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出海

若说齐田国都萃集天下菁华,朱雀坊的六必居则取其中美食一脉,冠盖中外数百年。食客若没尝过六必居,就好比声色之徒没去过清河坊,必然羞于启齿。在这座驰名六合的老店中,中原八大菜系、南疆草原风味,都有顶尖名厨操持。不论山珍海味、家常珍馐,只要叫得上名儿,无不能调理出来。

时值正午,恰是一天最热闹的光景,但六必居却紧闭门户。对着一众贵客,掌柜团团一揖,歉然而矜持道:“今日鸿舻寺设宴款待仙宗、谡下使者,还有诸国使节,为表敬意,六必居封店半日。”

一众人等恍然大悟,也只有仙宗、谡下有如此颜面,能叫傲视王侯的六必居暂时休业。

六必居大堂中,一反寻常喧闹,布置得庄重典雅。衮衮袍冠、衣香鬓影,少说有百余人,真是济济一堂。为贺仙宗祭天大典,诸国早遣使节到此,贡物一并携至,专候仙宗船队前来,在其护送下驶向蓬莱。

昨日仙宗、谡下使者齐至,一应人等都已聚齐,明日便要启碇开航。鸿胪寺设宴于此,也是应表之礼,晚间皇宫中还要赐宴答礼。

诸国使节都携了夫人、僚属,反而地位尊贵的仙宗、谡下使者却孑然一身赴宴。对于这般巧合,诸国使节不由暗暗腹诽——仙宗与谡下的对立,早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如此针锋相对,也在意料之中。

这却冤枉了秦简,他的确只身前来。谡下不能不出席祭典,但如何规模,却费尽了心思,最终派出秦简以示尊重,而不携随员,则是矜持自倨之意了。

此时他颇是郁闷地挥着折扇,斜乜着堂中众人。天下将相半出谡下,在诸国使节中却找不到半个熟人。想来也是,仙宗大典如果派出谡下背景的人,双方面子上须不好看。因此,一众人等只是客气而淡漠地致意,随后则围向仙使扶湘。老朴和燕荪份为主人,也不可能搭理他。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呀!他很是慨叹了一句,正想去窗边透气,有一人行将前来,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身形矮胖,一双小眼精光闪动,却是闽越国使节洪闵。

“秦兄身处朝堂之间,却有遗世独立之姿,叫人仰慕。”洪闵一脸和善,不荤不素地打趣。

秦简颇感亲切,因笑道:“洪大人见笑了,什么遗世独立,不过是挤身不进罢了。这六必居大是有名,洪大人此前来过么?”

“怎能不来,”洪闵摇头晃脑,“抵达齐都第二天,在下就来尝过鲜了。嘿,人生在世,不过食色二字,岂能虚掷这大好光阴。”

秦简压低声音:“那么清河坊呢?”

洪闵暧昧一笑,也低声道:“入宝山岂能空手而还!平生不做清河郎,嫖尽天下亦枉然。司马平生名篇无数,唯独这句可传诵千古。”

秦简喜问道:“洪大人与司马认识?”司马是他谡下时知交,现于闽越国为官,两人颇有书信往来。

洪闵畅怀笑道:“哪能不识?我与司马志趣相投,援为同道,遍游秦淮艳窟,碍于朋党之论,就差没换帖子了。三年前秦兄来时,我恰巧出使岭南,未能谋上一面,一直引为憾事。”

秦简是自来熟,当下拍着洪闵肩膀:“老洪,你万要带兄弟去见识一番。”

洪闵颇有些受宠若惊,道:“那是自然,嘿,到齐都这么多天,就秦兄能说得上话。那几位可无趣得紧,尤其大秦的王实之,面孔板得跟棺材似的。”说着用嘴角一努,满脸讪意。

秦简刚见过这位大秦使节,的确一张冷脸,但礼仪风度无差,显是中庸端正之人,颇类于老朴。当下应和一笑,待邀洪闵坐下,却听到悦耳的声音:“两位在聊什么,似乎很投契?”

洪闵抬眼一瞧,吃了一惊,方才还被众星捧月的扶湘,倏忽间竟到了跟前。却也不慌忙,起身笑道:“一些风月之事,扶湘仙使要和秦兄一晤么?”

他相貌不扬,实则玲珑心思,想到扶湘突兀上前,可能不满自己和秦简亲近,或者是冲着谡下而来,哪样都轮不到自己掺和,因此歉然一笑,起身踱开几步。

厅中倏地一静,众人目光扫过,都汇聚在这对男女身上。谡下和仙宗碰撞,准是有趣的场面。

“原来你就是秦简,号称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扶湘打量着对方。

秦简眉头一皱:“谡下的名刺早递往蓬莱,小姐竟然不知么?”昨日一战之下,他已察知此女臻至周天癫峰,料是仙宗重要人物。

扶湘摇头道:“我向来不理庶务,若知道你是秦简,昨日就会全力以赴,让你出不了机变。”

秦简洒笑道:“原来在下薄名还能闻于仙宗,荣幸之至。小姐应有从属,如何孤身前来?”

“谡下还真不一样,他们可都唤我作仙使。”扶湘望他一眼,大有深意,“明日便要出海,虽只短短五日,可大不太平。一众僚属都在战舰上,丝毫懈怠也不允许。诸国使节毕至,尤其是你的安全,可轻忽不得。”

秦简笑道:“有仙宗翼护,天下何处去不得,小姐说笑了。”

扶湘冷笑道:“恶蛟船队之名,谡下比仙宗要更熟悉吧!”

秦简无语苦笑,在仙宗而言,任何反抗针对的行动,背后只怕都有谡下的影子。他无从辩驳,索性懒得言语。

扶湘冷哼一声:“海途漫漫,有机会再向秦兄请益。”言罢转身离去,从始至终,就未展颜微笑。秦简摇头直叹,这女子倒有几分姿色,只是天然一段傲气,浑无女儿家娇柔,使人倒尽胃口。

“叹气作甚,没勾搭上人家?”却是燕荪在身后侃笑。

秦简心中一紧,自打昨夜拿定主意,还是头回面对燕荪。也不回头,摸着下颔道:“恩,身段倒是不错,可惜青涩了些。”

“是么?”燕荪笑盈盈道,“这满堂佳丽中,谁能入秦公子法眼?”

秦简摇头叹息:“乏善可陈呀,还是得去清河坊。女人三分媚态,即可增七分姿色。”

“看来你很在行?”燕荪挂着迷人的微笑,向来往贵客致礼,“谡下使节,武道强者,这么显赫的身份,到清河坊去,不知道多轰动!”

秦简眉飞色舞:“司马曾经说过,逛青楼跟考状元一般,凭的是文才武功,若依仗身外之物,就胜而不勇,落入下乘。”

“那个文痞!”燕荪莲步轻闪,移到他身后,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一身皮肉,也厚了不少吧,以前可是一掐就叫。”纤手笼在袖中,不知何时搭上秦简手臂,用力一旋一扭。两人站得挺近,衣袍又宽大,没人能够察觉。

秦简咝地抽口冷气,偏不能叫,只得抬头喊道:“老朴!”

朴游站得老远,循声望了过来。燕荪手上一颤,无力松开。秦简不敢看她,快步离开,撇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一堂纸醉金迷中。

这一幕发生在角落,两人又谈笑自若,以秦简的灵觉,若有目光瞟来,自能生出感应,不至为人察觉。但是堂上百人之众,终归有留心者,那扶湘便一直注意,最后燕荪的失神,被她看在眼里,顿时若有所思。

一番应和之后,宴席终于开始。扶湘被让在首席,秦简居于其次,其下是各国使节,这倒没有争议,不论谡下多么强势,中原的宗主仍是蓬莱。

觥筹交错,宾主应答,显得其乐融融。秦简善于应酬,口角生风,倒也颇出风头。而扶湘冷着面孔,众人无法亲近,也不碍其尊贵。

席散之后,秦简本要去找洪闵,却被朴游一把拖住:“别想去外面厮混,燕荪下了严令,若不把你带回去,我就别想进家门。再说轩辕下午就离开,总要辞别一番。”

秦简悚然一惊:“他下午就走?”轩辕是恶蛟船主,诸国使节既行,他自然要先去布置。秦简固然乐见其成,但总觉得心有所失,也许是身为谡下子弟,却无法共襄盛举的缘故。

朴游瞥他一眼:“明日我与燕荪都出行,家里没个主人,如何款待!”

秦简已知朴游为齐田使节,想到燕荪也要随行,一路之上,还不知有多少纠葛,不由头大如斗。他虽下定决心,但也深知自己对燕荪的相思,只怕终此一生都无法摆脱。所能做的,只能是远远离开她,在寂静的天地里,独自享受这份孤独和思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辚辚马车声中,秦简喟然叹息。

云松高大参天,池水明静纯澈。阳光漏过丰茂的树冠,刈割成细碎金鳞,映在磨光的云母石上,随水波摇曳生姿。

秦简与轩辕对坐在石桌两侧。饯别宴席已散,朴游夫妇各行忙碌,把两人晾在云松居中。桌上一壶清茶腾起袅袅清香,沁人心脾。秦简把玩着青花茶盏,道:“老轩辕,你说下次见面,会是什么场合?”

轩辕嘿声一笑:“我是劫匪,你是冤主。”蓦地眉宇一振,“这一票若干成,仙宗真要颜面扫地,看它如何守护中原,统率诸国!”

秦简斟酌一会道:“你有几成把握?仙宗可不是善茬,料准你这头恶蛟要出动,还会束手不成。定然有了万全准备,说不定候着你上钩。”

轩辕望他一眼,大有深意:“如我真遇险境,你会否出手?”

秦简一翻白眼:“我若能出手,早答应你做卧底。放心,你真遭不测,我会全你尸首,这点面子仙宗还会给。”

轩辕一摊双手:“没义气的家伙。到时我头份抢的就是你们谡下的贺礼。”

秦简懒懒地道:“不值几个钱,尽管拿去便是。你老兄也别逞强,仙宗立世千年,底蕴深厚,可非易与之辈。”

轩辕颔首道:“我纵横近海十年,每处海域都了如指掌,定在万全之时,行雷霆一击。放心吧,你到时不看得眉飞色舞,我轩辕二字就倒着写。”

秦简眼中精光一闪:“你自有渠道?”

轩辕笑容大堪玩味:“我布了颗棋子,分量不轻,不知小秦你能否找出来?”

秦简摇头道:“我没那份闲心,真要找出来,还不得费尽心思,帮你护他周全。哈,诸国僚属中尽多美色,海途凶险,我得多关心才是。”说着折扇翩摇,一脸沉醉,好似身处花丛,陶然不已。

轩辕扫他一眼,恶毒地道:“燕荪会让你如愿的。”

秦简如遭冷水泼头,咬牙切齿道:“老轩辕,我可以为你是个厚道人。”

轩辕大笑不已,一拍秦简肩膀:“走了,兄弟!下次相逢就是茫茫沧海,对着烈日碧涛,你我当共谋一醉。”他身形冉冉升起,似慢实快,犹如彩虹经天,瞬息消失在重重檐宇间。他连主人也不招唿,爽然来去,洒脱之极。

秦简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至极。虽只相处一日,但同为强者的情怀,治权至上的共鸣,让二人已颇知心。

他踱出云松居,秋日阳光晴好,本该静谧的园子中,却是一片忙碌景象。匆匆行步的仆役侍女,搬着行李物什,往外院奔去。红木箱子就有十数口,之后是妆台、橱柜、长案、软椅、古玩,几乎就是一套家什,看得秦简目不暇接。

“这位姐姐留步。”秦简选了位姿色出众的侍女,拦将下来。

那侍女抱着一幅珠帘,分量也颇不轻,驻足一礼:“公子有何吩咐?”

秦简掣出折扇,翩然摇起:“你家老爷被扫地出门了么?啧啧,燕荪还是满体贴的,连家什都准备好了。可怜的老朴,明天就要出海了,还不得安生。”

那侍女答道:“公子说笑了,老爷和夫人相敬如宾,好得紧呢。明日就要出海,夫人用惯了自家东西,我们是要送上船去。”

又有四个仆役架着一张楠木榻经过,秦简看得目瞪口呆:“真是豪门望族的做派,燕荪莫非要到蓬莱山安家去?”

那侍女抿嘴一笑:“夫人从没出过远门,这是头一遭,当然要慎重些。”

秦简见她姿色秀丽,展颜一笑,更添明媚,不由精神一振:“姐姐叫什么名儿?这珠帘太重,莫折伤了细腰,且让小生效劳如何?”不俟侍女回答,便伸出手去。

一声清咳在背后响起,秦简的手一僵,就那么顿在空中。侍女慌不迭夺路而逃。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真是长进了,这轻车熟路的架势,敢情做过好多回呢?”燕荪嫣然笑着,款款走近。

秦简面不改色,悄然挪开两步:“燕荪,你太不体贴下人了,如此重的家什,怎能叫个小姑娘搬!”

燕荪横他一眼:“我倒忘了,这儿却有个武道强者,力可拔山擎天,我这儿有样贵重物件,正要借助阁下神力。”她一招手,秦简只得乖乖跟去。

她却非取径后院卧室,而是转到左侧园子。一幢小木楼掩映在青葱林子后,檐角爬满了长春藤,若非走到近处,实难发现。沿着小径走向幽深,秦简心子怦怦急跳,燕荪避开众人,不会是……

他心知旧情难忘,直要掉头而去。燕荪已推开屋门,见他还当地踌躇,不耐道:“快些进来!”

秦简迫不得已,挪步走进,但觉寒气袭面,幽冷之极。屋子四壁密不透风,瓦顶也未开天窗,昏暗不见十指。他情思一冷,问道:“这是蛊房?”

燕荪却不回答,逐一揭开四壁灯罩,柔和的光芒射出,将屋子照亮。

秦简倒抽口凉气,四壁所悬并非寻常灯具,而是鸽卵大的夜明珠,一颗就抵十数万两白银。屋中除了桌台橱柜,一应尽是琉璃器具,修长的管子、扁平的盒皿、椭圆的弧杯,工尺不一,形状迥异,珠光照在其上,幽蓝深邃,缤纷夺目。

燕荪淡然说道:“底下就是冰窖,透了个口子上来,无论暑气多重,都渗透不进屋子。蛊虫最厌寒气,无法孳生蔓延。至于这夜明珠,前人札记里说过,最适合蛊虫嬗变。”

“博士们还夸夸其谈,说谡下蛊房冠盖中原,真是坐井观天!”秦简叹了口气,“老朴的确有钱,我真养你不起。”

燕荪睨他一眼:“朴游能给我的,你的确给不了,但决非钱财,也非这间蛊房。”

秦简一奇,问道:“那是什么?”话一出口,登觉后悔,他原已打定主意不究前事。

燕荪却不回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指向屋角的一口箱子:“搬到府门马车去,寻常人可抬不动,只好劳你大驾了。”

秦简一皱眉头:“这是蛊箱么?你出门带这劳什子作甚?”

燕荪双目放光,神采耀人:“这批蛊虫耗费我三年时间,多经嫁接培育,是最有可能突破瓶颈的,此去蓬莱,最少要一个月,总不成功亏一篑。”

秦简摇头苦笑,燕荪还是这性子,谈起蛊艺便神采飞扬,现在已为人妇,却变得更加狂热,恐怕真是入魔了。“海上风浪颠簸,说不准还有刀兵之险,若万一损坏,你的心血白费不说,更要招来巨祸。”他郑重其事地道。

燕荪秀眉一蹙:“你在谡下授了几年课,就这般唠叨,真是受不了!这些禁忌我如何考虑不到,你且搬箱试试。”

秦简将信将疑,一手去掂箱子,竟出奇地沉重,怕有千斤之巨,他忙运足力道,又有一股寒气袭来,冷彻骨髓,以他的功力,竟也不禁打个冷战。

“这是千年玄铁所制?”秦简瞪大了眼睛。千年玄铁取自寒铁精魄,坚硬自不待言,且奇寒无比,是炼制神兵的绝佳器材,以谡下之才力人脉,也是库存极少。而燕荪竟以此为蛊箱,真是暴殄天物,祭酒大人若是知道,定要跌足痛骂。

燕荪一眨眼睛:“没意见了吧?”

秦简一言不发,搬箱即走。以千年玄铁为器,神兵也无法噼开,而其奇寒之性,也让蛊虫无法孳生。

当夜便是皇宫赐宴,极尽奢豪能事,非午间六必居可比。教坊诸部逐一登场,宾主融洽,礼乐雅正,泱泱大国之风,让诸国使节敬服不已。即便是洪闵之谐趣,也答礼如仪,不敢有丝毫僭越。

扶湘仍未带从属,孤身赴宴。她与秦简身份高贵,可以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宴会之时,更被奉为上宾。对着一殿绮罗轻裳,扶湘也只是冷眼相看,不动声色。而秦简则随意洒然,竟持着折扇,和着舞乐打起拍子。

燕荪也是三品诰命,随朴游一起赴宴,看到秦简不羁的样子,心神一阵恍惚:原来谡下惫懒的少年,竟真成为傲视王侯的强者。

宴席散后,秦简在齐都的最后一夜,还是未能如愿到清河坊一观。才碰上洪闵,就被朴游拉住。他只能带着遗憾,踏上明日的风帆,远航向蓬莱。

翌日早晨,漕河沿岸尽皆封埠,衣甲鲜亮的羽林军巡弋往来,严禁无关人等靠近。今日是诸国使节起程之日,三省六部的官员尽来送行,太子以储君之礼,奉上牛羊牺牲,祭祀上帝,以示隆重。

水塔铁索一时卸尽,诸国使节的座船直抵岸边。蓬莱之会不仅是仙宗重典,诸国亦暗自角力,单就座船而言,便是煞费心机,各自拿出压轴本事。闽越国通商南洋,造船之术甲于天下,此番是一艘三层多桅的福船,长几二十丈,行驶在漕河上,便如逐波漂流的广厦。

而齐田国为东道主,滨海立祚,一向也重视水军。不同于福船的华美流丽,齐船追求坚固实用。朴游座船便是如此,船身巨大结实,长可四十丈,龙骨取材于千年樟树。两端设有尖锐撞角,以铁皮包裹,朝阳之下,发出慑人的寒光。

其余船只也各具特色,或以造型取胜,或以坚固擅场,不一而足。

仙宗则是三艘战舰,造型平凡无奇,但裹以金石铁质,通体黝黑,显得肃杀刚劲。船头设有重弩石炮,侧舱则为钩铙长戈,加上全身覆甲的精锐武士,令人望而生畏。蓬莱山兵锋之强,六合所侧目,近海又为其直辖,水军力量决不容轻侮。这三艘战舰之利,绝对冠绝诸国。

众人发出啧啧赞叹,对扶湘自是一番奉承。转目去看谡下座船,却大跌眼镜。在船队的最右侧,泊着一艘简陋的单桅篷船,舱板朽旧,似乎风浪一打,便要四分五裂。若非杆顶悬着谡下旗徽,定被误认作普通漕船。这实在不是言为天下师、行为天下表的谡下所该有的作派。

众人一时讪讪,扶湘只是冷笑,前日她已见过这艘船。以谡下之财力,再精良的舰船也是手到擒来,而偏偏如此寒吝,分明是要仙宗好看。

秦简摇着折扇,顾盼之间浑无羞惭。倒是朴游夫妇面色大窘,恨不得把这现世货,扔到漕河里去。

还是洪闵机变,大笑道:“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秦兄真壮士也,以此简陋舟楫渡海,乘天地飓风,破沧海怒浪,后世当传为佳话。”

众人莞尔一笑,就要揭过此节,孰料秦简就此笑道:“难得洪兄夸奖,我便以此船抵资,搭乘贵国宝舰如何?”

洪闵一愣,吭哧半天,说不出话来。秦简已熟络地邀住他肩:“实不相瞒,此船是兄弟在漕河上买来的,委实简陋。不怕洪兄见笑,我此次出使经费有限,能省则省。听闻洪兄从属中多南国佳丽,你我举杯茫洋,品鉴风月,岂不快哉!”

洪闵一翻白眼,谡下岂会穷困至此!他不知秦简此举何意,一时倒不好表态。朴游已凑前道:“秦简,你如何不早说!幸好我的座船宽敞,你也不需叨扰别人。”

秦简摆手推拒:“我与洪兄一见如故,正要谈谈秦淮趣事。你一本正经的模样,难讲到一块儿去。”转头对洪闵道,“就此说定了,洪兄派人把我的行李搬过去,哈!”

他一脸笃定神色,由不得洪闵拒绝。朴游还待再说,却被燕荪拦住,听她冷笑道:“别人既不愿意,我们强求作甚。”

秦简却置若罔闻,领着几个仆役,快步到座船中。朴游望着他背影,摇头不解,这家伙时常有惊人之举,不羁礼法,这次不知又唱哪出?

礼炮鸣响九声,却是吉时已至,诸船一齐起碇,巨大风帆扯起,在东去河风中涨满,层层叠叠,色彩各异,若从两岸楼阁俯视,便似一朵朵云彩,覆满了旭日下的漕河。最先驶出的是仙宗战舰,风帆一侧,在河面上画过一道巨弧,就此行入航道。

涟漪碎浪未平,十数艘巨舰依次而进,前后衔接数里,遮天蔽日,声势浩大。伴随着礼炮隆隆,船队抛下一脉脉凝碧,沿着河道穿城而过。两岸楼阁中聚满了人,因埠头禁严,只得远远观望。一俟船队驶近,便发出震天欢唿。

秦简此时坐在福船顶楼,与洪闵悠然品着清茗,观看洛都风物。观者中颇有窈窕仕女,齐田国风开放,皆不着面纱。秦简游目四骋,发现一二秀丽可餐者,必指点品论。

洪闵沉着笑着,却不应和,待秦简终于消停,才问道:“秦兄能玉趾屈降,驻跸寒船,是闽越国的荣幸。但朴大人与你谊为同窗,邀请颇挚,似应乘他座舰更为妥当。”

秦简不由苦笑,若他直言相告,不乘朴游座舰,主要是为了避开燕荪,洪闵会相信么?这世道人心惟危,隔如深渊,只会从险处揣度他人。这洪闵还属直爽,并不拐弯抹角。

“老洪,你说我们此去蓬莱,一路会否顺利?”秦简故意压低声音。

洪闵神色一动:“谡下消息灵通,莫非有何异常?”他不由俯近身子,挥手之间,令侍女们都退下。

秦简淡然一笑:“恶蛟船队纵横近海,劫掠往来无不如意,此次仙宗十年大典,它岂会轻易放过?这是明眼人一看便明白的事情。”

洪闵手指敲击桌案,叹道:“临行之前,敝国兵部职方司也曾传警,说近海一带将有异动。这恶蛟船主不知何人,竟统辖如此强大的武力,在仙宗眼皮底下,顽抗了十余年。不论其行对错,也算是一代英豪。”

秦简一笑,颇堪玩味:“这可不是一国使节该说的话,老洪。”

洪闵咧嘴一笑:“对着谡下使节,有什么好顾忌的?不论疆域之别,只要是有良知的中原人,都该拥护‘治权至上’,只不过仙宗势大,不敢明言而已。”

秦简神色一肃,叹道:“诸国官吏若都有洪兄这份明白劲儿,也就不愁仙宗不平,中原不靖了。”

洪闵一挑眉毛,肥脸上竟光彩照人:“黎人有星宿海,草原有萨满团,这都是族群的骄傲。而仙宗非我族类,僻居海岛,竟妄图宰割膏腴,辖治诸国,为一岛之尊荣,置兆民于不顾。如此凌虐中原,倒行逆施,岂配拥九鼎之重,享宗主之荣?”

秦简击节而笑:“洪兄没在谡下治学,真是辟雍的损失。这一节道理,说得切中肯綮。”

洪闵惋惜道:“我是独子单传,老头子不肯让我远游他国,真是平生憾事。”一顿之后,蓦地问道,“秦兄提及恶蛟船队,与乘我座船有何关联?莫非恶蛟是谡下的……”

秦简摇头道:“谡下与恶蛟船队无任何干系,只不过其行慷慨壮烈,为我辈同道,我实不愿与之交手照面。而齐田国与仙宗关系最近,一旦交战,决没有旁观的道理。洪兄则不然,福船速度又快,瞬息可远离战场。”

洪闵听得这解释,心中疑问消除几分,他原担心秦简无故亲近,必然有所图谋,若与仙宗生出龌龊,牵连上闽越国,可就大为不妙。他虽赞成谡下理念,但与家国相比,毕竟切身利害重要些。

秦简目光凝定:“我身为使节,一言一行皆代表谡下,与仙宗若起冲突,必将辟雍牵连进来。以目前的形势,远非决裂时机。”

洪闵疑虑尽去,爽朗大笑起来,与秦简谈起风月,一意亲近结交,倒也宾主融洽。加上双方理念相同,无须隔阂提防,一时大是相得。

风向正顺,扬帆半日,便抵达漕河尽头。前方便是汪洋大海,一眼望去,天穹覆盖之处,尽为蔚蓝一色,浩瀚无涯。河水与海水交汇之所,横里形成一脉波澜,长有数里,粼粼泛涌,好似一道‘水’坝。漕河奔腾汹涌而至,气象万千,但为‘水’坝一阻,便融为沧海涓滴。

十数艘巨舰在内河时,庞然巨大,漂在凌然万顷的海面,却似数叶纸帆,轻忽渺小不过。烈日已行至中天,远方金光灿烂,船队排成数列,作三棱镞状,静静驶向炽烈天光。

蓦地,最前的仙宗战舰“羽飙号”上打出旗语,而后降帆抛锚,竟自停在海面上。余船据旗语信息,也徐徐降帆,排成一列后停下。

秦简犹在顶楼品茗,洪闵口角生风,讲起平生艳遇,遍及天南海北,令他大为羡慕。而后两人指点诸国僚属中美女,各有一番见解,争论颇为激烈。正是臭味相投之际,船队却停了下来。

闽越座舰在诸船中最高,秦简二人居高临下,看到仙宗武士纵跃腾挪,忙碌地搭建桥板,将诸船连接起来。最中间是羽飙号,诸国舰船依次排开,另两艘仙宗战舰则护卫两翼。武士们动作极快,片刻间铺设完毕,而后持着拜帖分赴诸船。

秦简与洪闵各接到一张,原是扶湘发出邀请,要诸国使节到羽飙号赴宴。

“这扶湘倒也客气,一入仙宗辖地,就设宴款待。原以为她冷面冷肚肠,不耐俗世礼节的。”洪闵随手将拜帖搁在茶几上。

秦简细看了一遍,摇头道:“这帖子写得极客气,可不是仙宗作派。所谓宴无好宴,这顿饭并非那么好吃。”

洪闵不以为然:“不过是应表之礼,哪来那么多委曲!小秦,你也提防过深了。”两人一通海侃,已经亲近得不行,称唿上自也随意贴心。

秦简一拍他肩膀:“老洪,我们不妨赌一注!扶湘这般隆重其事,定有所图。”

洪闵大笑道:“你无非回程之时,要去清河坊一趟,这个东道我做了,休扯上其他。”

秦简拍着洪闵肩膀,大喜道:“老兄果然妙人!你我这就去赴仙宗鸿门宴。”

两人未携从属,沿着诸船栈桥,来到居中的羽飙号。此刻日行中天,海上烈光团团,随着水波载沉载浮,刺得人眼生疼。诸船水手、执事都躲入舱中,甲板上空无一人。羽飙号则是另一幕景象,带甲武士五步一人,执着海战长戈,森然肃立,纵使日头毒辣,仍目不交睫。

早间不过远处眺望,此刻身临其境,又是另一番感受。船身覆盖铁皮之外,还蒙有厚实牛皮,纵使投石机也无法击穿。栏杆上垂着数丈长钩挠,一端探入海中,撞击舱板锵然有声。重弩多达数十具,一匣匣长矢就倚墙放置。尤为壮观夺目者,是舱顶所置的四具拍竿,长有十丈,远端拴着百斤巨石,一挨敌船靠近,即可以雷霆之势,将其击穿凿沉。

洪闵为其气势所慑,一登羽飙号之后,竟有些战战兢兢。他虽早获消息,船队铁定遭袭击,但一直未放心上,此时见到仙宗武备之盛,陡觉刀兵之灾迫在眉睫。

秦简只是洒然一笑,浑不在意。蓦地,船头校尉高举长戈,喊道:“恭迎谡下、闽越使节!”满船武士齐声一诺,一同掣起长戈,刺向寥廓天穹。

登时,血杀凛冽之气冲天而起,汇成一股之后,猛向二人袭来。洪闵只觉骄阳一暗,好似置身战场,千军万马当面杀至,惊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幸好旁边探过一只胳膊,将他有力一扶。

只见秦简仍是好整以暇,对着三军辟易之势,只轻一挥折扇,便将之消弭,海上重复云淡风清。众武士力道使空,好不难受,正要吐纳换息,秦简倏地踏出一步,恰卡在其间,让众人唿吸生生一岔。

又是一步!百名武士只觉重锤击心,手上长戈再也无力,一齐顿在甲板上。目光望向秦简,都含着深深惧意,这人不过轻巧两步,已将众人生死,尽皆操控。

秦简回顾洪闵,指点道:“以这一船武器兵甲,四海之大尽可去得。世人公认天下武库,七分归于仙宗,诚不我欺也。”他为天下知名武者,自有资格作此论断,但当此尽占上风之时,又兼谡下使节之身,这话就显得刺耳之极,几要令一众武士含愤喷血。

“秦兄竟拿小儿辈试手,传将出去,岂不为天下人耻笑!谡下无状,真视我仙宗无人耶!”冷冽声音从船顶传来,只见扶湘着雪白武士服,罩一袭玄色斗篷,海风猎猎拂至,如武神般立在拍竿远端。

她这番话顿挫有致,若合符节,隐与众人内息相和。武士们依此行功,迅速平复岔气,待到后半句时,只觉语意慷慨壮烈,热血为之一沸,长戈迎着烈日碧空,再度画出森然弧线。

扶湘挟着百人声威,从空中俯冲而下,气机凝成实体,百倍于方才一击。但见长云摧来,烈日无光,好似隆隆天威,噼向船头二人。

洪闵再也支撑不住,倚靠在栏杆上,但觉心子怦怦,几要冲出颅腔。蓦地,前方秦简身子一振,岿然如山,也不见如何动作,周遭天地却是一静。无穷天威尽作和风润物,这雷霆一击竟没于无声。

洪闵处身其中,但觉这方天地中,秦简就如神灵一般,可以主宰一切。

扶湘踉跄落地,脸色苍白:“领域之力!”她望着谡下强者,心中惊骇莫名。原以为自己周天巅峰修为,至少可与这年轻人相酹,孰料挟百人之威,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化解。如此境界,当步入炼神之阶,无怪被誉为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

秦简微微一笑:“仙宗立派千年,果然非同寻常,这合击之法,当可令强者折翼。”

扶湘涨红了脸,觉得这家伙漫不经心的神态,可恶到了极点,如此藐视仙宗,凌迟碎剐亦不足以解恨。她性子刚强,就待不顾一切,下令击杀此人,蓦地神色一变,耳畔响起苍老的声音:“镇之以静,忍一时之气!”

扶湘身躯一颤,道:“诸国使节都已聚齐,两位请入内吧!”

秦简不知是何居心,走过她身旁时,折扇一展:“仙使小姐此刻要比寻常漂亮,哈!”也不待她反击,施施然行过。洪闵倒也机灵,紧步跟在其后,生怕受鱼池之殃。

扶湘气得乱颤,小手攥得死紧,贝齿咬着红唇,几要滴出血来。若非受长老所止,以她的脾性,立要暴起一击。

船廊内,洪闵快走几步,冷汗泠泠而下:“你就不怕这女人真的发疯,兄弟两个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秦简横他一眼:“老兄,你方才还说对付刚烈女子,要以暴制暴,言犹在耳,现在就这副德行!”

洪闵汗如雨下:“这等烈女,已超出我能力范围。还是小秦你有胆色,竟敢撩拨仙宗使者,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嘿嘿,这扶湘的确够味。”最后一句压低声音,啧啧叹了一声,似在回味无尽。

狭窄的廊道内,响起秦简肆无忌惮的笑谑。

宴席设在中舱,纵横数丈的厅子,并非宽敞奢豪,但细心查看,却可发现雅致之处。地毡是用南疆天棉所织,湛蓝无翳,行走其间如飘云端,偏生毫不打眼。窗牖用的是透明琉璃,纯净无色,非钱钞可货。墙间悬着几幅水墨画,古朴苍老,显是上了年头的风物,若察其落款,尽为前贤名家所留,诸国若得其一件,也要拱为珍宝,而在仙宗一艘战舰上,就这般随意摆置着。

洪闵甫入厅中,立刻被震住——这种做派排场,罗聚诸般奇珍于一堂,却又如此不动声色,只有仙宗千年底蕴,才能举重若轻做到。再看诸国使节,也是目眩神迷,赞叹不已。朴游更是一脸愧色,昨日皇宫赐宴,他原以为敷尽排场,可震慑诸国,未曾料到仙宗凭这区区斗室,就压得齐田国黯然无光。

在这满室惊艳中,洪闵却听得秦简低不可闻的叹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无怪诸国离心,苍生背弃。”

洪闵心中一凛,众人只是目迷五色,歆羡不已,却不知这繁华淘尽,竟是中原千年的血汗。方诸国弱小之时,仙宗聚敛无度,一国孥币往往取其半数,以此财力才能屡掀狂澜,发动太一之战。直到谡下辟雍立世,境况才趋于好转。但仙宗为保其权势,这些年来合纵连横,分化诸国之力,耗尽中原锋镝,居心尤为险恶。

他神思恍惚之际,突闻厅中一静,却是扶湘冷然走入。她不待众人行礼,道:“今日请诸位前来,一则尽宾主之礼,二则与诸位有要事相商。”她为使节之身,颇不谙世故,一切酬酢之礼、口舌机锋,尽都弃之不用,如一柄利刃一样,剖开表象直入主题。

众人相顾愕然,见她说得慎重,不知是何要务。秦简目光一睨,见洪闵对他苦笑,果是验证前言,宴无好宴。

扶湘吊起众人胃口,却不一径说完,击响双掌,一列武士应声而入,端来诸般菜肴。菜色倒是平淡,皆为寻常风味,且做工粗陋,与厅中布置不称。

扶湘居于主位,延请诸人入席,秦简排至末座,却不知是两派杯葛之故,还是扶湘特意贬低。

酒过三巡,扶湘说道:“羁旅之间一切从简,这宴席准备得仓促,非昨日齐田皇宴可比,请诸位见谅。”举杯向朴游夫妇致意。

诸国使节因是便宴,都未携家眷前往。燕荪在这满堂男子中,显得颇为醒目。众人心中好笑,这齐田使节夫人想是河东狮一流,将丈夫攥得死紧,如此聚会也要跟在身边。

扶湘却暗自冷笑,这女子跟随前来,只怕别有目的。昨日六必居中,她与秦简几近暧昧,指不准有什么勾搭。这可是一张好牌,要寻机打出,定要让这眼高于顶的家伙,颜面扫地不可。她以女人的敏感与恶意,飞快地盘算了一番。

众人又饮了一轮,洪闵不禁问道:“仙使说有事相商,不知是何要务?”

扶湘也不回答,起身行到正堂之下,紫色帷幕遮住影壁,看不清墙上布置。她刷地将之扯开,一幅巨大舆图悬挂其上,岬岛海域尽入其中,墨线勾勒繁复,乍一看难得要领。

众人多为文职,看到下脚所注“东海战舆图”,才恍然明白。舆图最上方为蓬莱山,下方对应处为漕河出海口,余者汪洋万顷,岛屿星罗棋布,至于朱砂标绘,则为险滩恶礁、暗流隐涡。其中有一条加粗墨线,曲折蜿蜒,贯穿整幅舆图,无疑是航道海路。

扶湘执起一条藤棍,点在舆图下方一处:“目前我们在此处,到达蓬莱山,尚须五日海程。东海中多险恶之处,已知航道只有一条,为我宗耗尽无数财力开辟。”藤棍逶迤前行,在三处地方一顿,“但海域险绝,多有关隘之处,以这三处为最,或恶礁密集,仅容单船行进;或暗流汹涌,动辄驶入险境;或漩涡遍布,倏忽沉帆没顶。”

众人循她指引,细观这三处,但觉红线勾勒,密布航道两侧,好似在险峰绝壑中,硬生生出一条小径。虽未身临其境,但那满纸描红,便似排天浊浪,卷地飓风,一齐迎面拍来,端的无可抵御。

秦简看得入神,问道:“这三处海域可有名称?”

扶湘乜他一眼:“依次为怒鹏礁、云龙滩、冲风滪,一处险似一处。”

秦简颔首不语,洪闵笑道:“这三个名儿倒起得雅致,不谙内情者还要以为风景名胜。”

大秦使节王实之最看不惯洪闵嬉笑之态,冷声道:“洪兄却想差了,这三个地名大有寓意,形容海域之险,只有怒鹏震翅、云龙呵气、冲风高蹈,才可安然渡过。”

燕荪默念几遍,赞叹道:“确实是险绝之境,我还是头次听说。王大人学识渊博,偏处内陆,对海事竟这般了解。”

王实之得到美人褒奖,依旧板着面孔:“仙宗乃我中原之仰望,这朝圣之路,很多人耳熟能详。当然,朴夫人出身谡下,也许无暇了解。”

大秦僻处西北,直当幽门兵锋,是故与仙宗关系最密。因此,王实之话语中,近仙宗而远谡下,也是意料中事。燕荪眉锋一扬,正要反唇相讥,暗被朴游拉住。秦简在旁会心一笑,燕荪还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扶湘截断道:“众位想必也知一路不太平,恶蛟船队虎视眈眈,定会对贡品下手。这三处险地,极可能是他设伏所在。”

众人事前都得到风声,恶蛟船队要出惊天手笔,因此并不惊讶。岭南使节李开曾率舰出洋,熟知海事,讶问道:“险隘之处于我方不利,对恶蛟船队也是一般,都无法展开兵锋,且要面临险礁怒浪,动辄两败俱伤。”

水战之要与陆地交锋不同,更依赖于地利。在这三处交战,海域狭小之极,无法旋挪腾转,且临诸般莫测险境,简直是以人力与自然搏斗,将胜负之数寄于上天,实乃智者所不为。

扶湘眼露赞许,道:“李大人认为我这几艘船舰战力如何?”

李开叹息一声:“单以坚固锐利而言,中原诸国无能出其右者。有十艘这样的巨舰,可纵横七海而有余。”

扶湘未为夸奖所动,道:“我仙宗积千年之力,赖诸国同心,才有这般利器。恶蛟船队不过一群海寇,如何也无法相比,但其劫掠近海,前后击沉这等战舰二十二艘。”

众人只知恶蛟船队神出鬼没,未料勇武至此。同等条件下,仙宗战舰可以一敌五,二十二艘加在一起,纵使诸国水军齐聚,也不敢轻攫其锋。众人原以为这一路只会有惊无险,经扶湘一说,无不眉头深蹙。

王实之问道:“那恶蛟船队既没有如此利舰,如何屡战屡胜,莫非仗着人多?”

扶湘摇头,沉声道:“恶蛟不过千,过千不可敌,这是滨海一带的童谣。据我宗多方侦察,恶蛟战士决不超过千五之数。”

李开大是惊奇:“那他们是用何战法?”恶蛟船队的消息经仙宗多方封锁,中原诸国又加以讳饰,是以外界难察其详。

扶湘却不回答,拉动挂绳,舆图向上卷起,底下又露出一图,所绘战舰窄长形状,两头尖锐,以金铁作成犁铧,乍眼看去,便如一枚梭镖。船身并不大,比起艋舸鱼鲽,也不过是三倍略奇。船头设有单桅,两翼横插轮浆,全力驶动时,想必是风驰电掣。

李开琢磨半晌,摇头道:“这难道是恶蛟战船?如在内湖中,这等小艇纵横无敌,放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个浪头也禁不起。”

众人虽对水战陌生,但揣度过去,海上争锋必是船坚弩利,才能占得先机,因此纷纷摇头。唯有秦简颔首不语,似把握住了什么。

扶湘顾秦简冷冷一笑:“秦兄想必很熟悉,不如为大家介绍一番?”

秦简哑然失笑:“我这是头次出海,也未学过匠器,如何个熟悉法?不过见这小艇外形流利,隐含武道至理,如驾驶得法,虽巨浪大风袭至,亦可化为助力。我便冒昧一猜,这小艇必是全力行驶,撞击舰船舱壁。”

扶湘深望一眼,道:“秦兄姑妄一猜,却正中鹄的,也算难得!这小艇名唤恶蛟船,最适合狭隘地带作战,噼风斩浪,履岩穿礁,横行无忌。一旦被它正面撞上,虽万钧巨舰,亦凿穿沉没,难逃覆灭之厄。”

王实之不甘问道:“难道巨弩、钩铙、拍竿都不能阻止?”

扶湘低叹一声:“若在宽阔之处,自然不用惧怕。但狭隘之地,巨舰难以施展手脚,恶蛟船却进退裕如,以长克短,自然所向无敌。匪寇们喜欢称自己为骑兵,便是以怒海为平地,舟楫为骏马,凌此茫然万顷。”

秦简不禁想象轩辕英姿雄发,驾驭着恶蛟船,在海上来往隳突的情景,一时豪情满怀,目光也锐利明亮起来。其余众人则缄声不语,经扶湘详细解说,恶蛟船队的阴影,在心头越来越大。

扶湘一扬藤棒,沉声道:“为防患于未然,我此处有两点举措,望诸位照办。”她目光炯炯,扫视一圈,众人无不凛然。

“我宗近年投入绝大财力,另辟三条支线,绕开这几处险境。事涉机密,而诸船中人多眼杂,难保有恶蛟耳目。因此,仙宗战士将入驻各船,担当巡弋拱卫之责,望众位切勿推拒。”扶湘说得斩钉截铁,由不得他人异议。

众人大为尴尬,托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若是直言推拒,反倒显得心虚,一时默然无语。使船等同于疆土,等闲之下,岂容他国驻兵?这扶湘是真不谙世事,抑或贸然孤行?

燕荪却眉梢一扬:“这倒是稀奇,仙宗威服四海,竟惧怕一窝海寇?敝国座舰上带足人手,自卫绰绰有余,仙使宜聚敛兵锋,才可应付恶蛟船队。”

众人为之瞠愕,不想这女子有此胆量,竟当面拒绝仙宗,而且意带嘲讽,豪情端的远胜须眉。秦简拊额叹息,燕荪当真是直性子,不过话锋锐利,倒是一快胸臆。

朴游忙出语缓颊:“内子出语莽撞,仙使勿怪。”

扶湘却一沉脸:“我宗一番好意,朴夫人如此见拒,莫非心中有鬼?出航之前,我曾得到消息,恶蛟船队已布下内应,朴夫人出身谡下,嫌疑却是最大!”她还是锋芒毕露的方式,舍去所有弯道委曲,单刀直入。

众人都擅于斡旋之道,偏对这横勇的仙使,无从应对。朴游忙止住燕荪,怕她再语惊四座,一边脸色惶急,想要把这场面缓和。

但他还未开口,秦简已从容说道:“出身谡下,嫌疑就是最大?仙使请将此话收回,否则我将以使节之名,致函蓬莱宗主陛前。”他负手于背,声音也是舒缓,但骋目四顾之下,却无人敢与其对视。

扶湘未想到秦简不顾避嫌,竟妄自出头,一时为之语塞。极道强者一怒,无形威压便自迫出,镇得满舱寂静。

燕荪却目泛异彩,盯住秦简身影,眼睛一瞬不瞬。霎时间,仿佛又是谡下光景,不论遇到什么艰难,那少年总是挡在前头,留给自己挺拔而温暖的背影。她回眼一顾,却见朴游搓着双手,想急急劝解,心中愈是失望。

还是洪闵文心周纳,扬声一笑:“仙使不过一句笑言,秦兄何必当真。此次外有大敌,我们还需和衷共济,切不可自生嫌隙,徒叫他人看了笑话。”众人纷纷颔首,朴游劝解最力,舱中才渐渐活泛过来。

秦简老大不情愿,冷声道:“那驻兵各船一事又待如何?”

众位使节包括王实之,都不愿仙宗驻兵。毕竟事涉国家体面,朝中监察诸道逮到机会,往御前参上一本,可吃不了兜着走。众人也都是老油子,事既至此,焉不知秦简以退为进,是要推掉这一“好意”,因此顺水推舟,一边暗赞谡下子弟了得。

扶湘碍于群情,只好说道:“既然如此,驻兵之事暂且不提。只是诸位务必约束从属,切勿在船上养劳什子鸥鸟,又或沿途扔下浮标之类玩意儿,若被察知,诸位也逃脱不了干系。每夜申时之后,闲杂人等不得出舱。”她目光一寒,显是心中愤懑,竟暗运神通,盯住那回复散漫的谡下使节。

众人诺诺相应,草草用毕午餐,先后告辞离去。

秦简仍回到闽越福船,洪闵见识到他手段,更是曲意结交攀附。船队经过短暂歇息,又升帆起航,此番仍是羽飙号打头,另两艘战舰则压后。鸥鸟但凡低空掠过,立被仙宗甲士射杀,以至远远飞离,不敢须臾近身。而诸船所弃杂物,也被一一捞起,一片菜叶也不放过。

秦简靠在罗圈椅上,意态慵懒:“这群家伙精神劲儿挺足,难道他们一晚上都守着?”

洪闵嘿然一笑:“法子虽然笨,但挺管用的。孤海之上要外通消息,无非信鸽、浮标两途。只是恶蛟船队隔绝于海,真能有那么大手腕,在诸国使节中安插眼线?”

秦简望他一眼:“中原汹汹,多是你我这样的志士,岂会没人暗中支持恶蛟。不过老洪你且放心,谡下与此事决无瓜葛。”

洪闵避开目光,笑道:“我岂会信不过秦兄!不过仙宗这一改道,消息若不传出,恶蛟船队能不扑空!按照航程,明日下午便要过怒鹏礁。”

秦简无所谓道:“这就不是你我要操心的了。中原能人志士辈出,自有瞒天手段。”

洪闵眼睛一亮,迫切问道:“有什么手段?”

“若非知你根底,定以为你就是那内应。”秦简微微一笑。洪闵脸上一紧,忙道:“秦兄不可妄言,你我玩笑还罢,若传将出去,兄弟怕没命再去清河坊了。”

秦简眯起眼睛,大堪玩味地看着他:“仙宗若真是改道还罢,就怕它另藏伏笔。今日我一踏上羽飙号,就觉得另有玄机,似乎有高手隐藏其间。所以这内应打探航线还在其次,首要的是查清仙宗实力。”

“方才秦兄屡次挑衅,便是为此?”洪闵恍然大悟,以秦简行事风格,当不致如此锋芒毕露才对。

秦简操起茶盏,仔细吹开茶沫,呷了一口。洪闵突然打个冷战,这年轻人心机何等之深,只怕羽飙号上人,都以为他是不忿仙宗,才有此等作为。

一时顶舱陷入沉寂,两人静静对坐,一人意态悠远,好整以暇;一人战战兢兢,念头翻涌。正此时,楼梯上响起步履声,一仆役上来禀道:“齐田国使节派人来请秦大人,说是有紧急要事,需立刻过去一遭。”

秦简倏地站起,问道:“有没有说何事?”那仆役摇头:“没有明说,但看那人神态急切,怕真是不容耽搁。”

秦简向洪闵告罪失陪,匆匆往楼下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