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顺,平和,礼数还大的八旗子弟,亲手惹下大祸,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覆灭,连挣扎的心思都没有。〕
【良弼:凡鸟偏从末世来】
清末满人没有人才,尤其没有军事人才,只是一个大概的说法,要说一个没有,倒也不是。从晚清到民国,日本士官学校是中国军事人才的一个重要源头,好些此前此后声名赫赫的将领,都是士官生出身,论起来,可以排长长的一队。最早的三期(相对于中国学生而言)士官生,一百六十人中,只有三个满人。倒不是朝廷不送,而是满人吃不了这个苦,不肯去学。这三人中,舒清阿坐了一辈子机关,默默无闻,铁忠有点动静,辅佐湖广总督瑞澂,是瑞澂手下的第一号干将,但在武昌起义过程中,主张强硬激起事端在先,没有劝止瑞澂仓皇出逃在后,实在只能算是一个庸才。惟有一个良弼,的确是块料,即使革命党提及,也得树大拇指。不仅可以跟士官三杰之首吴禄贞比肩,连枭雄袁世凯都惧他三分。
良弼是清朝的宗室,努尔哈赤幼弟巴雅拉之子巩阿岱之后,大学士伊里布之孙。这个伊里布就是参与鸦片战争和谈的那位,不惟后来的教科书骂投降,当时在清朝,也属于有污点之辈,后代没有什么好日子过。良弼的父亲早亡,跟母亲一起生活,在成都长大。他出生的时候,宗室的黄带子已经被革掉,降格为觉罗,红带子,直到他后来发迹,象征宗室特权的黄带子才又重新给他系上。在外省,一个贫寒的普通旗人,没有父亲的孤儿,能有什么遭遇,可想而知。跟别的八旗子弟不同,他吃过苦,也能吃苦,加上天分不错,所以到哪儿都显得很优秀。身世的沉浮,容易激发人向上的斗志,所以,他在日本士官学校学习期间,相当刻苦,在同学中,小有名气。1903年回国后,正赶上朝廷新政,用人之际,这样的满人军事人才,马上被选入练兵处,一个军事改革的中枢机构。开初几年,对于朝廷编练新军,制定军事制度,他出了力,起了很大的作用。1906年南北新军第一次大演习,他担任北军审判长,很出风头。期间,虽然短时间的当过标统带过兵,但更多的时间是在陆军部、军谘府这种中央机构任职。中国新式的军事教育体系,基本上是在他手上建立起来的。但是,在晚清这样一个满人整体没落的环境里,像他这样的人才,注定恃才傲物,也注定曲高和寡,遭人嫉恨。即使在1908年满人亲贵用事之后,身为宗室的他,却没有按亲贵的逻辑一步登天,得到大用。官阶还是陆军部的司长,只是加了一个禁卫军协统,军谘府的军谘使头衔。他虽然是自己人,但却仅仅是疏族,在打江山的谱系中没多少份额,以贵排序,轮不到他。关键的是,他的聪明和处事明白,时常显出权贵的蠢来。仅仅是因为主掌禁卫军和军谘府的载沣的弟弟载涛是个玩家,不管事,禁卫军和军谘府才让他实际上当了家。他的建议,能否上达天听,其实很难说。即便有好主意,也架不住众多的馊主意掺和。直到武昌起义后,袁世凯出山,架空满人,为了让他让权,良弼才得了一个副都统的头衔。《清史稿》说他“刚果有骨气,颇自负,虽参军务,无可与谋,常以不行其志为恨,日有忧色”,确为知人之论。
辛亥军兴,他很是忙了一通。亲贵不派他下去统军征剿叛贼,宁肯让那个饭桶荫昌出征,在他们的小心眼算计里,也许是这样的:唯一知兵的自己人得留在身边护驾,才睡得着觉。如果当初把良弼派下去,虽然不一定能扫平武汉,至少比荫昌强上百倍。当然,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身在军谘府(相当于日本的总参谋部)的他,远没有日本参谋本部的参谋们那样的神通,调谁谁不动,一向信任的士官同学,张绍曾、吴禄贞、蓝天蔚等人,还出现“异动”迹象。良弼反对重召袁世凯出山,但人微言轻,不起作用。力主迅速立宪以图挽救,也已经晚了。废除摄政王和立宪,反而只给了袁世凯机会。到了这个时候,亲贵即使明知道招回袁世凯是急来抱佛脚,但即使饮鸩止渴,也只好喝下去。然而,毒药喝了之后,清朝的覆灭加速了。
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袁世凯跟南方和谈卖朝廷,良弼和铁良等人则组织宗社党,力图挽救危局。由于他在禁卫军中还有潜势力,宗社党叫嚷的声音也不小,因此给袁世凯的逼宫,造成了一定的障碍。这时,革命党出来帮忙了。一个常在北洋军中厮混的军人小个子四川人彭家珍,一个敢玩命的革命党人,决计刺杀良弼。由于他经常在军界行走,门径很熟,虽然不认识良弼,却很快弄来良弼的照片,看熟记牢。又依稀记得良弼跟奉天讲武堂的监督崇恭认识。于是弄来一身标统的服装,印了若干崇恭的名刺,揣上炸弹,登门拜访,适逢良弼外出未归,彭家珍就在良弼家大门左近等候,一等等个正着。上前出示崇恭名刺求见,趁良弼松懈,投掷炸弹,一未炸继而二,炸弹炸伤良弼左腿,彭家珍则当场毙命。据说,良弼之伤,即使按当时的医疗条件,尚不至死,但袁世凯的亲信赵秉钧收买了给良弼治病的中医,进一药酒,服后就不行了。临死前告人:“我辈军人,死何足惜,吾见政府不可为,故组织宗社党以图挽救,今我死,清室亦亡,刺我者真知我者也。”还别说,彭家珍留下的绝命书的说法跟良弼的临终遗言非常相似:反对共和而且有军事知识且极其阴狠者为良弼,此人不除,共和必难成立。刺人和被刺者,真是知音,理当合葬才是。
良弼死后,宗社党如鸟兽散,朝中大臣,也纷纷逃到天津躲避。晚清最后的忠臣良弼的丧事无比凄凉,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上朝时,隆裕皇太后搂着小皇帝,眼见得朝堂空无一人。只好听任袁世凯摆布,下了最后一份诏书,授命袁世凯办民国。这是袁世凯的小招儿,等于告诉天下,我袁世凯得天下于清朝,不是革命党人。但是不管怎么说,从此小朝廷躲进了紫禁城,而天下变了民国,袁世凯成了世界第二华盛顿,中国第一华盛顿。
由于良弼之死,最大的获益者其实是袁世凯,所以,有人认为,刺杀行动,其实是革命党和袁大公子袁克定一起策划的。而良弼之死,基本上是死在袁世凯手里,彭家珍的行动,只是一个由头。还有人指证,直到革命党二次革命之后,彭家珍的父亲一直都由袁政府养着,每月领取一千元,可以直接见去见参谋本部的次长陈宧。看来,如果此事属实,袁世凯对于彭家珍,还真是知恩能报。
良弼是宗社党的创始人,清朝最后一个铁杆保皇党,但其实他的思想并不旧。他非常赞同戊戌维新,对六君子中的谭嗣同推崇备至。为官也相当清廉,对朋友也仗义,满人中还传说他当街暴打强抢民女的庆亲王奕劻之子载振的轶闻(应该不是真的),有着特别好的名声。跟那些蠢猪一样的少年亲贵不同,他不赞同把权力都收到满人手里。对汉人中的人材,他极力延揽。吴禄贞和蒋方震,都得到他的推荐。直到吴禄贞谋叛前夜,他还对其信任不疑,吴被刺杀,他还下令追凶。有人怀疑吴禄贞之死跟他有关,绝对是无稽之谈——那年月的满人,只有被刺的份,绝对想不起刺杀别人。当然,良弼毕竟是满人宗室,不可能乐见自己的祖宗江山易色,就他而言,底线只能是君主立宪。可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满人最后一个军事人才,出在末世,无论如何挣扎,命运注定是悲剧。待到这根独木也断了,那个良弼又爱又恨的朝廷,就只能寿终正寝了。
【端方:名气最大的牺牲者】
辛亥鼎革之际,虽然说发生了革命,但暴力的烈度,却不怎么大。多数的满人地方官以及驻防八旗,只要不抵抗,大抵都能保住性命。很多地方,连滋扰都没有发生过。当然,激烈抵抗的满人官员,也相当少见,自杀殉节的当然也不多。只有西安除外,满城旗兵做了较为顽强的抵抗,失败后,将军自杀,旗人死了不少。在西安的传教士说,这场革命死了六千满人。革命党人在革命前的宣传中,把个满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寝皮食肉,但真个排满革命了,却客气起来。武昌起义,旗营士兵和家眷,是死了一些,但大多是乱兵和趁乱的流氓所为。在他们停止抵抗之后,革命党人并没有做穷寇之追。武昌陆军中学里的满人学生,在整个学校参加起义的时候,居然一个都没有死,看在同学面上,都被放生了。各地旗籍官员不少,但只消放弃权力,大抵没事。算起来最倒霉的,要数从武昌出来入川镇压保路运动的满人官僚端方,说是去镇压保路运动,实际上没有放过一枪一弹,但是他却在四川的资州,被带去的新军士兵割下了脑袋。
端方在清末,绝对属于满人中的翘楚。旗下三才子,大荣(庆)、小那(桐)、端老四(方),端方出类拔萃,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比前两位都多得多。此公思想开明,又能干。在那个满人普遍低能颟顸的岁月,显得十分扎眼,也深受慈禧太后老佛爷的赏识。清朝最重要的两个封疆大吏的位置,两江总督和直隶总督,他都干过。早在戊戌变法中,他就是满人中不多的变法支持者。晚清预备立宪,他更是非常卖力地推动。外出考察立宪的五大臣中,他是最重要的一位。据说,考察回来之后,慈禧问他立宪的事,他回答说,朝廷若能立宪,则皇上可世袭罔替。一句话,让老佛爷定了心。他在地方任上,一边大力改革,一边着力防范革命党,但处置起来却比较温和。著名的革命党人赵声,混成新军标统(团长),被他发现,没有砍头,只是驱逐了事。江苏革命党首领人物陈道公被他抓了,不仅狱中加以优待,而且最终放了。陈道公从此改名“陶遗”,以纪念他的救命恩人(端方字陶斋)。刘师培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感念于端方的礼贤下士,也许未必会背上一个叛徒的罪名,投到端方的幕下。若不是慈禧和光绪翘得太早,端方没了靠山,大祸突降,遭政敌算计,被人弹劾,丢了乌纱,作为罕见的满人能臣,他理应在后来的政局中,起更重要的作用。他被人弹劾,罪名是在慈禧丧礼上大不敬,所谓的不敬,无非是丧礼上派人沿途照相——一个跟时髦的先进文化有点关系的罪过,其实不过扯淡而已。真正的原因是他跟袁世凯是儿女亲家,在当政的亲贵翦除袁世凯势力中,撞到了枪口上。以载沣为首的满人少年亲贵,在暂短的三年当家期间,所作所为,主要是把权揽在满人自己手里,但却先把一个属于自己人的才子加能吏给革职,想不垮台都难。
在清王朝的倒计时的几个月,端方被重新起用,受命督办川汉、粤汉铁路,替这个末世王朝办一件最不该办、最得罪人的大事。现在看来,就是这件事,送了端方的性命,否则,赋闲在家的端方,料想积攒的银子不少,在革命后若是想干点啥呢,老朋友袁世凯也会答应,不想干,做遗老,尽可以躲到青岛,跟一班儿同道诗酒唱和,喝喝酒,做做诗钟,发发牢骚,颐养天年。接任之后,刚到武昌不久的端方,就赶上了四川的保路运动。职责所系,他无法置身事外。只好从湖广总督瑞澂那里,讨了一个多标(团)的新军,入川弹压。
可是,入川在那时候,不是件容易的事。等到他带着兵进了到了资州,川督赵尔丰已经开杀戒闯了大祸,四川遍地烽火了。当然,聪明的端方,不想去蹚这趟浑水,于是停在资州观望起来。同时,他也不断做出姿态,表示对保路运动的理解,要释放所有被捕的人。不仅弹劾了曾经的护理总督王人文,连现任的总督赵尔丰也没放过。但是,他释放的善意,在不断恶化的局势面前,已经没有用了。武装造反的同志军,越来越激进。停在资州,吃牛肉和老酒的端方,平静的日子没过上几天,背后的武昌就炸营了。武昌起义爆发而且成功之后,尽管端方刻意隐瞒武昌的消息,他所带的这一团士兵,还是变得躁动起来。原本他们就是起义士兵的兄弟,里面的革命党人,一点不比在武昌那部分部队的少。老营反了,确切消息没有,但蛛丝马迹总会有,不反,怎生耐得住?端方也闻到了味,想要逃,人生地不熟。要当地绅士帮忙,无奈这个钦差大臣过于有名,动静太大,没人敢接茬。只身出逃,遍地烽火,也不安全。正在犹豫中,发现他带的士兵,全都剪了辫子。端方跟士兵们说,他原本是汉人,姓陶,浙江人,先辈人于清初投旗。此时的表白,已经无济于事。不久,端方和他的弟弟,根本无辜的弟弟,被士兵架了出来。他对士兵说,我待你们不薄。士兵说,那是私恩,我们求的是反满的公义。他又说,来自自流井的银子马上就到,你们可以拿了银子,放了我。士兵们干脆不说话了。在死寂的静默中,端方和他弟弟被按在四脚板凳上,砍了好些刀,脑袋才被砍了下来,被装在事先准备好的木匣里,被带回了武昌。当时,四川遍地烽火,如果入川的鄂军不杀端方,就会被视为敌人,能不能全身而退,很难说的。所以,端方的头颅成了通行证,在回鄂的路上,路过一地,川人都要打开匣子看看端方,然后摆酒送行。
就这样,端方成了清亡之际,名气最大的牺牲者。一个异族统治的朝代覆亡,牺牲掉的,往往是这个民族最优秀的人,端方算一个,良弼也算一个。
【载穆:一个殉节的满人副都统】
在辛亥革命当口,满人在各地做官的人很多,各个层次的都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满人亲贵有意收回权力的结果。至于各地的驻防八旗,更是满人的专利,无论将军和都统副都统,不是满人,就是蒙古人。而且,清政府有意改善了八旗的装备,驻防八旗的装备有的甚至要比当地的新军还要好。但是,革命发生之后,各地的旗人官僚,基本上没有抵抗的,不走即降。驻防八旗首领,走的最多,其次是降,战或者表示要战而死者不多,殉节自尽者最为罕见,但也不是一个没有,当时驻防镇江的副都统载穆就是一个。自己死,其实不容易,“吾欲殉节,奈小妾不肯何?”官做到一定份上,就是自己想死,也未必死得了。一大家子人,拖累太大。况且,晚清的人们,传统的观念已经动摇,有谁还在意忠孝节义?
镇江的八旗防营很有名,系著名的京口驻防,由一个副都统统率,常川驻扎一千六百余名士兵。当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副都统海龄率京口驻防八旗跟英国人血战,据茅海建研究,此战让骄横的英国人付出了三十九人毙命,一百三十人受伤,外加三人失踪的损失。超过整个鸦片战争中历次战斗英军伤亡的总和。鉴于那时的医疗条件,加上是远离本土的海外作战,所以,受伤的英军士兵带来的战斗减员,比死亡还要多,而且多半活不了。因此,精通军事的恩格斯当年评论道,说是如果英军在中国到处都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当然,镇江的驻防八旗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同样据茅海建的统计,战死二百二十五人,受伤二百二十六人,失踪四十八人,三倍于英军。城陷之后,八旗兵跟英军展开了巷战,很多人肉搏到最后一息。副都统海龄,自焚身亡。鸦片战争爆发时,舆论公认八旗已经腐化,但镇江的驻防八旗却能打出这样的战绩,的确不同凡响。
当然,当年的战绩,只是八旗最后一点回光返照。也许能战的八旗子弟都在那场鏖战中死光了,随后到来的太平天国战争,镇江八旗就没有什么有光彩的表现了。八旗跟绿营一样,在太平军面前,屡战屡败。到了辛亥革命发生,京口驻防的八旗,已经拖家带口膨胀到了近万人,据说多为蒙军八旗,能拿枪的还是不足两千,虽然装备精良,但跟所有八旗防营一样,武备松弛,人无斗志。所有人想的都是怎么过日子,能过一日算一日。
在革命爆发前几个月,作为宗室的载穆升任京口副都统,他倒是想有点作为,还尽其所能,对八旗防营进行了一番整顿,只是收效甚微。武昌起义时,镇江新军有五个营,兵力超过旗营,但没有重武器。重炮和机关炮,都在旗营手里。新军不稳,各地皆然,载穆也早有耳闻,武昌起义之后,他一边下令全营戒备,一边下令把大炮拉到城墙上,炮口对着新军营盘。害得新军十分惶恐,很多人主张移营他走,虽然最后没走,很多士兵也不敢回营,住在外面。作为起义首领的营管带林述庆(起义后担任镇军都督),还多次化装到旗营周边侦查地形。并且通过关系,从已经起义的上海,弄来了大批的弹药。可见,新军对于旗营还是相当重视,做了一场恶战的准备。
然而,这场恶战根本没有发生。拉炮上城墙,全营戒备,其实不止吓到了新军,更吓坏了自己人。半个多世纪没有打过仗的京口八旗防营,已经闻不得火药味了。没等新军起义,这边的旗兵就多次跟当地商民商议“和平解决”,在当地士绅的斡旋下,私下里,旗兵居然一致同意缴械。这样的商议和谈判,其实一直瞒着副都统在进行。看到自己的部下如此,载穆也无可如何,“始则涕泗横流,哽不能语,继则曲徇众请,无复异言。”最后,咬咬牙,提出了三项要求,一、保全旗人生命;二、保护旗人财产;三、护送载穆家眷行囊出境。这边绅商当然悉数答应(其实这些条件早在商议中就已经定了),然后,这位副都统就回到内室,用一根麻绳吊死了自己。这一切在新军未发动时,就已经发生。双方剑拔弩张的紧张形势,居然兵不血刃就烟消云散。蓄谋起义的新军,居然一枪没放,没有机会放。整个过程,只折了一个满人贵族,还是人家自己了断的。而载穆这个一直不怎么得志的清朝宗室,虽然回天乏术,但对朝廷守土有责的规矩,老几辈子传下来的观念,还真的在意,不走不降,就只好死了。
对于载穆的死,让镇江士绅很是感动。地方士绅首领镇江中学校长杨振声发起募捐为他立祠纪念。在南北议和告成,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之后,杨振声还上书袁世凯,请求为载穆建立专祠。认为他不仅防止了战火发生,而且舍命尽了效忠之义。显然,尽管民国了,能够殉节的人,还是能让人感动。可惜,在辛亥年,这样殉节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作为一个统治中国将近三百年的王朝,垮台的时候,居然是树倒猢狲散,没多少人在意它的死活。遗老遗少们,真正感慨清朝之“深仁厚泽”的,是在清朝垮台之后,民国办得又没什么起色之后。对于当时多数上层人士而言,辛亥革命还真不仅仅意味着改朝换代,而是一场符合进化公理的制度变革。有西方的榜样在,没多少人会怀疑这个变革的正当性。即便是拥护清朝的人,在内心深处,对自己拥戴的王朝,也没多少自信。他们能做到最好的,就是像这个死心眼的载穆一样,结束自己的生命,给王朝留最后一丝面子。
【拿了洋枪,八旗兵也不中用】
自晚清以降,八旗兵的没用,已成典故。这个典故流传了很长时间,一说谁没用,就说是八旗子弟,好像直到今天这个典故方才有点过时,已经有段时间没人用了。大约是前些年铺天盖地的辫子戏演多了,辫子戏里的勇士也忒多了点,晚清时节拎鸟笼子闲逛,百无一用的八旗子弟,经电视剧一折腾,已经变了身披铠甲挥舞战刀的斗士,潜移默化中,八旗子弟似乎被平反昭雪了。
不过,在晚清那阵,真实的八旗子弟,真的是没用。任何一群人,无论他们当初如何生猛,如果将他们放在那里,管吃管喝管住管钱花,什么都不让做,一放放了两百多年。结果会怎样?原来说不事生产是为了让他们打仗,后来仗也不用打了,自打湘淮军兴起,八旗兵连以往出兵做样子的事都免了。不用做事,但待遇优厚,寻常兵丁,每月也有四两饷银,还不算粮米。除了当兵之外,还有油水特足的关丁、漕丁和盐丁可做,坐在家里,就可以拿钱。这些差事,在清朝都是专门留给旗人的。旗人如果断文识字,那么做官的机会要比汉人不知大到多少倍。打江山坐江山的蛮理,落在一个小民族上头,让满人过足了瘾,瘾大了,人也就废了。
满人的特权,在当时其实并不特别招人恨。原因是这些人由于铁杆庄稼的缘故,大多不操心钱财之事。有钱就花,买东西不屑跟人讲价,钱花没了就赊账,再不就当当。反正国家是他们的,不担心让他们因欠债进监狱。于是这些老爷就整天当冤大头,人家一厘能买到的,他们得花一分。高层的亲贵,如此奢费,还能抗住,反正进项多,不够了,上找皇上,下找庄头要就是。而下层一月四两的八旗兵,就只能寅吃卯粮——其实这样的收入,在汉人一家子都活得很滋润。熬到一段时间,大家都穷得不行了,皇帝没辙,只好动用国库,给他们救济,替他们还债。
不做事的八旗子弟,吃饱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玩儿。遛鸟、斗蛐蛐,听戏,唱戏,凡是没用的事,无所不能。这是好的,不好的则抽大烟。不过,坑蒙拐骗。杀人越货的事,旗人一般不干。当然,皇上指望他们的骑射之事,也顺带着别指望了。刀枪生锈,马生肥肉,反正也没人用,没人会骑。杭州驻防八旗一个八旗子弟回忆说,当年整个杭州旗营,只有他父亲一个会骑马。连当关丁(海关),坐关揩油,也雇个人替他们干。但凡有一个操心钱财的,就会被大家瞧不起。凡是旗人开买卖的,旁人问起来,都会说,那哪是买卖,开着玩的。
晚清朝廷开始军事现代化,其实也想把八旗“现代”一番。可是,练八旗洋枪队,没用。八旗老爷把洋枪锁在柜子里,看都不看,只有上面来人点校了,才发枪拄在那里,站一站,装装样子。过后,洋枪还是进柜子里。一个八旗兵回忆说,他练了六年的洋操,只放过三枪,连枪的构造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估计那可怜的三枪,也多半是仆人帮忙压的子弹。而淮军,也就是汉人的洋枪队,至少还可以吓唬吓唬造反的老百姓,而他们八旗的同仁,连这点事都做不来。
八旗洋枪队没用,太后和皇上都不死心,到了朝廷开始搞新政,编练新军的时候,又开始练八旗新军。尽管待遇好,装备优良,全军上下,制服鲜亮,军官佩戴进口的指挥刀,走起路来,拖在地上直响。可八旗老爷们,就是不好好练。开始出操出工不出力,后来连出工也雇人顶替。广州驻防八旗新军三个营,一千七百多名士兵,练了两年,新来的将军费了很大力气,搞了一次实弹射击,所有官兵全算上,能射中靶子的,数来数去没几个。
辛亥年,革命党人在广州动作频频。来自马来的革命党人温生才,单枪匹马,想来谋刺清朝大员,本来的目标是水师提督李准,结果却杀了署理广州将军的旗人孚琦。孚琦当时坐在八抬大轿里,前去看飞机表演,周围十几个旗全副武装的新军亲兵护卫,结果却让温生才一个人从容行刺。时人记载,温生才直闯轿前,当头一枪,孚琦尚能言语,大叫救命。“旗兵以事起仓促,相顾错愕。该刺客续放一枪,复中头部,将军即不能言。旗兵互相走避。”一口气逃出老远。接下来温生才又放了两枪,看清了孚琦已死,这才从容逃走。如果不是温生才大意,被一个汉人便衣警察盯上,根本不会被捕。后来孚琦的夫人感到非常愤怒,要追究随从护卫的责任。没想到其中一个领头的协领因受到惊吓,回家后昏迷不醒,经家人灌救才活过来,却依旧语无伦次,夫人也只好算了。
接下来党人发动广州起义,抵挡起义军的,也是汉人官僚张鸣岐和李准以及他们率领的巡防营。到了这年十月,武昌起义爆发,广州的汉人官僚并咨议局的士绅不再打算帮朝廷的忙了,广州光复。尽管广州驻军中旗营占了大半,其中还有两三千新军,德国产的克虏伯大炮和马克沁机枪都有,却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江山垮台,一枪不放。开始民军还有点担心,到后来发现旗兵真正是银样蜡枪头,也就不怕了。八旗新军最大的本事,是坐在家里,等着民军前来收编然后遣散。广州八旗新军如此,北京的八旗禁卫军也如此,在革命到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曾经的旗人旅长(协统)良弼表示要抵抗,等到良弼被革命党人炸死,就没有人做声了。只消新来统领冯国璋表示,禁卫军待遇永远不变,他们就心甘情愿地卖了自己祖宗的江山。
旗人的好日子,就这样完了。不是没有明智者想做挽回的努力,也不是没试试努力一下,但坐江山坐久了,身子和脑子都麻木,就是明知道等下去是死路一条,大家还就是等。等到了那一天,也是束手待毙,连挣扎一下的勇气都没有。看来,坐江山,不能坐得太悠闲,太舒服——太舒服了,人也就废了。
【辛亥福州旗营的“似抵抗”】
八旗驻防制度,是清朝入主中原之后,确立的用以监视汉人,控制四方的祖制。虽然说,这个制度连同驻防在外的八旗兵,早就看不住天下了,但是,一直到清王朝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个制度依旧维持着。其间,进行过多次改革,力图让驻防八旗重振雄风,花大价钱买来洋枪洋炮,外聘洋教练加以训练,但大抵一点用都没有。变成统治群体之后,八旗无论贵贱贫富,都成了闲人外加废人。
但是,这群闲人,在辛亥革命的时候,有了大麻烦。革命党人的革命,在当初就是排满。宣传的时候,杀气腾腾,似乎恨不得食满肉,寝满皮,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仇。革命到来,市面风传,革命党白盔白甲,替崇祯皇帝戴孝,要杀光所有的满人。所以,八旗驻防之地,尤其是那些位于城市之中的满城,没法不恐慌。总不能让人家像杀鸡似的给杀了吧?所以,要抵抗。于是,架枪、拉炮,上岗。有的还加紧训练,充实军官。可惜,八旗老爷兵,已经做闲人做了二百多年,急来抱佛脚,再怎么急,也没有用。好在,即使革命党,其实对满人没那么大仇恨,宣传只是宣传而已。只要满人不抵抗,几乎没有起义者喜欢杀人的。然而,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当口,双方都不大摸底。虽然多数满城里的旗兵,比如杭州、广州、南京都没有抵抗,满人大抵无恙。也有城市如西安,里面的满城发生了真正的抵抗,当然,旗人死伤也比较多。还有的地方,比如福州,驻防的将军死活要打,似乎也真的打了,但却只是双方放了些空炮,人基本没死的。只有一个将军,因为头脑顽固,当时“斗志”过于坚强,在旗人投降之后,丢了性命。这种抵抗,其实只能算“似抵抗”。
福州的将军名叫朴寿,系满人镶黄旗人,科举正途出身,光绪三十三年(1907)坐的这个位置,一直等到革命发生。朴寿《清史稿》有传,关于这场抵抗,《清史稿》说的颇为惨烈:“宣统三年,省城民军起,(朴寿)率防军与搏,火器猛利,民军几不支。然民军虽被创,辄随时募集,防军以猛斗故,伤亡多,卒败溃。朴寿被执,受挫辱,不屈,遂肢解之,弃尸山下,其死状为最烈云。”当然,这位旗人将军,的确很顽固,也很认真。大概算是外地驻防八旗将军中,唯一一个有心有点作为的。据说待属下旗人相当厚道,辛亥年黄花岗起义之后,整个南方的官场风声鹤唳,福州官府,也迭次接到暗杀的恐吓信,他出行的时候,突然一声枪响,把他吓得魂都要掉了,以为暗杀团来了,好容易惊魂甫定,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卫兵走火,一怒之下,下令杖责这个冒失鬼,令刚下,转念觉得不妥,不应这样得罪人,马上又取消,保下了那冒失卫兵的屁股。武昌起义一爆发,他就开始整顿旗营,充实军官,加强训练。凡十三岁以上的男子,人手洋枪一支,子弹三百发,妇女发小刀一柄,发誓跟汉人决战。可惜,将军的励精图治稍微晚了点,福州的旗营,跟其他旗营一样,缺员太多,即使全数上岗,也多为老弱病残,扛不动枪,能扛起的,也不会用。满城之外起义的新军大炮一响,这边就不战自溃,连将军衙门都空无一人了,白瞎了将军的报国之志。其实,新军那边,炮也放的乱七八糟,漫无目的。但是旗人怕炮,从来如此,炮一响,人就没了。不一会儿,旗营的白旗就挂出来了。在开战之初还豪气满满的将军,这会儿也没电了,躺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任凭部下缴械投降。据当日在场的旗兵回忆,投降的白旗上,还写了四个大字“愿缴军械”,这四个字,就是副都统明玉的儿媳妇亲手写的。再过一会儿,起义军派人进来,带走了朴寿,杀了他,副都统却被放了回来。肢解是没有的,但是朴寿的脑袋肯定是掉了。放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装在棺材里了,并没有弃尸山下。
当日唯一激烈的交火,发生在城外山上的一座寺庙里。守在里面的旗兵,在寺院墙上挖了很多枪眼,闻听起义军来攻,人影还没见着,就拼命放枪,而起义军也不进攻,跟旗兵一样,只是往寺院打枪。双方都没有经过战阵,都不敢来真的,只管霹雳啪啦地放枪,一个人都没伤到,子弹打光了,旗兵只好投降。显然,这部分旗兵比起他们的同事来,要勇敢得多,那些人炮一响,就都换上便衣开溜了。一场战斗,在起义军方面没有什么损失,旗营也没什么损失,大家都没怎么死人,只是浪费了好些枪弹。福州的革命党人,很讲文明,凡是放下武器的旗兵,一律不杀,交了枪,还发给一元大洋,见着若干没辫子的,给三块。应付来不及走的旗人,还专门成立了旗民生计筹备处,给他们发粮米。这么一来,那些提前开溜的人,再次溜回来找饭吃了。毕竟,福建里北方有点距离,外面兵荒马乱,还不如在原地待着。
革命党在跟立宪派争论的时候,往往强调破坏,鼓吹大乱。但是,一来革命其实是革命党和立宪党人联合发动的,二来即使革命党人,除了少数出身会党、土匪的人,大抵是读书人,还未脱旧日绅士的风范,其实从心里也不乐意破坏。所以,尽量减少杀戮,成为多数起义者的共识。革命尚未成功,革命的旗帜就从排满,变成了“五族共和”,满人也混在里面,咸与维新了。其实,如果各地驻防八旗早知道是这么回事,连少数的抵抗也不会发生,革命的过程,会更加平和。
【清末的殉节问题】
改朝换代之际,有一道风景是不可或缺的,如果缺了,后来修史的人就会感到莫名的遗憾,这就是殉节,具体说就是有前朝的臣子,在穷途末路之际,为王朝自尽。王朝消亡之际,如果殉节的人多,据说是说明这个王朝深恩厚泽,待士大夫不错。如果殉节的人少,就说明这个王朝不怎么样,官员士大夫对它没什么想头。因为所谓的殉节,理应是官员士大夫的事,食君之禄,才忠君之事,老百姓就是再念这个王朝的好,好像也没听说有殉节的,因为没有那个名分,也没有资格。如果按后来大批的遗老遗少的说法,清朝统治两百多年,绝对深仁厚泽,大够意思。但是很奇怪,在这个王朝消亡之际,殉节之人却相当稀罕。众多的汉人官僚,绝少有人念着这个王朝好的,就是念好,也不肯陪上命。事变之时子弹不长眼,被打死的有,但却罕见有人抹脖子、喝药或者跳井自杀。
“我本欲殉节,奈小妾不肯何?”其实,历朝历代,无论殉节者多还是寡,不死的官员,总是比死的多。也就是说,殉节的,永远比不过变节的人多。宣称被小妾拖累的,当属真情表白,更多的人,往往是打着尽孝的幌子,拿自己的父母做挡箭牌,骨子里还是惜命。不过,像清亡那样,殉节者如此之少,倒也有点不寻常。满人殉节的倒是有几个,比如镇江驻防八旗副都统载穆,还有湖北安陆知府桂荫,都属于自杀殉节。尤其后者,夫妻两个一并吊死在文庙,多少有点悲壮。但是,十八行省,汉臣里面,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这样的封疆大吏,除了个别人比如山西巡抚陆钟琦被义军打死之外,居然一个殉节的都没有,大多数都脚底抹油,一走了之。包括那些中兴名臣之后,也都是走为上。比之太平天国时,一个接一个城破就自杀抹脖子,真好像不是一个朝代。
当然,这么说有点绝对,在汉臣里,辛亥当口想自杀殉节的人还是有的,只是不够坚决,朝服都穿戴停当了,没死成。此人,就是武昌起义时湖北的按察使马吉彰。马吉彰是个回民,当年的回民是信教的概念,论民族那年月是算汉人的。一个回民,做到按察使的位置,挺不容易的。起义发生时,闻听总督走了,武昌城给起义军占了,不知那根筋搭错了,下决心殉节。告诉家人不许走,自己穿上朝服,径直走到臬司衙门大堂,抱着大印,端坐在椅子上,说是等革命党一到,他就自杀。开始还有若干衙役随从陪着,后来一个一个全溜了,只剩下臬司老爷一个,傻坐在大堂上。革命党没来,倒来了许多看热闹的民众,大家像看猴一样看着马大老爷,马大老爷感觉有点不自在了——革命党根本忘了这个地方,一个也不来,当然臬司老爷也就没有了自杀的借口。也有消息说,其实是有人想来杀他的,但被拦住,说是不给他机会。根本原因是,一个按察使衙门,没钱,也没有兵,革命了,要忙的事很多,没有人打它的主意。其实,臬司老爷若真的要自杀,一进大堂拿手枪冲自己脑袋开枪就是,非得等革命党来了再说,说明心里开始就有点怯。等死的功夫一长,再有决心的人也会动摇。这时候,他的大老婆在后堂,只听老公吩咐不许走,不明里就,时间一长,耐不住了,遂率领众小妾来大堂探看。见老公全身披挂,一本正经地一个人傻坐在椅子上,不禁哑然失笑。于是,众婆娘一拥而上,把臬司老爷拥了出去。边走,老爷还嘀咕,怎么乱党不来呢?老婆、小妾都不肯,殉节肯定没戏了。臬司老爷回家换上便服,带上家小和细软,溜出了城。清末历史上唯一可能的殉节事迹,就这样半途而废。一个先进典型,就这样在革命党的忽视和他的妻妾起哄下,化为乌有。
没汉人殉节,成了后来《清史稿》的修撰者的一个严重的缺憾。众所周知,这些修史的遗老,自赵尔巽以下,都是汉人,也都是清朝的热爱者,自己所爱的朝代没有殉节者,事关自己的脸面。于是,我们在《清史稿》上看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殉节的事迹。事迹的当事人姓胡名国瑞,以举人大挑,到云南做官。但革命发生时,他并没有官职,滞留云南未归。《清史稿》的传里,修史者让他发表了一番无人殉节的愤慨,然后跳井自杀,被人发现时,他的背上有遗书,言:“自经不死,又复投井。”又说:“京师沦陷,用以身殉。达人不取,愚者终不失为愚。”但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这个投井的好汉,究竟是怎样把字写到自家背上的。一个个守土有责的大员,能溜都溜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却跳井自杀。这样的先进事迹,从来都比较可疑。没准此公是穷困潦倒,没人理才死的,正好赶上鼎革之变,顺便造个由头报上去,也是好事者们常做的好事。不管怎样,就算他真的是为清殉节,死的光荣,其实也挽回不了众多不肯死节的清政府官员的脸面,毕竟,所有的人,包括《清史稿》的总撰赵尔巽,也都没动过死的念头,实在不行,只想到走。在王朝的最后时刻,小皇帝和隆裕太后身边,连个上朝的人都没了。王朝末世,悲凉莫过如此。
一方面,我们可以说,多年欧风美雨的侵袭,传统道德有点绷不住了。也可以说是革命党人多年的排满民族主义宣传,多少还是起了点作用。其实,在一个多年流行进化论的上层社会里,若要全身心地抵抗一场接受西方最先进制度的革命,多少都是有困难的。尤其是在清王朝统治的正当性已经很小,而且又在新政期间犯下过于不得人心的大错之际,作为汉臣,想这样做就更加困难。更何况,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原本改朝换代,能决心死节就少,有赶上这样一个时代,一个趋新的时代,即使感念朝廷的恩义,比如曾、左、李辈的后人,大不了也就是不做新朝的官而已,真的要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可真叫愚了。坚持“愚者终不失为愚”的人,当初怎么能做上官呢?清朝的遗老遗少多了起来,其实是在民国成立,事没办好之后。一些人感觉,相比之下,觉得新制度下的国家,反而不如旧朝,而且不管矜持与否,在民国也得不到重用,想卖也卖不出价去。所以,一个个成了九斤老太,冷嘲热讽,牢骚满腹。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会这样轻易地放弃了这么值得宝贝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