉了所有的一切,旗帜,铠甲,武器……即使贵族们正在策马喊叫着,命令他们的骑士回奔驰着督促士兵,不要产生太大的混乱。但努力根本就无济于事,在赤裸裸的死亡面前,什么贵族,什么命令,什么荣耀都不如自己的生命珍贵……

而且,那些爆炸,就仿佛是受到了操控一样灵活,追逐着他们,不断地再次在他们之中炸裂,升腾——四里,不,五里……

心中的极限一次次的被推翻了。

她看见那些爆炸正在向着自己的一方延伸,越来越远!

它们毫不留情地延伸进人群,就像是完全没有极限!每当有一些贵族或者骑士开始压制住队伍,一个爆发的烟柱炸就会在他们之中升起!刚刚聚集的士兵就这样被不知道是什么的力量爆开了头颅,撕开了身体,扯断了手臂和腿脚。鲜血横飞,到处是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惨叫。

思维不过刚刚转动,她就听见一个极致尖锐的嘶嘶声!一发尖锥一样的东西猛然从天空落下,咚地一声刺进她面前不远的地面,让她的目光紧缩!

炸碎的炮弹碎片和泥土向四面八方飞溅开,跟随在周围的守护他们的几个骑士顿时飞了出去,树立的大盾在这可怕的力量面前简直就像是一层羊皮麻布一样被轻易撕裂,铁皮包裹的大盾碎块反而成为了一种凶器,在他们身上的铠甲上划出深深地痕迹,有一个运气不好的骑士整个头颅都被大盾的碎片扯了起来,整个头颅在空中破裂,把脑浆和鲜血挥洒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妮可很幸运,有苏霍伊在她身后。

一层火红的光辉在他们周遭展开,将那可怕的暴风驱散,也挡住了大部分的金属——而女骑士终于明白,那些士兵们究竟是被什么击倒的……撞击在魔法护盾上的除了沙土,还有十几片金属的碎片,最大的像是匕首,最小的却不过金币大小,但在法术护盾上撞击出无数能量的火花,震动得仿佛重锤的挥击!

“这里也不安全,后退,准备以最大的距离开启火焰之门。”苏霍伊拉着妮可开始后退,但同时下达了命令。

可是,开启火焰之门又有什么意义?帝选骑士们,法师们固然可以瞬间远离,但是那些普通的士兵们却无路可走……但如果失去了这些普通的士兵,攻城又从何谈起?

“你还想要进攻?真是疯了。”尖锐的女声穿过那轰隆隆的爆发,让人无需回头也知道谁在开口。

“看看吧,这就是我说过的!我早就说过了!”

兰斯菲尔的白色罩袍上已经笼罩了一层灰土,连脸上满是尘埃,可能是曾经穿过了一层爆炸,平日那种神秘的气息早已不翼而飞。而或者是由于震荡带来的听力障碍,她的尖叫格外高昂,带着十足的疯狂:“这就是他们用来攻击天霆法师塔的武器!你们这些蠢货,还要继续冲上去?真的那么喜欢被撕碎吗?”

女术士一手指着那凌乱的战场,声音尖利:

“他们是有意这样做的,他们拥有着可以攻击周遭五里,甚至十里的方法,但却故意示弱,为的就是让我们傻乎乎的进入到那距离里,要把我们一网打尽你们这些该死的蠢蛋!”

“兰斯菲尔阁下,请注意你的……”苏霍伊眉头大皱,但他清楚现在根本不是跟对方争执的时候:“我需要你召唤不死的亡灵……”

“召唤起来又怎么样?召唤物的强度根本就没法抵抗这些爆炸!而且我们根本没有时间……”

爆鸣打断了她的尖叫,但是这一次与之前完全不同。

不仅仅只是更大声……妮可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地跳了跳,她刚刚注意到那座城市的城墙上腾起的一大片白烟,就被一片可怕的尖啸声吸引了注意——极其尖锐的哨子声越过了他们的头顶,逐渐沉闷,最后化作轰然的三声爆鸣!

三个包裹着烟尘的火球就在大营之中腾起,然后化为漫天铺散开的烟尘与火雨,简单的帐篷一刹那间就已经染上了火光!

大营的位置,都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中!

妮可闭上了眼睛。

这爆炸与震动,已经将她心中那最后的一点支撑彻底粉碎,她知道兰斯菲尔说的没错,这一场战争帝国一方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他们从来就没有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强大,这一场战争和他们所曾经经历过的战斗完全不一样。

失败了……

“不必去管他们,几位大法师并没有停滞攻击,我们还有取胜的希望!”

苏霍伊的话语,穿过隆隆的轰鸣,仍旧是那样有力,也将女骑士的心绪平稳下来,让她重新转过目光……视线越过不断迸发的黑烟和尘土,然后看见那暗红色的潮涌,已经冲到了视野的尽头,那青褐色的墙壁下。

烟尘中,那些奔跑的‘人’里面,有不断地爆炸,暴风与金属人群里犁开一道道血肉的鸿沟。

但是那些被法术影响的兽人们根本恍然不觉。

他们坚厚的身体上厚厚的骨板虽然挡不住那些金属碎片,但也让那杀伤力衰减微弱,只要距离稍远,便无法给他们造成致命的损伤!而随着他们的靠近,爆炸反而难以再影响他们——装置在城头上的炮火俯角有限,在距离城市半哩左右的距离上,已经到达了极限,再难以攻击!

而这个时候,天空同样被阴霾所侵染……六七百头石像鬼从千尺的高空中猛然扑了下来!无数双翅膀挥舞着,向着城头蜂拥而去!

可是城头上却有一层淡淡的雾霭正在等待着他们——妮可眯起眼睛,终于勉强分辨出那是箭矢,它们以无法形容的速度向着天空飞出,看似一条条清晰地脉络,可是很快就挥洒成一片浓密的雨滴!

与这雾霭撞击的瞬间,石像鬼便如落叶般从天空坠落!

箭如雨下。

城头上的连射弩,不仅仅顾及天空,也可以对准下方……而城卫兵们终于参与到了战斗里,他们每人都有两柄双联的十字弓,他们后面都各安排了两到三个力量很大的辅兵,专门负责替他们用专用的绞盘上好空了的弩机。

但是这些精金合金的箭矢,竟然也无法阻止这红色的浪潮——变异的兽人在肩头和头顶都有着极端坚厚的骨板,钢铁的箭矢在那些骨板上打出一串串的火星,至少小半就这样被弹开了!而他们的动作,更是快得令人咂舌,粗壮的后腿每一次曲张,都可以把它肉块一样的躯体推出十几呎的距离,足以让箭矢偏离要害。

只要不是命中眼睛,心脏之类的要害,这些钢铁的箭矢对于他们来说也和木刺相差不多,随手就可以拔掉,也不在乎会不会挂出一大块血肉。他们就这样冲过了尘烟弥漫的炮击区域,直到护城河稍微阻拦了他们的脚步。

仅仅只是稍微。

他们在护城河前蹲踞下来,身体的肌肉猛然在后肢上膨胀,然后带着碰碰的闷响,就跳过了那五十尺宽的河面!直直地撞向城墙!

这就是魔法的力量吗?

注视着这一切的妮可屏住了呼吸。

这确实是神秘的力量,竟然可以将那些孱弱的生灵变成如此强大的怪物……可是不知为何,这种力量却无法给她带来丝毫胜利的喜悦,那种暗红色的,刺着箭矢的怪物,似乎和她记忆中,那些源自于下层界的邪魔重合在了一起。

然而不管如何,只要可以冲过那防守……

勃艮第的城墙高度,超过了六十此,通常的攻城长梯也无法架设到这个高度,但是这些变异的兽人们根本不需要梯子——他们低声咆吼,坚韧的骨爪竟然生生凿进了岩石!随即抓紧,飞跃,每一次都能升起五六尺的距离,仿佛不过是呼吸之间,竟然就已经爬上了三十呎高!

青色的城墙之下,长出了一层活动的暗红,像是一片火焰,侵蚀着大地。

“天真……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兰斯菲尔冷笑道:“算了,既然他认为这样可以,那么就这样吧。”

这位凋零白凤的军团长话音落下,人已经向天空升起,伸手从腰畔抽出了一根长长的法杖,那法杖苍白得让人一见生厌,仿佛是用什么生物的骸骨所制,而在她身旁,凋零术士们已经纷纷跟随她的脚步升上空中,随着轻声的颂唱,一圈淡灰色的波纹就从她前伸的法杖上扩散开来。

战场上的尸骸,正在慢慢地集中,虽然速度很慢——凋零术士们巧妙地选择着目标,借助那烟尘的掩护,让亡灵们悄悄地攀爬,聚拢,爆炸的烟尘已经笼罩了整个战场,而城墙上的火力都已经被那些变异兽人吸引,所以一时间,竟然没有爆炸再去顾及那些残余的士兵。

她为何要这么做?

妮可愣了愣,因为曾经与那城市的主宰者有过一些‘合作’,所以一直以来,这位团长对于这场战斗从来就不吝于讥讽,甚至连妮可都认为她很可能会在战场上暗中投敌。

但是随即她忽然明白了——无论成败,这已经是最后的突击,如果大法师的计策有效,那么就可以获得胜利……但如果失败了,作为辅助的绯焱与凋零两个军团也必然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如果真的连一点点成绩都没有拿出来,少不得要背负大部分罪责。

帝国现在是不可能追究一位大法师的责任的,但是对于帝选侯,却未必不能缩减他们的供给和开支。尤其是凋零白凤的军团,不仅需要强大的骑士,也需要那些术士的人才,否则产生的凋零术士在能力上就会大打折扣。

女骑士不由得暗暗咬了咬牙——

凋零术士,只需要召唤一些亡灵来辅助进攻,那么也算是参与了战斗,可是对于长于近战的绯焱骑士……想要靠近城墙,都成了一个危险地难题!

她下意识的望向自己的团长,注意到他也同样眉头深锁,只是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那些汇聚的死灵上——他目光的尽头,天空中的一角正在闪烁着细微的光芒,但是那光芒周遭,湛蓝的天空正在逐渐地被层层的阴霾笼罩,一层层,一片片……

战场上的喧嚣,似乎在一瞬间微弱了下去。

隆隆的轰鸣停滞了,野兽的嚎叫也变得很轻……但事实上,或者是另外的一种声音,掩埋了它们……那是滚滚的雷鸣声,从天空中不断聚集起来,几股灰色的云雾,从那一点上接踵喷涌,狂乱延伸过来,如同一个巨大、可憎的畸形手掌,正在将天空攥成一团。

然后,天空破裂了。

就像是一道伤口一样从云雾里面延伸出来,露出了蓝色之下,那种暗淡的红!

“天啊……那是,传奇法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