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田座船的主舱厢房外,秦简眼疾手快,接过一件翻转抛掷的青花瓷器。旋即听到燕荪的尖骂:“你低着脑袋作甚!别以为装泥塑木雕,就可以把这事揭过。方才羽飙号上,不是伶牙俐齿么,尽帮着别人欺负你老婆!你这个死没用的,还算男人么!”
秦简透过门缝,看见燕荪双手叉腰,俨然泼妇姿态,而朴游脑袋低悬,像个犯错的孩子,默默承受着河东狮的怒火。他登时大为尴尬,进退不是,以自己外人身份,如何也掺合不到别人家务。
朴游眼光锐利,看到门外的秦简,登时如遇救星:“小秦,你如何来了,有要紧事情么?”一边打着眼色,疾疾迎将上去。
秦简也是玲珑心思,低咳几声:“老洪船上的酒味道太淡,只适合南人性子,我来你这儿拿几壶。”他若无其事地入屋,将青花瓷器放到桌上,“燕荪,还要请你发发慈悲,老朴可做不了主,我已向老洪夸下海口,说你府上藏酒如何劲道醇厚。”
燕荪怒气未歇,冷哼道:“就知道喝!迟早有一天,要泡死在黄汤里。”话虽如此,还是取出一串铜匙,迎面扔给朴游。
朴游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屋外:“小秦,你陪燕荪稍坐,我去去就来。”竟不辨方向,险些撞在门柱上。
俟步声去远,秦简低叹一声:“何苦来着,燕荪?”
燕荪目光明亮,款款上前:“若非如此,你肯来见我么?你倒是铁石心肠,远避到别国舰船上,好象我多讨人厌一般。在谡下的时候,你一刻见不着我,就失了魂儿,如今真是长进了。”
秦简头痛不已,深悔挑起话头,忙赔笑道:“燕荪,这却误会了,我避你作甚!朴游平素温文恭俭,却决非没有担当,你这话委实屈了他。”
“不要左右言他,”燕荪笑容中藏着犀利的锋芒,咄咄逼向散漫的男子,“你说不是避我,那就是今非昔比,秦简已是武道强者、谡下使节,嫌弃愚夫妇鄙陋,不愿折节下交了。”
她在“愚夫妇”三字上重重一顿,目光明亮依旧。秦简听在耳中,却觉薄快的刀子,在心里最柔弱的部位深深一锉,痛得立无血色。此次重逢之后,燕荪一直避讳着事实,而自己也尽量不提,两人心有灵犀般,仍在幻想深处,勾勒着昔时的鸳梦。
但燕荪这三个字,却把这些梦幻泡影,轰击得粉碎。秦简只觉全身瘫软,力气被抽调一空,险些站不稳步子。他终于明白当日唤出“嫂夫人”时,燕荪为何那般失态暴怒,这是何等的心痛!
燕荪见他痛苦,也知一时嘴快,不禁默然无语。两人静静对立着,海风吹动门扉,咿呀之声不绝。舱外海阔天空,是整个的自由天地,屋内的男女却深深自苦着,把自己束缚在厚厚的茧子里,不愿也无法破开。
好半晌,秦简站直身躯,笑道:“燕荪,你精心伺弄的蛊虫呢?可否给我一开眼界?”他熟知燕荪脾性,故意岔到蛊虫上,让气氛不再陷于尴尬。
燕荪果然精神一振:“早想叫你见识,就怕遭你数落!小简,八年不碰医艺,可还记得蛊术的要领?”
秦简随意答道:“如何不记得!蛊虫这玩意儿儿,虽若蚊蚋般微小,但皮壳坚硬逾铁,可钻透皮肤腠理,深入内脏骨髓。以血肉为孳养,以肌体为巢穴,卵化万千,委实凶悍不过。蛊虫类别虽繁复,都因‘启子’不同而命名。”
燕荪盈盈笑道:“还以为你过眼就忘,不料记得仔细。”
秦简嘴角一抹温柔,道:“谡下这么多年,只有和你一起的课业,学得最认真,如何能忘。说也奇怪,天生万物虽尽其强,也必予其弱。这蛊虫铜头铁壳,刀剑难击,偏偏要害处‘启子’薄如蚕翼。”
燕荪莞尔一笑,这家伙还是爱无故慨叹。蛊虫浑身坚硬,只有一处凹眼,脆薄如蚕翼,其吸食血液,便全赖此器官。若要医治蛊祸,无论汤药、针灸,都难攻破皮壳,必从此处着手,才能瓦解其内脏。医艺中便将此器官命名为“启子”。蛊虫的分门别类,便是以启子部位不同,而加以区分。
燕荪从容言道:“变蛊术的要领,便是随着时辰变化,蛊虫外形不断嬗变,启子周流全身,令医者无从琢磨,因此也难以破解。早前我对你施展的,不过是外形有所变化,启子仍固定不变。”她叹口气,眼中神采逼人,“周行而不怠,衍生以无穷,这是大道所在,也是变蛊术的精髓。”
秦简在就学时,也曾接触过这一理论,只以为迹近传说,并没有留意。这就像外功臻于绝顶的高手,罩门并不能隐去,但随经络血液流动,可以不断变幻,威力可想而知。蛊虫本就凶悍无匹,唯一弱点也掩去,将何以克之?若衍生成蛊祸,更是天下生灵的覆顶之灾,即便南疆、草原之远,也难以逃脱。他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幕景象:铺天盖地的蛊群席卷而过,将一切生灵噬为白骨,最终天穹覆盖之下,将无一寸净土。
燕荪却不理会,领着他来到碧纱橱后,在一方紫檀桌上,固定着那口玄铁蛊箱。她将盖子揭开,现出一层琉璃壁,通透可视。只见箱内也置着一颗夜明珠,五彩毫光绽放,密密麻麻的虫卵蠕动着,堆成一座沙峰,如鬼蜮般森然可怖。
秦简强忍着恶心,详细察看。燕荪却仿佛见到世间最美丽的景致,心神摇曳,不住喃喃自语着,似在赞叹造化的神奇,又像得意于自己巧夺天工的手段。
秦简眉头深锁,惊唿出声:“这不是信蛊么?”
若有内行人在场,也要一样惊讶。信蛊是蛊虫中的异数,身上并无启子,并不能祸害生灵,而其躯壳之强健、飞行之灵动,却远超同类。因此常被医者训练,用于深山大泽之中,寻找蛊虫踪迹。燕荪竟以此蛊卵化,不是缘木求鱼么?
燕荪笑盈盈道:“早说你是半桶水!再仔细看看。”
秦简聚精会神,脸色惊疑:“看这卵虫色作森黑,隐有日角,峥嵘奇崛,莫非是……”
“正是蛊中之皇——彪蛊,”燕荪截道,“这彪蛊最为凶悍,日角峥嵘,可钻破金石,可惜启子就在腹部,很易破解。”
“你竟将皇者与废物杂交,真是奇思妙想。”秦简啧啧有声,不知是讥讽还是赞叹。
燕荪最讨厌他这口吻,冷笑道:“谡下几百年的课本都错了,信蛊并非没有启子,只不过太过微小,且游动于全身,故此难以察觉。”
秦简不以为意,笑道:“你这般诋毁,被医艺的老家伙知道,定要捉你回去,罚个面壁几年。”
燕荪懒得理会,自顾言道:“所以变蛊术的最佳母体,恰恰是所有人忽略的信蛊。令其与彪蛊杂交,只是增加凶性,扩大启子。这批卵虫已经过四次筛选,离成功只一步之遥。”
秦简笑容僵住:“你所说是真的……”
燕荪环臂于胸,斜睨着他,像高傲的女皇俯视臣子:“我十年研究之功,又遍读前人典籍,你说是真是假?”望着蛊箱内卵虫涌动,神色愈发专注,“现在卵虫即将孵化,只差最后一道鲜血饲育,这却大意不得,最好是用强者的精血,方能激其凶性。”
秦简猛退一步,警惕道:“你别打我的主意。”从前谡下的时候,燕荪便常有这样的荒唐主意,秦简有时拗不过她,偶尔也遂其所愿。
燕荪扑哧一笑:“这么多卵虫,一百个秦简也不敷用。”
秦简叹口气,凝视着她:“燕荪……”刚刚开口,却被燕荪截断,只见她笑容冷下:“若还是什么人祸甚于天灾的鬼话,就不用提了,小心我跟你翻脸!”
秦简只能苦笑:“我只是觉得你对这些小虫子太好,甚于对朴游和我了。”
燕荪喜孜孜地道:“你竟然吃醋了。”秦简登时无言以对,按下葫芦起了瓢,哪样都不是他喜欢的话茬儿。
“放心吧!我研究变蛊术,只是一己所好,并不会公诸于世,更谈不上荼毒苍生。”燕荪凝视着他,嫣然一笑,“若你还是躲着我不见,可就说不准了。”
秦简望着那如花娇靥,一时情迷意乱,竟怔怔说不出话来。
秦简走出舱房,已是傍晚申时。夕阳即将沉落海中,余晖染得天地残红,船队破开满海火烬,徐徐驶向黑暗渊深。他在舱中与燕荪闲聊,两人暌违八年,各自趣事述说不尽,虽未及暧昧私情,但彼此毫无隔阂,依稀又回到谡下情境。
秦简明知男女之情甚于玩火,但与燕荪相处,是那么的动人悱恻,以至难以自制,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
转过廊道,他蓦地惊“啊”出声。船头上坐着一人,迎着夕阳的余晖,背影孤独沧桑,正自举着一坛酒,往嘴里倾倒。一袭紫色衣袍猎猎乱舞,被酒渍沾湿大半,觑那侧脸轮廓,赫然正是朴游。
秦简未料他竟在此处,饶是脸皮再厚,也不禁进退无措,心中竟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与燕荪偷情,被朴游捉了个正着。
正自尴尬之际,朴游回头一笑:“狂歌纵酒空度日,四海何人对夕阳。秦简,来陪我喝一坛。”他醉得脖子通红,目光却沉静如水,仍是丰神儒雅。
秦简打理心思,想要侃笑几句,平素的机灵劲儿却消散一空,只好相对而坐,默默拍开一坛酒。却听朴游笑道:“我素日不喜豪放词句,今天在这里喝着寡酒,却想起这两句,也算颇为应景。”
秦简仰头喝了一口,笑道:“我在舱里候你半日,总不见来,原是在这偷喝美酒。燕荪平日管得如此严么?”
朴游避而不答,望着远处深黑的海面,突然问道:“秦简,你说此次出海吉凶如何?三大险境、恶蛟船队,动辄就是粉身碎骨。”
秦简不以为意:“休叫扶湘吓住,仙宗人就会危言耸听!就算恶蛟船队劫掠,断不会伤害到诸国使节。”
朴游搁下酒坛,神思悠远:“当年在谡下时,我曾旁听过卜艺。教习曾为我演算一卦,推断出而立之年有一灾劫,并批了一首偈语,其中有这么几句:振翼悲鸣,云龙入海,君子远水,慎之勿忘。”
秦简默念“振翼悲鸣,云龙入海”,恰恰暗合怒鹏礁、云龙滩两境,不由心子一沉,口中却嬉笑道:“谡下六艺中,最没用的就是卜艺,只能愚弄村夫俗子。老朴你好歹家学渊源,怎么信起这个。”
朴游怅然道:“当时授业的教习,就是祭酒大人。”
秦简笑容僵住,酒坛掉落在甲板上,摔了个粉碎。祭酒大人是谡下最高的存在,地位与蓬莱宗主相若,诸国君主都要以师礼事之,一身修为早臻返虚之境。饶是秦简言谈无忌,对这个近乎通神的师长,却不敢有半点不敬。
“子不语怪力乱神!况且,这偈语藏头露尾,孰知应在哪日。”秦简讪笑着道。
朴游沉静一笑:“当日祭酒大人批了三偈,都是问凶卜灾,另外两人俱应验不爽,现今只剩我了。”
秦简再拍开坛酒,扬头鲸吞一气,一振眉峰:“有我秦简在此,无论仙宗恶蛟,还是沧海怒浪,想要动你一下,都要先问问我的三尺青锋!”
朴游莞尔失笑:“仙宗恶蛟也就罢了,沧海怒浪却是你管得?一死生为妄作,齐彭殇而虚诞,秦简你这是妄执了。”
秦简皱眉道:“你口口声声不测,却置燕荪于何地?”
朴游转头眺远,夕阳正被海水吞没,最后一线光芒映射,将他置在残红如血的悲情中。只见他自若一笑:“八年前,我敢娶燕荪,便是自问她做了什么事,我都能以性命拱护。况且,我即便有不测,不是还有你么?”
秦简心思敏锐,问道:“你似乎话中有话,在打什么机锋?”
朴游却长身而起,袍袖萧然:“东曦既没,申时已至,秦简你要回去了,否则被那扶湘抓个现行,面子上须过不去。”他负手于后,缓步踱向船舱,留下秦简一人坐在船头。
望着他的背影,秦简陷入沉思,与朴游交往十年,今夕却似头次认识这个同窗。以往的印象中,他是个循规蹈矩的家伙,执两用中,儒学经世,不想有这么深藏若渊的心思。今日若不是喝了酒,想必这偈语还是闷在腹中。
燕荪呀燕荪,能娶你的男人,又岂是个懦弱无用的废物!秦简暗自叹道,一边掠起身形,从高高的桅杆上飞过。
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帆,俯瞰破浪航行的船队,秦简心头浮上阴翳。险境绝地、仙宗恶蛟,再加上这神秘的偈语,这趟海航似乎真正有趣起来。
羽飙号上云板三响,宵禁之时已至,诸国使节不愿触扶湘的霉头,俱约束僚属不得出舱。三艘仙宗战舰上,精锐战士执戈肃立,也不发出一声。海面上一片寂静,船队像是庞然的鲸群,滑过波浪向前游弋。
秦简用毕晚餐后,未与洪闵吹牛闲侃,一径回到舱中休息。朴游神秘的偈语,像一方巨大的云翳,笼罩在他心头。尤其听他言外之意,竟似与燕荪扯上干系。而老轩辕此次出击,也未必会顺利,羽飙号上神秘的高手,加上航道改变,其中似乎蕴藏着阴谋。一桩桩事情头绪繁杂,似乎彼此并无关联,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把这些线索串联一起,形成一幕错综复杂的蛛网,牵一发而动全局。
正当他皱眉苦思的当儿,一阵哄闹声刺破宁静。他的居室在前舱,透过雕花窗棂一瞧,只见最前的羽飙号上灯火骤明,更有十数盏孔明灯蹿上夜空,霎时间将船队照得彻亮。精锐卫士猬集甲板,排成整齐的阵形。中间的空地上,扶湘与一个黑衣人激战正烈,兵器撞击声犹如雷霆炸响。
两船相隔数十丈,若非他的目力,决难看得清楚。那黑衣人竟是武道强者,已臻至先天境界,扶湘绚丽夺目的方仙术,轰击到他身前丈许,即被领域之力削弱。但他身形拙涩,似已身受重伤,全凭两败俱伤的手法,才与扶湘战成均势。
而扶湘出手间颇有顾忌,似想生擒黑衣人,反而多受掣肘。终于,那黑衣人寻得空当,拼着背部再受一击,逸出战圈,而后长剑全力一挥,将武士战阵噼开一隙,就此掠向夜空。扶湘如何甘心,当即尾随蹑去。
那黑衣人在云帆上连点,竟是朝闽越座船方向遁来。秦简暗叫一声“妙哉”,破开窗棂升空迎去,大喝一声:“贼子休逃!”伸手就是一掌,挟起浩荡劲风,当头笼向黑衣人。
那黑衣人本已心慌,见横里杀出一人,忙仓促举剑迎去,却如何抵挡得住,身子一沉,直直坠向海中,惊起丈高波浪。秦简空中一个旋身,无巧不巧,挡在扶湘身前,险些撞在一起。
扶湘被迫落在桅杆上,双眉倒竖:“此人夜探羽飙号,你……你竟有意纵他逃脱!”
秦简无辜之极,站在云帆上道:“扶湘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冤屈,在下确实有意相助,刚才一掌足有十成功力,岂料弄巧成拙。”
扶湘仔细回想,确实拿不住他把柄,只得恨恨道:“你休要犯在我手里。”转头运足功力,向羽飙号上卫士喝道,“立即下海捕捞,休叫这贼人逃脱。另外知会诸国使节,清点各船人数。”她的声音震荡海上,不用知会,诸船都已明白发生何事。
秦简暗自颔首,这扶湘委实机警,立刻想到清查各船,难怪能担当统领护航之责。孤海之上,能够夜探羽飙号,也只有混在船队中的人。
他打个哈欠,胡乱拱拱手,就待辞了这泼辣女子,不想扶湘先开口道:“事情没完结之前,只能委屈秦兄呆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能去。”
秦简眉头一皱,旋即笑道:“扶湘小姐看出我的心思呢?我巴不得天天呆在你身边,一近美人香泽。哈哈,固所愿也,不敢辞耳!”
饶是扶湘冷脸冰性,也不禁耳根染红,恶狠狠道:“你再胡说八道,我立刻……”她本待威胁“杀了你”,忽想到秦简武功深不可测,只得一跺脚跟,掠向闽越船甲板。秦简却是小人得志,仰天大笑三声,才冉冉降下身形。
半炷香之后,仙宗武士已将闽越船戒严。一脸惶恐的洪闵陪侍扶湘身侧,生怕受到牵连。而秦简仍是哈欠连天,懒懒地站在明枪亮戟中。空中的孔明灯仍自悬停,照得方圆海域亮如白昼。十数艘舢板来往穿梭,不时有武士潜下,搜查黑衣人踪迹。
扶湘注视着海面,点漆般的眸子一瞬不瞬。诸船中正在清查人数,喧闹之声不绝,都仿佛被她摒除于耳。
“秦兄,你深谙武道妙旨,可否估算一番那黑衣人动向?”扶湘突然问道。
秦简微觉讶然,这心高气傲的女子,竟会不耻就教,不假思索答道:“那人已臻先天之境,虽受重伤,但在海中闭气潜行,也可坚持一个时辰。”
扶湘仔细盘算,道:“周围百里并无岛屿,那贼子伤势甚重,定不会冒险潜离。我若是他,必藏在附近某处,伺机攀上船来,找寻药物疗伤。”
秦简暗赞她心思缜密,问道:“你待如何应对?”
扶湘不再理会,对一个校尉下令道:“让船队停下,一个时辰后再开航,多出动一些舢板,搜索附近海域,不要放过一丝动静。”
那校尉衔令才去,负责清查诸船的校尉匆匆掠来,低声禀道:“诸船俱已清点人数,都是……”微一犹豫,才续道,“都是不缺一人。”
扶湘并未责怪,挥手令他退下,转顾秦简道:“诸船人数不缺,这贼子又从哪里冒出来?请秦兄有以教我。”
秦简一摊双手,道:“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黑衣人暗中潜上船;二则有人隐瞒不报。但诸国座船泊在漕河时,是由齐田水军重兵守卫,即便功臻先天,也难以悄无声息潜入。因此只有后一种可能。”
扶湘未想到他如此坦白,冷哼一声:“秦兄倒难得说回实话。”
秦简打个哈哈:“我是孤家寡人登船,最清白不过,反正与己无关,什么话不可说。”
洪闵听两人暗中交锋,冷汗不禁湿了背嵴。能暗中把人带上船来,还要瞒过仙宗耳目,只有诸国使节才有这个权力。也就是说,幕后主使者便藏在自己七人当中。而他向来亲近谡下,只怕扶湘心中,已经认定是自己了。
他正自心惊胆战,果然听到扶湘冷厉的声音:“洪大人,那贼子方才逃遁的方向,正是贵国座船,你有何话说?”
洪闵膝盖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我……我没有带人上船,真的没有。望仙使明察……”
秦简看他的窝囊样,不免汗颜,出言辩护:“黑衣人若真是洪大人属下,岂会直奔闽越座船,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障眼法。”
扶湘冷笑道:“此事与你无干,休要掺和!”
秦简刷地展开折扇,道:“仙宗莫非还要屈打成招不成!老洪这么个老实人,平常除了逛逛窑子,就没胆做出格的事儿。莫说刺探仙宗战舰,就是扶湘小姐这般美丽动人,他暗地里也不敢动下歪念头。”
这倒是大实话,洪闵听得大为委屈,却不得不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扶湘脸色涨紫,半是羞窘半是怒火。天知道这两个猥琐的家伙凑在一起,背后要怎么编排自己。她手按剑柄,道:“若洪大人没有切实凭据,证明自己清白,少不得跟我上趟羽飙号,把这事彻查个清楚。”
周遭精锐武士齐声一诺,长戈上扬半分,甲板上为之森然一肃。
在这紧张的当儿,一个苍老声音悠悠传来:“扶湘,此事秦先生说得在理,你不可恣意妄为。”
众武士听到声音,脸容为之一肃,齐齐让开一条甬道。只见右舷临时搭起的栈桥上,一个通体罩在白色斗篷中的人,晃晃悠悠地走将过来。柔和光晕罩住他全身,面目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额头满是沟壑,显是上了岁数的老者。
扶湘身躯一颤,紧张道:“长……大先生,你怎么出来了?”
老者却不理会,一径登上甲板,深深望向秦简:“谡下果然英杰辈出,秦世兄风采慑人,领域之力已然大成,果不愧最可能臻至绝世的美誉。”
秦简一去懒散之风,眉宇凝重:“恕晚辈眼拙,老先生在蓬莱长老会中司职何部监?”
洪闵瞪大了眼睛,冷汗更是泠泠而下。蓬莱山宗主以降,便是长老会为尊,共分为七部三监,七部分署中原诸国事务,三监则针对草原、南疆、幽门,权力之大难以想象。任何一位长老,都可与君王平礼论交。
“老朽不过是个闲人,被七部三监排诸门外,暂时任职于武库罢了。”那老者不动声色地道。
这回轮到秦简震惊了——武库文宗,可是长老会中凌驾于七部三监之上的机构,威权仅次于蓬莱宗主。这老者出身于武库,想必是蓬莱山入得前十的人物。
“恶蛟船队真是天大的颜面,令武库长老都出动了。”半晌,秦简嘘了口长气。
那老者展颜一笑:“秦世兄须误会了,老朽只是到南疆办事,恰巧赶上勘合船队,并非特意随行。不过恶蛟船队纵横无忌,确实要小心提防。”一顿之后,额头皱纹堆起,“就拿这黑衣人来说,武功已臻先天,与扶湘不相上下,若非老朽在船上,还不如入无人之境。那恶蛟船主能招揽得如此人才,定是一世枭雄。”
秦简因道:“那黑衣人原是长老出手击伤的,我还道扶湘小姐功力大进呢。”
扶湘见他又冷嘲热讽,怒道:“午间一试不过点到为止,正要再向秦兄讨教!”
秦简却不理会,问道:“以长老的神通,想必锁定黑衣人气机,再运用天视地听之法,不难侦知黑衣人此刻所在。”
那老者皱眉道:“老朽正是用此法侦测,不过那人落水之后片刻,便杳然无踪,似直直坠落海底去了。以老朽的功力,也只能潜到海中十丈而已,凭这人的身手,决计没有更深的道理,除非他不要命了。”
秦简也是眉头深锁:“那这人凭空消失了不成?还是他受伤过重,竟尔昏死过去,就此葬身大海?”
“还有一种可能,”那老者目光倏地锐利如刀,身遭光晕大涨,“就是有先天高手用领域之力,将此人掩藏,令我天视地听之法失效。”
洪闵惊啊一声,大惊失色地望向秦简。而扶湘则一挥手,示意武士长戈齐举,事机一有变化,就立刻拥向这谡下的武道天才。
剑拔弩张之时,秦简却莞尔失笑:“领域之力要奏效,除非施法者功力高深,盖过了长老您,我想不只船队中没有,以天下之大,能瞒天过海的,也是屈指可数吧。”
老者目光凝定,道:“但如秦世兄所言,便是最好不过。否则,影响了仙宗、谡下关系可是大大不妙。”
秦简自若一笑,脸色恒无波动。老者卷起袍袖,也不再言,身形冉冉升起,似慢实快,倏忽之间已掠过了海面,消失在羽飙号的廊道间。
扶湘令舢板停止搜索,武士各自归船,而后犹不甘心地看秦简一眼,才挟愤离去。
仙宗人马方走,洪闵惶急不已,忙将秦简拉到僻静处:“不会真是你干的吧?小秦,不,秦大爷。”
秦简不以为意,大剌剌道:“连仙宗武库长老都不认为我有这本事,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洪闵终于放心:“现在是仙宗的地盘,我们姑且把雄心放一放,待回到中原,你老兄就是揭竿而起,我也会暗中相助。”说完哈哈大笑,邀着秦简就要上楼,“我们去喝几杯,压压惊!妈的,扶湘这婆娘果然厉害,不知谁能把她收拾了。”
秦简待上得顶楼,才有意无意问道:“以我的修为,也是上得羽飙号后,才察觉那武库长老气机。而这位幕后主使竟是好手段,也能察觉出情况有异。老洪,你说七国使节中,谁会有这功力?”
洪闵思索道:“齐田朴游就学谡下武艺,岭南李开出身武将世家,但他们不可能有你的修为。其余人更是柔弱儒生。这事委实难以琢磨。”
秦简凝视着他,一字一顿:“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老洪你了。”
洪闵一个哆嗦,酒杯掉落在地,掩口不迭:“小秦,你别再唬我!老哥可吃不住吓,午间得你告知,我浑没放在心上。晚上这一出,更是稀里煳涂。娘的,难道我长了张奸人脸,一看就是内鬼?”
秦简哈哈大笑:“跟你玩笑而已!我事前得到消息,七位使节中有一人是恶蛟耳目,在我原来的想定中,你老洪最为可能,因此便上了闽越船,想为你打个掩护。此时看来,你倒真正是最清白的。”
洪闵也不介怀:“早说你赚上我船,不怀好意,果真如此!”
秦简与他碰了一杯,蓦地压低声音:“不过那黑衣人确实是我救下,现在就在闽越船上。”
洪闵睨他一眼,夹了箸菜:“小秦,你要看乐子,也拣着事情说。这玩笑可不是随便……”却见秦简毫无笑意,目光严肃而锐利,不由失声站起,“你是说真的,在哪里?在哪里?”
秦简施施然起身,推开一角屏风。顶舱未设篷瓦,只中间用屏风隔开,借着皎洁月光,可看到楼板上卧着一人,缁衣如墨,仰面朝天,仿佛失去生机般。
“方才在空中,我确实用了瞒天过海的手法,间不容发之机,夺下他的兵器,运力掷入海中。人却被我抛到顶楼,用谡下秘法封住气机,是以那武库长老无法感应,只觉察到那把兵刃。”秦简解释道。
洪闵疑惑道:“我分明看见这黑衣人坠落海中?”
秦简淡然笑道:“武者领域之内,法则出于一己,要造出个幻象也非难事。”
“却也决非易事。”地上黑衣人倏地张眼,目光璀璨生辉,与他毫无生机的躯体,形成鲜明反差。
洪闵登时退后,比受惊的兔子还快。秦简朝那人颔首致意:“我是谡下使节秦简,这位是闽越使节洪闵,你方才也听见了,我二人并无恶意。”
那黑衣人上下打量秦简,赞许道:“秦兄领域之力大成,运用之妙纯乎一心,那仙宗长老已至炼神巅峰,却看不破你手段,是以要亲上闽越船查看。秦兄果不愧是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
秦简冷笑道:“壮士若再劳神运力,伤口破裂更大,神仙也难救活。”洪闵循声一看,才发现一摊血迹缓缓从那人黑衣下渗出,渐在水滑的楼板上洇开。
那黑衣人眼神一警,像受伤的猎豹一般:“秦兄救援大德,在下没齿难忘。但身负重任,不便与任何人接近,两位若是有心,便借这方寸之地,予我疗伤一晚,明早我即离开,决不牵连你们。”
洪闵眉开眼笑:“如此最妙,如此最妙。”秦简却不耐截道:“妙什么妙,他伤势甚重,若不用药石,两个时辰之后,就血尽而亡,你明天一早就等着收尸吧。”
他一边说着,踱步上前查看。黑衣人岂容他近身,立时暴起一击,但秦简出手更快,点了他的睡穴,摇头嘲笑道:“已经重伤了,还要不老实!”
在洪闵的引领下,秦简拎着黑衣人,来到二楼一间僻静厢房。船上备有诸般药物,洪闵此时冷静下来,知道是祸躲不过,悄然将药箱取来,并吩咐心腹把守廊道。
秦简检查黑衣人伤势,见肋部中了一剑,血流不止,而背心处衣物焦灼,显是受仙宗秘法所击。若非此人功臻先天,早怕一命呜唿。
他备妥金仓药,撕开黑衣人衣服,突地惊呓一声,竟自愣住。洪闵凑上前一瞧,只见那人背上刺了偌大文身,线条勾勒繁复,仔细分辨之下,竟是三片鳞甲图样,连细密纹理也可看得清楚。
“这文了什么玩意儿?刺功倒是不错,看起来怪威武的。”洪闵啧啧称奇。
秦简自失一笑,道:“这鳞甲锋利如镞,逆向而生,不类凡物。且纹理细致,隐有呵气成云之像。老洪你倒猜猜,该是什么神物?”
洪闵细加推敲,仍是茫无头绪:“寻常鱼类绝无此鳞,难道是哪国的盔甲?”
秦简悠然一叹:“此间用的是黑墨,难怪你不认得。它原本该是金光璀璨,长在神龙颈下。”
洪闵试探道:“逆鳞?”秦简颔首道:“对,龙有逆鳞三寸,触之必杀!这就是神话传说中,最不可触犯的禁忌。”
洪闵暗自心惊:“文身在中原并不盛行,这人不取吉利图样,刺这凶物作甚?”
秦简沉默片刻,方道:“老洪,世人都认为,反对仙宗最力的是我谡下。其实不然,论手段激烈、果勇坚决,有一个组织远胜谡下。”
洪闵兴趣盎然:“还有比谡下更厉害的?小秦你快说说!”
秦简深吸口气,道:“倒非更厉害,只是其手段激烈,竟至于罔顾一切。它有个凶杀悍厉的名头,叫做逆鳞。”
洪闵噔噔退后几步,失声道:“这人莫不是其中一员?”
秦简颔首道:“它潜藏的力量之大,绝非常人能够想象。这黑衣人功臻先天,也数武道强者,在草莽江湖中,应是雄踞一方的人物,竟甘为斥候内应。而能出使仙宗的使节,都是家世清华、仕途远大,也愿受其驱策。孔窥蠡测,便可知逆鳞如何了得。”
洪闵搓着双手,兴奋异常:“竟有如此组织,我却丝毫不曾听说,真是惭愧!”
秦简叹道:“岂只是你,贵国朝野能够了解内情的,也不会超过屈指之数。它潜藏若渊,平日隐藏蛰伏,一动却是雷霆万钧。十年前大秦国‘未央之变’你可知道?”
洪闵脸色剧变,喃喃道:“怎能不知?当时秦太子与其弟雍王争位,仙宗派出一百骁天骑,扶持储君登基,在未央宫前发生激战,据说一百骁天骑尽没,所幸有五位长老随行,联手发动阵法,以绝世一击之威,才消灭叛军。”
“当时背后支持雍王的,就是逆鳞。”秦简负手于背,似在遥想当年九重宫阙中,血流成河之夜。
洪闵倒抽一口凉气,一百骁天骑出击,足抵数万雄兵,却被逆鳞全歼,这是何等惊天的手段。他望着榻上昏迷的黑衣人,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如何也不能同意救下这烫手山芋。
秦简俯身为黑衣人止血疗伤,屋中安静已极,只听到洪闵吭哧喘气声。秦简拾掇完毕,取水净手:“这家伙内伤极重,我又点了他穴道,足够昏睡一夜,可千万别再惹出乱子。”
洪闵蓦地问道:“那恶蛟船队也是逆鳞的爪牙么?孤海之上,它不会恣意图快,连诸国使船一并灭了?”
秦简讳莫如深,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深邃如海,不露一丝端倪。
船队一夜航行,海面平稳不见风浪,翌日清晨便已驶出数百里。朝阳浮出海平线,若一轮圆盘吞衔,浩瀚海天间璀璨金黄。沿途渐有岛屿礁石,再非昨日如砥平坦,船队也改换阵形,一艘艘衔枚而进。羽飙号上不时传出旗语,指挥各船行舵扬帆。
秦简用罢早餐,先去探视那黑衣人,见脉象趋于平稳,才安下心来,又点了他几处穴道,令其依旧昏睡。洪闵本是闲懒之人,今天也起了个大早,眼巴巴地跟过来,想要秦简拿出个计较。孰知秦简不作理会,交代了几句伤势,便飘然出舱,掠向齐田座船。
洪闵低骂几声,只得嘱咐手下严加把守,不令闲杂人等靠近。
且说秦简到得齐田船,一众仆役僚属都识得他,忙让进客厅,一边派人去请朴游。
秦简与丫环调笑几句,一边无聊吃着茶,心底却并不平静。昨日朴游那番话,便像根楔子,牢牢钉在他心头,以至一早造访,要当面问个清楚。
不一刻,朴游夫妇迎将出来,想是才起身洗漱,脸上犹带着浓浓睡意。燕荪见到秦简,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暗道这家伙还算听话,一早就来探视。
朴游笑道:“你倒是好精神,昨夜那么一闹,我们下半宿才睡。怎么,又来打我秋风,找几坛酒喝么?”
秦简哈哈笑道:“正是如此。燕荪,那日尝过你手艺,果然不同凡响,不如再去做几个小菜,我和老朴喝两盅。”燕荪横了他一眼:“一清早就灌黄汤,真不知死活。”到底心里受用,埋怨两句,也就亲下厨去。
待燕荪走远,秦简径问道:“你昨日吞吞吐吐的,没讲个分明,也叫我一宿挂念。今天必须跟我说个仔细,否则就在燕荪当面,把那偈语抖露出来。”
朴游望向他,半晌一笑:“你即使跟燕荪说,她也不会在意,顶多忧心半天。这么多年来,她的心事七分放在蛊虫上,三分念想着当日谡下,却不曾有丝毫与我。”
秦简身子一震,未想到朴游直斥其非,将三人间的遮掩文饰,一股脑儿拆穿。这个外表儒雅、心思渊深的男人,如何也不会走这偏锋,难道是那神秘的偈语,搅得他乱了分寸?
“燕荪岂能不在乎你!那般着紧你的金钱细软,连寻花问柳的机会也不给,要说男人做到你这份儿上,我都为你抱屈。”秦简苦口婆心,却知自己言不由衷。
朴游苦笑道:“你未行婚嫁,不谙夫妻间的情感。刚开始时,燕荪是为了表明在乎我,这么多年下来,却是相因成习了。”
秦简一摆手,道:“燕荪既然嫁了你,我与她……往事早已如烟,你如果揪着不放,休叫我看不起了。且不提她,单说这偈语吧,你似乎有所预感,话未说透?”
朴游屈指扣着案几,目光透出疲惫:“秦简,生死有命,一切强求不得。你只要知道,即便我葬身大海,也决不会叫燕荪伤一根头发。”
秦简知他性子,不由触动衷畅,探手邀住他肩:“老朴,你可别吓我!有兄弟这一剑在,不论什么人来,都管叫他刹羽而归。”
朴游目光悠远,隔船望着茫茫沧海:“造化天道之浩瀚,又岂是人力所能当之。只怕到时你也是身不由己!”
秦简还要再言,燕荪却端着食盘转了出来,脆声笑道:“你们哥俩在聊什么,弄得这么亲热。”
秦简悻悻松手,道:“我正羡慕老朴的口福,今日非要灌醉他。”朴游若无其事,笑道:“今天可不行,我还要检视座船。”
两人因对饮起来,秦简本已用过饭,心思又烦乱,胡乱吃了几杯,便草草作罢。朴游摇头莞尔,起身出舱视事。
厅中又剩两人。燕荪白秦简一眼:“今日倒是难得,你秦大公子能主动屈尊。”
秦简最怕两人独处,正要寻个由头辞别,但想到旋来旋去,更惹燕荪嗔怪,只好道:“只要得空,我巴不得来看你和老朴。燕荪,你有没有察觉,老朴有些不对劲?”
燕荪一扬眉头,道:“他跟你说了什么疯话,叫你不要来么?这死没用的,就会背后耍些心眼,一到台面上,立即唯唯诺诺。”
秦简苦笑不已,却想到哪儿去了,正想说说偈语的事,终于还是忍住。老朴既然只字不提,自有他的道理,自己冒昧说了,指不准引燕荪误会。因笑道:“也没甚么大事。昨日见识了你的宝贝蛊虫,仔细想来果是不凡。”
燕荪果然双眼放光,扯住他往卧室走:“算你有几分眼力,再带你去看看。”
依旧是那玄铁蛊箱,明珠照耀之下,卵虫又大了一分,且翅根隐隐撑起,似要马上孵化。秦简原本不在意,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这岂非就要蜕壳孵化了么?”
燕荪白他一眼:“哪有那么容易!这玄铁箱中置有千年寒玉,在绝对冰寒中,它们岂能孵化?再说孤海之上,去哪儿寻精血饲喂。”
秦简紧皱眉头:“那你可要着紧看好,千万别惹出乱子。”
燕荪眼中波光一闪,大有深意望向他:“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练成变蛊术,并以此对付敌国,如南疆、草原,又或仙宗、幽门,你会怎么办?”她晶莹如玉的脸上,浮起激动的红晕,修长美丽的凤眼,更是一瞬不瞬,着紧地盯着这个男子。
秦简心中一震,叱道:“休得胡说!这些没边没影的事儿,你最好连念头都别动。”
燕荪岂甘受这等呵斥,横眉冷笑:“如果我非要这般做呢,秦公子你杀了我?”她撅着嘴巴,神色既似怄气,又像真正动怒。丰润妇人的嗔媚之态,在这一刻显现无遗。
秦简心中一动,恍惚间回到了谡下光景,那个少女也是如此神态,逼着自己做这做那。战栗从心灵深处涌起,顷刻间布满全身,令他泥雕木塑也似,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燕荪浑没察觉,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又装哑巴了,今天不说出个究竟,我跟你没完。”她几乎贴到秦简身前,一双手寻着地方,就欲狠狠掐去。
她身着宽大的袍子,脖颈间一段雪白晃花人眼,又是近在咫尺,幽幽体香袭人,直扑入秦简心头。秦简只觉心子怦怦,剧烈跳动到极处,竟似要停下来一般。他默念着朴游的名字,像僧人吟诵着救世咒语,想把孽缘从心中驱除。偏偏手脚酸软无力,挪动一步也不能,就伫立在当地。
燕荪目光幽幽,昵声道:“你这个呆子!以前对付我的办法也忘了么?”
秦简脑中嗡地一炸,热血在体内沸腾,朴游以及一切世俗礼法,都被这轻轻一语,轰得烟消云散。在这一刻,天高海阔之间,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当初谡下的少年男女,穿过时光的永隔,静静地对视。
天南地北双飞燕,老翅儿几回寒暑。八载的分离,道义的壁垒,这一段情并未因此消泯,相反在这对男女心中,野草般滋生着,越是要剪除,越是铺天盖地疯长。
直到这一刻,两人的眼中只有彼此。
朝阳的光辉映过窗棂,两条长长的影子,紧紧相拥在一起。
燕荪呢喃着道:“这八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有时候觉得自己真傻,为了虚无飘渺的理想,连心爱的人也不顾了。”她把臻首深深埋入男子宽厚的胸膛,忘情在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中。
秦简感觉自己成熟了许多,但燕荪纵体入怀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还是当年的愣头青。这一刻他挣破了一切:“跟我走,我们去南疆,去草原,去天高地远的地方!我去做隐士,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都只见你一个人。”
燕荪眼睛湿润了,眸子晶莹乌亮,深深地望向男子,似要看穿他的心灵:“你是说真的么?”
秦简在她的注视下,热血涌过脑门,脱口答道:“当然是真的。”
燕荪闭上眼睛,似在深深思索,再睁开时,眸子亮若星辰:“谡下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你,一生一世都守着你。那次我失约了。”她微一停顿,声音镇定,“这次我还是答应你,不过会用生命去守护这个诺言,再也不会背弃你。”
秦简听她斩钉截铁的语气,火热的心倏地冷下来。他知道怀中的女子,是坚刚不可夺志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任何人都劝不回头。此刻这样毅然的承诺,真会是一生一世的厮守。可是——朴游怎么办?
燕荪看透他的心思,冷笑道:“你还是这临事犹豫的脾气,没有一点决断。大老爷们儿做事,拿定了主意,就不要顾虑太多。”
秦简松开手臂,颓然坐到椅子上:“当年你为何……”燕荪上前捧住他脑袋,笑容有一丝苦涩:“当年离开你,是因为要成全我一生的理想。而现在,事情就快了结了,你若不嫌弃,我就以残生侍君。”
秦简心中一惊:“了结?你是指变蛊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他的话,一个丫环隔窗禀道:“闽越国洪大人请秦公子立刻回船,似有什么急事。”
秦简此刻如芒刺在背,虽然心中疑问重重,但再陷身于此,说不定真要惹出祸事。他暗道救命菩萨,快步踱出舱外。
洪闵候在舱前,急得不停跺足,见到秦简,恨不得上前抱头痛哭:“小秦……秦大爷,您老终于回了,可出大事了。那黑衣人醒转过来,指名道姓要立马见你。”
秦简惊疑不定:“我制了他几处大穴,没三个时辰决醒不过来。”洪闵顾不得许多,拽住他就走:“你一看便知,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哪像受伤半分!我还以为你传了大半功力给他。”
推门进去,果见黑衣人盘膝坐在榻上,双眼神光电射,背嵴挺直如山,一派武道强者风范。他见两人进来,也不起身,望着窗外骄阳,沉静一叹:“船队改航向了,原来是东西直向,现今横向远离,往北走了。”
洪闵一愣:“昨天就说定改走支线,有什么稀奇。”秦简目光一滞,叹道:“到底是逆鳞勇士,为了传出消息,竟罔顾生命。你确定船队改向,便用秘术调动潜能,破开受制穴道。只是你身受重伤,本要仔细静养,如此一来,怕再复原不了。”
那黑衣人见身份揭穿,也不惊惧:“我若不冲开穴道,秦兄仍会令我昏睡,直至恶蛟船队错过伏击。”
秦简莞尔笑道:“同是中原一脉,逆鳞手段虽过激些,谡下却绝无阻挠道理。”
那黑衣人目光凝定:“秦兄是担心仙宗暗藏伏兵,求个稳妥万全么?我昨夜已详加探察,那武库长老的确只身一人,并非谋定后动。再者船队确实改航,如果藏有伏兵,何必多此一举?”
秦简问道:“那你如何把消息传出?现在仙宗武士守得铁桶也似,连鸟儿都飞不出去。”
那黑衣人眼含歉疚:“救援大德未报,在下心实难安。不过反抗仙宗暴政,中原志士与有荣焉,相信两位必不见怪,所以又要拖累一回了。”
洪闵犹未醒悟,秦简已暴喝一声,单掌向榻上笼去。但黑衣人话声未落,便破窗而出,蹿到虚空中,仰天喊道:“仙宗竖子,都滚出来看吧!逆鳞不死,必灭尔曹。”
他身躯悬滞海天之间,阳光千线万缕照射,尽被敛于体内。片刻之间,熊熊燃烧也似,烈火般裹成一团,耀眼至极。洪闵忙转头避开,犹觉眼皮上金星跳跃,竟如直视日头一般。
他还未转过念头,那团烈焰已俯冲向海面,犹如陨石坠落一般,掀起十数丈高水柱。飓风隳突汹涌,周遭船只如遇大浪,颠簸摇晃剧烈。最近的闽越船直当其锋,竟斜倾过半,险要覆没于海涛中。
洪闵被甩到舱壁上,摔得七荤八素,险些爬不起来。秦简却挺直如山,任凭风浪汹涌,只是岿然不动,凝视着那片海域,半晌发出一声叹息。
风浪渐平,洪闵不顾仪态,手脚并用爬到窗前,见那黑衣人已杳然无踪,忙抓着秦简衣襟,一迭声问:“那祸胎呢?这下完了,这下完了,仙宗还不砍下我脑袋,传首闽越。”
秦简淡然道:“他自爆功力,以生命为代价,筑成永然领域。”
洪闵又惊又疑:“永然领域?”再度向外望去,只见黑衣人落海之处,一幕金光笼罩着丈许方圆,任凭海浪汹涌,兀自凝定不动。定睛细瞧,那金光并非均匀如一,竟勾勒出繁复线条,赫然是一幅海舆图,画着怒鹏礁及其支线。并有八个大字,如是写着——武库长老,别无凶顽。
秦简长嘘一口气:“这永然领域极为罕见,是先天武者最后的领域,任凭飓风怒浪、秘法武力都无法毁去,只有绝世强者,才可以通神修为强行抹去。这逆鳞勇士竟有如此果勇,仙宗此次麻烦不小了。”
洪闵肥躯一震:“只为了传个消息,就牺牲一位强者?这逆鳞莫不都是疯子?”
秦简沉默片刻,道:“只有这般不计代价,不惧死亡,他们才能抱成一团,才能指责所有中原人,认为大家都应如逆鳞般,前仆后继,誓灭仙宗。”
洪闵讶然望向他:“难道不对么?你似乎熟知逆鳞内幕。”
秦简自失一笑,忽道:“休要谈这个,我们的麻烦来了。”
但见空中人影一闪,扶湘白衣翩然,如惊燕般掠入窗口。洪闵转身就想逃,终归站稳步子,厚颜一笑:“仙使来了,那贼子不知怎么藏在船上,突然蹿出来,闹出好大动静,真是惭愧。”
扶湘却不理他,径向秦简道:“事既至此,你也不用狡辩,随我去羽飙号上走一遭吧。”
秦简苦笑不已,一拍洪闵肩膀:“拖累老哥你了。”洪闵咧嘴一笑,却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