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暑假后,冯友兰出访了欧洲,观光了英、德、法等国,后又获准访苏。当时苏联革命后的情况,有人把它说成是天国乐园,有人把它说成是人间地狱。通过阅读苏联出版的英文小报,冯友兰亲眼目睹苏联人民的日常生活和劳作,他的结论是:“苏联既不是人间地狱,也不是天国乐园。它不过是一个在变化中的人类社会。这种社会可能通向天国乐园,但眼前还不是。”这种评价真实而不带偏见。他还说:“资本主义国家的报纸,每天所报道的消息,大都是关于政治的和在政治上出头露面的人物,有时甚至把他们的穿戴都作详细的描写。而苏联的报纸所报道的几乎完全是工农业生产情况和劳动模范等先进人物的事迹。当时我想,这大概就是苏联的新社会和旧社会不同的地方吧。”
回国后,冯友兰作了两次演讲,一次演讲是漫谈苏联见闻,另一次演讲题为《秦汉历史哲学》。后一次演讲是借题发挥,借研究秦汉历史哲学之名介绍他所了解、接受的历史唯物主义原理。演讲中,他集中论述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社会存在的观点。此次演讲稿后来收进他1936年出版的《中国哲学史补》。这时,冯友兰的所言所行引起了国民党反动政府的不满,于是国民党政府下令逮捕了他。后来迫于全国民主势力的压力,国民党未能进一步加害于冯友兰,旋即将他予以释放。鲁迅在这一年12月18日致杨霁云的信中说:“安分守己如冯友兰,且要被逮,可以推知其他了。”这时的冯友兰,好像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可以乘此机会与南京政府决裂,大闹一场,加入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的行列,或者继续过去的那个样子,更加谨小慎微,以避免特务的注意。“……我如果走前一条路是会得到全社会的支援,可以大干一番。可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还是走了后一条路。”在《三松堂全集》第1卷中冯友兰写道:“联大文学院从蒙自迁回昆明后不久,有一天,蒋梦麟约我们五位院长到他家谈话。他说:‘重庆教育部有命令,大学院长以上的人都必须是国民党党员。如果还不是,可以邀请加入。如果你们同意加入,也不需要办填表手续,过两天我给你们把党证送去就是了。’当时只有法学院院长陈序经表示不同意,其余都没有发言表态。我回家商量,认为我已经有过被逮捕的那一段事情。如果反对蒋梦麟的提议,恐怕重庆政府方面说是不合作,就只好默认了。过了几天,蒋梦麟果然送来了党证。”在这本书里,冯友兰还写道,蒋介石在重庆办了一个中央训练团,叫他手下的人轮流集中受训,每半年为一期。训练的目的,是培养他们对蒋介石的个人崇拜、盲目服从的感情,冯友兰感觉,自己就是某种类型的一条狗。训练团中,也开了一些知识性的课程,聘请当时各大学的教授担任讲课老师。冯友兰也被聘担任讲授一门课的老师,课程题目是“中国固有道德”,时间是每隔两三个星期讲一次不等。
冯友兰曾在《新事论》中说:我们常听见许多关于城里人与乡下人的笑话,照这些笑话所说,不但城里的人比乡下的人知识高,才能高,享受好,即城里的狗亦比乡下的狗知识高,才能高,享受好。这些虽是笑话,而却不见得不合事实。我们甚至可以说,不但城里的狗比乡下的狗知识高,才能高,享受好……在中国,一百个乡下人中,至少有九十个一生没有吃过如城里的富室狗所吃的饭食。
1946年,冯友兰接受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邀请,到该校任客座教授一年,一方面,讲授中国哲学史,另一方面,还与卜德一起翻译他的《中国哲学史》。这时,他已取得了在美国的永久居留权。因为给学生上课,冯友兰用英文写了一部中国哲学史讲稿。这部讲稿,在1947年离开美国的时候,冯友兰将此讲稿交给纽约一家出版社出版,题名为《中国哲学小史》。这本书有法文和意大利文的翻译本,还有南斯拉夫的译本。1985年又出版了涂又光翻译的中文本。差不多同时,冯友兰的《新原道》也由一位英国朋友翻译成英文在伦敦出版,题名为《中国哲学之精神》。
1947年,中国的局势急转,解放军节节胜利,全国解放在望。是归,是留?形势逼人,要求在美华人做出抉择。有些朋友劝冯友兰定居美国,冯友兰却说:“解放军越是胜利,我越是要赶快回去,怕的是全中国解放了,中美交通断绝。”于是他辞谢了当时有些地方的邀请,只于回国途中在夏威夷大学住了一学期,于1948年2月回到清华大学。是年12月,清华大学就先北京而解放了。在清华大学解放前夕,南京国民党政府委派青年部长陈雪屏(原西南联大训导长)来清华大学。席间,陈雪屏宣布,南京方面准备一架专机,来迎接诸位先生。冯友兰坚决拒绝,他说:“自此以后,我在人事上虽时有浮沉,但我心中安慰。我毕竟依附在祖国的大地上,没有一刻离开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