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并不是说给自己的。
心灵术士的心中，忽然升起了这样一抹明悟。
这感觉，源自于某个苏醒的意志，他稍微挺了挺身体，那正在与他的思维交错，压迫的意念，因此而变得更加宏大，又更加规律。
“炽天神侍，艾瑞埃尔，司战斗者？”爱德华喃喃自语。
这声音，带着奇怪的颤鸣，就像是回音般。
“王权……邪恶的东西，对于你来说，每一个主人，都只是一个虚伪的存在，一个可悲的替代品而已。”
附身于人类的天使也在同时开口，她金色的目光盯紧那枚华丽的戒指，缓缓伸出了手。她的眼神清澈如泉，她的纤手凝润若脂。可是看在爱德华眼中，不知为何，这只纤手比收摄灵魂的死神的镰刀还要可怕！
在爱德华的眼中，她全身上下，几乎每一个细胞，都蕴藏无法计量的能量！她只要稍微散发出一点点的力量，都有着可以将爱德华彻底毁灭的威力。虽然人类的外表，让她很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力量，看上去几乎和艾莲娜没有丝毫的不同，但是爱德华知道，她现在不是自己能够战胜的对象。
所以留给爱德华的惟一选择，就是逃跑。
可是，有机会么？
一道道金色的波纹在空中出现，凡是被这波纹经过的地方都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淡金颜色。原本阴霾的天空刹那间变得明亮起来，沉沉乌云向四周急速退散，露出青蓝色的空洞，灿烂地金色光辉自其中倾泻而下。
纷乱的嘈杂，在这一刻化为了绝对的静寂，整个世界被一层奇异的光辉笼罩。甚至她四周飘散的尘埃，都固定在了空中。
而接下来的一个眨眼，这光辉强化成了可怕的强烈光芒，那光辉色泽金红，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随着这光辉的扩展，场景仿佛某种巨大的幻觉一般，周围的空间已经变成了一片红的世界。此时周围那些原本漆黑的浓雾似乎都在燃烧！而周围的所有的物体似乎已经消失不见！在熊熊的圣焰中，隐隐可见许多高大而又威严的身影。随后嘹亮的圣歌响彻空间每一个角落！
爱德华的瞳仁环环收缩。
光芒在近距离中勾勒延展，构造出其下高大的人影——或者身披金色的重甲，或者外罩洁白的布衣。或者赤裸着半边的身体，甚至手执的兵器也各不相同。唯有那一双双展开的洁白的羽翼透漏而出的圣洁如同一体。
星界使徒，号角神使，盖丁，爱剌……
一个个名字掠过脑海，所有的天界生物都在从空中巨大的光芒之中降到身边，强烈的正能量流水般的外溢，但视野前方的力量同样正在不断地延伸，水雾的感官已经消逝不见，半透明的涟漪爆发出腐败的狰狞……绿雾氤氲勾勒出无数的面孔，似人似兽，如怪如魔，光怪陆离却又全无常理……只有最为强大的感官才能察觉其中的本质，似是而非的影像不过是庞大的如海如狱的死亡力量最外层的表象。
无数的恶鬼，冤魂，幽灵，女妖组成这负能量的大军，间杂着无数干枯骸骨般的祈并者，向着光芒之中猛扑而来！
这是……幻觉！
一个声音嘶嚎着，将一切如同水波一般的打破，激荡，而爱德华在这一瞬，发现自己已经向前伸出了左手，中指戒，锁链和手环，在那金红之中闪烁银光，仿如冰块，闪电，或者金属，被倾倒在之中！
澎湃的能量就以两个人，两只手中的东西为中心，不断汹涌而出，瞬息间就在空间中形成了一道恐怖的能量旋风，毫不留情地侵蚀着周遭中的一切！街巷的两旁，由整块黑岩雕成的支柱表面上华丽的浮雕顷刻间被风暴蚀去，随后无数的碎石被生生从柱体上剥离，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疯狂飞舞！
“不，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也不是幻觉，只是失败者的残余……他们在告诉你，即使依靠这样的力量得到了世界，所拥有的东西，也不过都是一碰就会破散的水泡。”
炽天神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并不像是在叙述着什么见解，而更像是对某些事物的强烈嘲弄。
嗡！
尖锐的颤鸣，从极远处传来，让女子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于是，嘈杂似乎尾随在那锐响之后，纷繁而至！而一道锐风，便在这个时候穿过了空间，直指她侧影！
爱德华反射性的同时后退，注意到那黑影。
或者唯有被自我催眠压缩的时间感知，才能捕捉到那魔法的箭矢——带着层层的魔法光泽，锐利无匹！攻击者的位置，是在千尺之外的一栋小楼上，可那一道阴影已经抵上了目标的身侧，那响音才不过刚刚发生！
这一箭精准、致命。
必杀的一击，足以杀死任何的人。
是的，任何人，但一位炽天神侍，却绝不会被包括其中。
炽天神侍甚至没有做出阻挡的动作，只是轻轻转过视线，那箭矢就呼啸着从她身后掠过，堪堪擦到了那飞舞着的发丝、颓然落下，魔法的光泽，在于那金色的光焰接触的刹那，就已经消逝，而箭矢也就此颓然落下，仿佛不再是强弓射出的利器，而只是从树上落下的一根枯枝！
而艾莲娜的反击，就只是看了那远在几百呎之外，张弓搭箭的人影一眼。
正在举起长弓的箭手，全身稳如磐石，手指微错之间，第二支长箭已经呼啸而至！而第三支已经搭上了弓弦——他的动作熟极而流，指间兀自夹着第四支箭矢，正是帝国军中，号称鹰击的强弓。
这样真正的神射手，在帝国之中地位不见得低于一名施法者，装备了特殊的魔法箭矢之后，他们在单独的绞杀任务之中起到的作用，甚至还要超过了法师，甚至对于那永远指向最薄弱、最致命部位的箭矢来说，不管是法师，还是武者，都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脆弱存在。
在他的身后不远，一位长袍的施法者正伸出手，于虚空中勾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魔网有力的波动，将能量集中……
这些人福克斯家族的私产，可见那只年轻的赤狐，已经下了血本。
然而，这第三支箭矢已经上弦，还没有松手的刹那，那箭手的目光，对上了两点金色的瞳孔！
他忽然感觉到双眼一阵刺痛，随后整个世界迅速昏暗下来，转眼之间就连艾莲娜那夺目的金色身影也暗淡下去！箭手大吃一惊，扔掉了手中的各弓箭，大声呼喊，可是张嘴吐出的不是惊叫，而是一团金红色的火！
接下来的事情，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因为不仅仅是嘴里，就连他的双眼中也在向外喷着金红色火焰！只在顷刻间，他的整个人，已经变成一枝金红色的火炬！
第二支箭矢凌空飞来，落下，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不过是眨眼之间，周围嗡嗡的鸣响，就已经连成了一片！但随着炽天神侍的目光一转，那些价值不菲的破魔箭矢，就在一瞬间被化为乌有，所有的诵咒声，也随之滞停！第二个，第三个这样辉煌的火炬，就在高处接连燃点起来！
只不过是目光的盈盈一转，便让伊利里亚，整个笼罩在了一片橙红的光影之中！
“喝！”
低低的吼声响起。
与之相应的，是猛恶了十倍，百倍的风压！空气被撕裂，挤压，空间之中，金红的光泽骤然一弱！
黑色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神侍的面前，一团黑色的光弧在空中连闪，在一片光芒之中，拓展出属于自己的空间！
那是一柄极长，宽度堪比门板的重剑！与金红色，如剑的光泽交击，魔法的光晕层层环绕，在那个一身黑色铠甲的人影手中，可怕的力量犹如山呼海啸，即使是炽天神侍半浮在空中的身体，也被这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平飞，可怕的隆隆声，夹杂着如雨的碎石，一路向前推进！
“从巨龙身体内掠夺的力量？有意思。”
推进持续了一刻，就在骑士即将将他的对手推向墙壁，来试图伤害她的时候，神侍发出了一个冷笑。
前进停滞了。
即使骑士肩头手臂上的肌肉随之鼓起，颤抖着，将那巨剑向前压下，但天界生物，却只是轻蔑的冷哼！将一句对于对手的赞许，在半途之后已经变得无比宏大！沉闷得让人心脏停跳的声音便轰轰荡荡的向周围传去。
一瞬间那柄黑色的巨剑已经被暴涨的金红压住，两者的交击迸发出了一团爆裂的闪光！
在人影消失的一刹那，无尽的刀剑，在空中出现，它们互相交击，回转，向着中心，研斩而下！恐怖的，冰冷的锋芒，绝非幻觉，搅动的锐利狂风，更是足够让人魂飞胆丧！
叮叮当当，沉重或者清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仿佛一场打击乐器的盛会！
就在刀光临体前的刹那，厚重的莹蓝色墙壁，一瞬间便已经在空间中层层凝聚，违反了规则一般的迅捷，仿佛他们原本就在那里一样漆黑的和光辉四溢的刀刃互相碰撞着，耀眼的火光，迸发四溅！
但天使只是伸出手，那坚逾精钢的灰蓝晶体，便崩解无数碎块！厚重的冰块散碎如雨，一道火光，如剑，如龙，向前延展向，水晶后的两个人！但是下一刻，神侍已经收回了手——因为那是徒劳无功的——一层七彩的光墙在冰墙后显露，流光溢彩。虽然并非完全的弧形，却将他的攻击路线全部挡住。
天界生物犹豫了一下……
一个纤细高挑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视野之中，一袭长裙的下摆，随风飘动，轻盈而优雅，却不知为何，让她的心中也升起了些许的顾忌——那个女子的身影伸出一只手，两指并起，向下一抹。
无声无息的，炽天神侍手中那剑一般的光焰，就此熄灭了！
“强大的存在……请容许我这样称呼您。”
然后，女子的话语响起，清润的声音就像是从苍茫的云朵之中传来的细微钟鸣，低沉声音略带一丝沙哑，正是这一丝充满磁性的沙哑，隐隐地，甚至能触及人类的灵魂。
“您的行径，已经违反了诸神之间，有关于主物质位面的契约，或者，是否在天堂山之下的众生，已经认为太古之则在今天已经荡然无存，往日天界那森严的铁律，已经化为砂土了？”
空间之中，沉寂了一刹。
“在绝对的公正面前，一切的罪都只是罪，任何借口都无法为罪辩护。”
天界生物的视线，扫过眼前的两人，忽然一笑。“算了，既然是在你们的地方，我也无意破坏你们的法律。至于说这个小家伙……现在，也不见得是与他战斗的时候。”
她伸出手，虚空一招，于是那委顿在远处，星界使徒附着的健壮躯体，就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疾飞而至，停滞在她身边的空间里！
“那么，就这样吧……小家伙，你是叫做爱德华，是吧？”
她将视线转向黑色兜帽阴影里，苍白的面容，声音里带着莫名的轻柔：“那种想要保护的勇气，还算可取，我会暂时记住你，但不会太久的，如果想要拿回艾莲娜，就让自己变得更强一点，再来找我吧，至少，也要让我能够感受到战斗的愉悦才行。我等着你来……那个时候，我会认真的，将你的灵魂，变成我的战利品。”
人影逐渐消散，只剩下袅袅的声音，回荡空中。
“咳！”
当那个金色的阴影，终于消散无踪，黑色的骑士，终于发出了一个呛咳。
随着这声音，他手中那柄已经扭曲的巨剑上，光泽逐渐暗淡，最终在一阵刺眼的电芒之中崩裂，这柄价值不菲的金属，连着握柄，都化作灰粉，纷扬散落，而持有者本人，则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一屁股坐倒了地上！
“咳咳！”
艰难的又喷出了一串咳嗽，他才勉强能够咒骂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不……是个什么玩意儿？老子手下一个队的精锐，竟然连他妈的交手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倒霉！这下子可真是太亏了……”
“不，应该说，你很幸运，你幸运的保住了你的生命。”高挑的女子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挑战巨龙或者是勇气的表达，但挑战她，却只是鲁莽的浪费自己的生命。”
“天堂山七阶神侍，炽天神侍位居最上。是近似神明地存在，她只是不想要杀死他而已，否则的话。我们三人的力量，即使加上伊利里亚的所有防御力量，也不够跟她对抗。”顿了顿，她补充说。
“哼！准备的不充分而已……不然，就是一头太古龙……”年轻的骑士倔强的摇了摇头，然后转向静立的黑袍，恶狠狠的咬牙：“我说，你给的情报不清不楚，这一次我可亏大了！这可是要从剩下的价钱里面扣掉！听见没有？”
对于他的话，黑袍中的人影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他伸出一只手，似乎要去挽留些什么，却在下一刻，摇晃着向前扑倒在尘埃之中！
……
……
眼前的景物，逐渐的清晰起来。
一座宽敞，有些昏暗的房间。
室内的灯光，从一个台座上缓缓释放，虽然是魔法的光辉，却有些昏黄。只能勉强照亮，皇家宫殿风格的家具，空气之中，一阵奇特的香气却又带着淡淡的腥味，在鼻端萦绕不去，而呼吸之时，那香气便顺着血脉游走在全身。懒洋洋的感觉带着一股暖流，就像是慵懒地在温暖阳光下午睡，让人忍不住想要直接软在那柔软的床铺中，继续这种充实的满足与幸福的感受。
面前黑色，装饰着薄木镶边的圆桌，三条马刀式桌腿，在桌腿优雅的滚圆处镶嵌着镀金黄铜雕花，并在腿脚处饰以镀金黄铜角爪。而自己正深陷其中的，是一座附加了魔法，柔软宽敞的双人沙发，具有弧形立体感并富有弹性的高型外卷靠背和扶手，包裹着黑色天鹅绒。
嘶！
只是这一个轻微的活动，也让全身的每一处关节都轻微的吱嘎作响，每一根肌腱都在传来酸麻的疼痛，像是他们已经被强迫着进行了几百上千次尽力的活动一般……爱德华的眉头皱紧，轻轻的抽吸了一声。
他知道那其实是一个错觉，真正受到了严重的伤害的是自己的灵魂——不仅仅是精神力已经损耗到了一个干涸程度的问题，还因为要抵抗王权的侵蚀，以及，与炽天神侍的抗争……
碰！
心灵术士的拳头，在身边的桌面上，擂出了一个沉闷的轰响。
“……至少，也要让我能够感受到战斗的愉悦才行。我等着你来……那个时候……”
那段记忆，那个轻轻的笑声在脑中浮现，让他只觉得胸中堵了一团烈火，无法克制的毒火，无从宣泄。
战争之中没有对错，没有善恶，没有好坏。只有成王败寇。只有失败者，才会不甘心地指责胜利者卑鄙——而我们都应该做胜利者。
而人的生命，就是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