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杀岛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有无数的人想知道,却又没办法知道。去过的人的下场都是死。
传说中,它就是一个神秘的岛屿,岛上长满了如同骷髅般的树木,叶子中流出红色的液体。
有人说,那就是人的血。
傍晚,黑色慢慢如网笼住四方,大片大片的蝙蝠在整个上空飞翔。翅膀煽动的杂音,像极了怨鬼一次次嘶吼般的哭泣。
而小鬼他们终于要踏上这个岛了,他们都在船上。
就要揭示秘密的核心,就要展开致命的拷问,就要见到操控一切的老头子。
船上的风帆和他们此时的情绪一样饱满。
海上的落日被海水淹没,海水炫出水晶般的光泽。
海浪稳稳地推着大船前进,大船在海上恰是一片最不起眼的孤叶。
孤叶上的人儿并不孤独。
但他们可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大的灾祸、更激烈的游戏,早在一旁酝酿成苦酒,等着他们品尝。
他们准备好了吗?
第一浪!
巨大的轰鸣声,船底猛烈撞击,似乎有可怕的恶魔正在慢慢苏醒。
传说中杀人无数的大海怪!
船身倾斜,船体破裂,四周浪声更猛。暴风雨跟着作祟,耳朵浸入海水,咕隆咕隆听清海的呼唤。
海中,再高的武功,再凌厉的暗器,似乎都没了用场。
小鬼他们能挺过来吗?
“我们挺过来了。”
小亢的声音。
意识一点点清醒,疼痛也跟着被唤醒,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比较谁更重要,尽力忍耐的王斩轻咳一声,干枯破损的唇像磨到沙石般的摆动。
小亢正喂着王斩清水,王斩咕哝两声,喉头发出痛快的“嘶嘶”声。
“没有酒,将就下了。”小亢说。
王斩此时觉得水比天宫的琼酿还要珍贵。
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初时还不相信,努力眨了好几次眼。如果他还有手的话他定会用力揉眼睛。
眼前仍然一片黑暗。
他的四肢俱废,如果还瞎了,他简直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
“别担心,你没有瞎。”还是小亢的声音,“我们都看不见。”
一块布蘸着水擦着自己的脸,黑暗中小亢一边忙碌一边继续说:“我们终于到绝杀岛了。”
王斩的头很疼,他的伤口显然已经过很好的包扎。他竭力回忆发生过的事,脑中只是昏沉沉一片。究竟发生了什么?小鬼他们呢?
他没有问。
黑暗中似乎只有小亢。而小亢,恰是王斩觉得最难面对的人。
他亲手杀了小亢的爹!
看不清的眼前,只有九岁的孩子,饱尝了众多人世间难以想象的痛苦。他现在还在照顾着自己,已成废人的自己。
沉默会不会比黑夜更可怕。
听声音,小亢渐渐走远,几个小石块滚动。小亢在不远处忙碌着什么。
自己躺在一块冰凉的大石上,王斩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密洞,终年没有阳光,空气也显得分外污浊。
污浊的空气中突然有了浓烈的腥,是血腥味,还有特别激烈的挣扎。敏感的王斩当即觉察。
“小亢?小亢?”
他从大石上翻下来,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动,他不想这个孩子再出事。
“我没事。”小亢的声音说不出的疲倦。
血腥味越来越浓。小亢的脚步。
“我们有肉吃了。”
王斩此时才感觉自己的胃亟待填充。
腥而粗的生肉嚼在嘴里,恶心的感觉一时翻上喉头。小亢不断地喂,王斩用力地吃。
大口大口地嚼着,有液体挂在嘴角,黏稠极了。小亢一边喂还不忘细心地擦。
吃到第三块肉,王斩才有时间开口。
“我够了,谢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竟十分扭捏,一点也不像过去仗剑的自己。
“放心,肉够多,够我们活下去。……虽然是生的,我也知道很难吃,可我们一定要吃下去。对不对?”
九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王斩不知道怎么接。
王斩有好多问题想问,只因为是小亢,他反而问不出口。
小亢的嘴也开始咀嚼起来,听声音他像是发疯地吃肉,差点吐出来,又用力地吞下去,接着大声地咳嗽。
“小亢?喝点水……”
小亢咳完,继续用力嚼着,似乎并没有喝水。
王斩最难忍受小亢发出的声音,他禁不住联想起许多令他难以接受的可怕现实。
也像是吃了三块肉,小亢才继续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现在你饱了,我也饱了。不用担心,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王斩在上船后便晕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印象很模糊,他只觉得恍惚间有过巨大的震荡,他还像浮尸一样被抛在碎石上,任海浪将自己淹没。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们当天夜里便驶入深海。小鬼哥依照地图带我们进入一个少有人去的海域。他说,若不是有地图,这辈子也不知道绝杀岛的确切方位。之前天气缓和,一切都很正常……”
小亢用和缓的语调娓娓道来。
一共五个人上了船,小鬼、王斩、小鸟、妙妙、小亢。他们中王斩还在昏迷,其他几人,除了小鬼,居然都没出过海。
小鬼大叹自己天生是劳碌命,又当船长又拉帆,他娴熟的技术令船儿飞速而又平稳前进。
船上的生活其实很快乐,天塌下来小鬼似乎也能带给人欢乐和希望,更何况还有一直吵吵嚷嚷的妙妙。
讲到这里,小亢忍不住发出轻笑声。妙妙干的可笑事,只能说多种多样又富于创造性。任别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事,妙妙偏偏就做出来了。
无需说她晕船后将小鬼的床吐成茅房,低头为看大鱼掉下海差点喂鱼,自告奋勇准备伙食几乎烧着船舱等种种惊人之举。最经典的莫过于那次风雨忽来小鬼实在忙不过来让她帮着收帆,结果……帆是收下来了,桅杆也跟着断折被海浪冲走。
至今他们还很纳闷妙妙武功不高,又那么纤瘦,哪来的神秘力量将一艘那么稳定的船弄得晃来晃去。
她也自觉不好意思,眯着眼问:“桅杆断了,船还能动吧?”
“你说呢?”小鬼忍着,发问。
“我不知道啊,我一直觉得这个长东西又没用又很碍眼。”
三人决定至少三天不跟妙妙说话。
“后来呢?”王斩也听得忍俊不禁。
“海上突然飘来一艘弃船,船上恰有我们需要的桅杆。小鬼哥费了些劲将其接上。但是他也说这似乎是老头子刻意安排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老头子的眼中。老头子就是绝杀真正的主人。”小亢叹了口气。
前五天一片宁静,每个人的脸上甚至都挂上难得的笑容。小亢正是在这个阶段感觉到自己的特异。那么多种毒摧残下他没有死,反有了无穷的内力。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小亢无法施展出来,小鬼便拼命点拨。
“武功这东西先要有自信,莫忘记你已经是个绝世高手了。现在我只教你最简单的一招凌空破天指就够了,施展出来,天下无敌!”
小亢就此天天苦练,身体日渐康复,只是破天指尚未发挥作用,小鬼说时候未到。
“一旦破天一指,我可以想象天地变色的壮观场面。”小鬼和小亢都满怀期待。
更奇特的是,在妙妙神秘的召唤术作用下,那只大家都熟悉的巨雕也不远千里飞来,给海上生活带来了更多的乐趣。
其间小鬼也担心其他已经在岛上的人的安危,但马上又安慰别人说要面对的东西多想无异。关于绝杀岛,小鬼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万象说老头子才是绝杀岛真正的主人,而大姨妈和谢谢恰是他两个极为得力的帮凶。他们害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将高手引入绝杀岛,至于岛上会发生什么?我们倒是马上就可以知道。”
他停了停,接着说:“一直以来,很多人死后都会说出‘绝杀’这个字眼,估计是老头子对这两个字有着特殊的理解。老头子显然是个智慧超卓的人,他一人在岛上就可以操控那么多人的生死,我想他在江湖上一定有个势力极大的秘密组织,由他发号施令,而牵头人正是大姨妈和谢谢。他本身一定是个骄傲到癫狂的人。”
“他是想称霸武林吗?”妙妙问。
小鬼:“这倒不像,以他的能耐,只要出现在江湖足以掀起腥风血雨,他却喜欢留在一个荒岛上。我猜测他必定非常寂寞,甚至不想见人。心中却又自负到非要做出可怕的事情让人关注他。这或许就是他活在世上的乐趣了。”
“变态,疯子!”妙妙的答案最直接。
“万象临死前在你耳边说了什么?”小鸟问,当时那句话只有小鬼听到。
小鬼说:“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真把我搞糊涂了。也许等我想明白再告诉大家更合适。”
小鬼终究没说出那句话,大家也没再追问,小鬼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第五天,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第五天,王斩的感觉没有错,一场艰难的海战,王斩的确被抛到了海中。
每个人都在海上漂泊。
“究竟发生了什么?”王斩着急问。
小亢一直静默着,王斩一阵阵发慌。许久小亢才继续。
第五天,顺着地图的指示,他们遇到了从未见过的海怪。
足有八丈长的巨型乌贼,伸出的触角轻易就毁掉了刚接上的桅杆,接着还有从未见过的黑色安大鱼,凌厉的牙齿咬下黑木居然嚼得津津有味。
讲到这里,王斩已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不过很精彩!”小亢说。
在寡妇村时小鬼便是海上的枭雄,这次又有小鸟空中相助,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妙妙只要不捣乱便是万幸,至于小亢自己,他拼命想施展凌空破天指,搓断了手指却差一点被鲨鱼吞噬。
“是小鬼哥错看我了,我怎么会有绝世的武功?最痛恨的便是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任由海怪出没。”小亢忍不住苦笑。
海怪实在太多,他们几人终于落入海中。
所有人都没了力气。
说不出这一仗到底有多惊险、多惨烈。到最危急的时刻,藏匿于大雾中幽灵般的大船森然出现,将他们打捞起,分装在箱子内。大雕也被射伤搁在船上。
被点穴的小亢隐约还看到谢谢的媚笑,说不出的狰狞。
“也许是我体内的毒作祟,我醒来发现和小鸟姐绑在一起,一旁是你。我们已来到绝杀岛的码头。唤醒小鸟姐后她帮着我们杀出一片血路,她自己又再次被擒。慌乱中我抱着你跌入这个密洞,他们似乎已将洞口堵死……好在你终于醒了。”
小亢讲完了,又开始嚼起了肉。
王斩觉得没有听错,他听到了哽咽声,有人在哭。
是小亢?
“你本不需要救我的……”王斩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已是废人。”
小亢依旧嚼着肉,哽咽着,含糊地答:“小鬼哥说过,不管怎样先要活着。我们至少还有很多的肉,我们还可以活很多天,活下去……”
活下去!
王斩也有了斗志。
自己难道还需要一个九岁的孩子激励?
小亢的哽咽声静下来。他在长久发呆。
“我们吃的肉,究竟是什么?”王斩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他竟想起一个可怕的传说,传说中有个割肉和尚,为了救别人,宁愿割自己的肉给人吃……他可千万不要遇到这样的事!
小亢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放心,不是人肉……是雕肉……”
说完这句话,小亢又开始哽咽。
王斩突然明白了。
妙妙的巨雕,在慌乱中也跌了进来。巨雕本没死,刚才小亢一阵忙乱将它弄死,为的是拿这些肉来救自己!
胃里翻江倒海。
脑中不时跳过画面:瘦弱的小亢用小手紧紧地掐紧大雕,脸上尽是泪水。雕儿好一阵挣扎,最后静止。残酷的环境逼着小亢不得不如此!
如果自己有手,自己还清醒,也许小亢就不需要……
“为了雕,我们也要活下去!”
小亢擦干了泪。
“还有件事,你不需要内疚。”小亢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我知道我爹是你杀的,我爹死的时候很快乐。所以我不怪你,还要谢谢你!”
小亢:“你如果肯帮我,就陪着我,用力地活下去!”
用力地活下去!
王斩再次将腰挺得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