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真是有趣。”
第二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平静的语声,但阴冷湿滑得令人难受。
泰斯伦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动作,用意志压制住眼中的刺痛,勉强撑开了一点眼皮。
但随即,眼中的景象就让这位武技长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本应该是整洁,严肃的罗丝祭坛的中央大厅,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鲜血和尸体就像是第一眼看到的那样随意排列,遍布于地,只是更多……武技长仅用了一瞬,就注意到,整个第三家族的几乎所有核心人物,她们的主母,长女,三女,甚至是武技长以及第一法师,都在这里。
往日傲慢地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存在,现在已经全都变成了等待腐烂发臭的肉块与垃圾。
而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此刻就站立在大厅的四周……战士,牧师,法师,原本隶属于第三家族的卓尔们,杂乱无章的排列,目光呆滞,但又带着奇妙的狂热,垂首静立,排列成为隐约拱卫的队形。
站在他们之中的,是包含原本引导几人进来的三个在内的五名灵吸怪。几乎不分轩轾地黑色的罩袍与闪烁着光滑光泽的表皮像是复制出来的镜像,唯有那些颜色稍有差别的硕大头颅以及下颌上的触手,可以稍微看出他们的差异。
泰斯伦吸了一口冷气。
多年的战阵经验,让他很快就判断出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战争之中,处于防守一方的家族,会聚集所有的女祭司,在祭坛周遭进行她们的仪式,这仪式会给与他们罗丝最后的恩宠,加强所有家族成员的力量……只是通常来说,这不过是让战阵改变的更加残酷,让那位女神感到愉快的手段罢了。千年以降,如果不是下层的反攻倒算,处于防守一方的弱小家族,从来不会拥有真正的机会。
而且,这种防守的仪式,会将女技师们所有的力量,都奉献其中,也葬送掉了她们最后的一丝逃走的机会,若是有人趁虚而入,那么下场便会格外的凄惨。
就像眼前一样。
武技长的目光转了转,注意到十只水晶球一般光滑,闪烁着银光的眼睛,已经齐齐地转过,盯着那个人类的影子。
是的,人类!
就在武技长身边不远处,那个原本是卓尔的黑色人形,正静静地矗立着,黑色的阴霾,在他的身周荡漾,就像是褪去了身周的一层光影……长长的耳朵收缩,苍白的头发被黑褐侵染,身上的服装延长,伸展……
实际上所有的变化都并不太大,但一步落下,最终他在众人眼里的样子,已与之前完全不同。
“蛛后的使者……”
这瞬间,泰伦斯险些失控地惊叫起来——不是因为什么变化,而是因为莎杜瑞尔娜处心积虑想要谋求的那个人类,竟然一直与他们不过咫尺之遥。
如此可怕的力量……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武技长几乎不寒而栗。
有些矛盾的是,恐惧之余他希望这种力量能够更加强大一些——如此,方能让事态有一些转机。
现在的事态显然并不乐观……
虽然在那个人类的身周,躺倒着四五个卓尔战士,鲜血从他们身上疯狂的喷涌,带走他们最后的生机,不过那位蛛后的使者身上也多了一些东西……一条奇妙的银色链条,通体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辉,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四道锁扣,就分别卡住了他的上臂和腿脚。
而一个女性卓尔祭司,正站在他的背后,用一柄刀刃,抵住他的脖颈。
“哦,年轻的同行,或者你不知道缠绕在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够猜测出来。”正对着大门的灵吸怪开口道,他轻轻举手,做出了一个介绍的动作:“这是灵能枷锁,一种有趣的小玩意儿。他可以约束灵能的产生,只要你动用一点以上的灵能点,它都会将之吸取,消散掉。”
“有趣的小玩意儿。很精致。”
年轻的人类微笑着举起手,观察着手臂上的银链。仿佛那抵住了他脖颈的利刃,从不存在:“这里布置的灵能结界,是吸能术吧,只要我动用了灵能,就可以将我的灵能点一滴不留的全都夺走?这是专门用来对于灵能者的手段吧,挺有效率的。”
“正确。”
“然后,你们这个陷阱做的很好,利用了第一家族和第三家族的战争,将我引导到神坛,这里是个坚固的防御所,集中了优势人数的话,你们确实有赢面。”
“毫无意义。因为我们已经赢了。”灵吸怪开口道,打断了人类的言辞:“如果你是想要拖延时间,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那点小小的伎俩,不值一提。”
随着他的声音它身边的一个灵吸怪举起了一条触手,迸发的银光越过几十尺的距离,打在三个灵吸怪中的一个身上,制止住它的动作,被异能控制的章鱼头弯下腰,痛苦的呼吸着,但随即挺起身体。
“支配术,而且强到足以刺穿一个灵吸怪的心灵屏障,相当好。这样的力量竟然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实在是值得夸奖。”发言的灵吸怪发出一个嘶嘶的声音,仿佛冷笑:“不过,仅此而已,对于心灵异能的理解,年轻的异族,你还相差甚远。”
“哦,也许是吧。”年轻的人类依旧不动声色。继而忽然转过了视线:“你呀,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可能会死得很快呢。”
那张人类的面孔上,笑容灿烂,但泰斯伦咬了咬牙,感觉自己应该冲上去,将之砍成一滩的肉泥!
卓尔的武技长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东西,虽然对方用的通用语他可以听懂一大半,不过那些什么灵能点之类的玩意儿,可就不是他理解的词汇——当然这也无关紧要,对于泰斯伦来说,怎么想办法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他可没有兴趣成为那些章鱼头的傀儡,而昨儿还知道一个更大可能:他们在发现自己抵抗了他们的某些能力之后,说不定会将自己直接杀掉。
可是离开这里,还要在这些章鱼头没有察觉的前提下……这实在是个非常困难的任务,即使有那个蛛后的使者作为诱饵,也很难做到。
他打算孤注一掷……挟持一个灵吸怪,可这个行动还没开始,就被那个该死的人类给破坏无余!
“不必瞪着我,你那个方法是行不通的。”
仿佛看穿了武技长的心思,人类笑了笑:“灵吸怪是极端利己的生物,所有的一切没有利益是不会去做的,而他们的利益标准,就是自己,唯有利己,才是他们的利益。挟持人质只会换来他们毫不犹豫的攻击,而且……”
“够了!”
灵吸怪发出一个咆哮。
静立在原地,灰白的眼泡盯着那个包裹在灰黑罩袍之中的人影,它敏锐的感受着对方身上某种气息,或者说,感觉……那种就像是丝丝缕缕的细线轻微扫动的错觉,是灵能使用者之间,方能体会到的,心灵力量的独特证明。
并不强大。
面前的人类绝对没有触碰到那道真理之壁,即使他已经无限的接近,但即使无限细微的距离,也同样是距离,那是不可弥补的界限的差距。
这个认知本应让它的心绪安宁。
但不知为何,它的感觉却并非如此,或者就是因为那个人类脸上那个奇怪的表情,那个嘴角扭曲着的微笑,却让异怪心中升腾起少许的不安,感觉对方的身影似乎变得更大,目光是从上至下,扫过了他的身体……
但这毫无道理。
这里是一个不甚完美,但却足够强的陷阱,一共五个同伴的心灵力量相加,控制的几十个奴隶都是卓尔之中的精英,而且他们本身,也同样是具有着强大心灵异能的存在,即使这个敌人同样有些异能的手段,也不可能以一敌五,甚至是几十,再占据上风。
下颌上四条光滑的触须互相扭结了一下,这个异怪决定摆脱这种感受。
“如果没有其他的遗言,那么,我将很遗憾的告诉你,你的脑,将由我来接收。”这个怪物向前踏了几步。悠闲地开口。
“这不可能。”
人类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望着那双眼睛,他开口道,缓慢的语声,有些怪异:“我是很贪婪的,所以,我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不能拿走。”
“这不是由你来决定的。”灵吸怪的声音,依旧平静,这个种族没有喜悦这种情绪。因此,即使是嘲笑,他们也无法发出。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只有十几呎,而后越来越短。
“我可以告诉你,你用来愚弄那些卓尔们的那一套,对于我们毫无意义,如果你能让罗丝马上现身的话,请快一点。”灵吸怪从长袍之中拿出一方手帕,仔细的擦拭着自己的触手上,分泌出的一层粘液……或者说,口水:“否则,这只会让我们难以忍受对于你脑子的渴望,渴望享受那绵软而又充满了电流的脑灰质。”
“喔噢,别着急呀,你知道,想要找到一个显能者,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儿,因为除了你们,心灵术士简直凤毛麟角。”
看着逐渐靠近的怪物,人类的笑容不变,实际上听起来,似乎他的语声里,那种愉快的成分更多了一些:“你应该知道篡改记忆这个灵能的效果吧?”
“什么意思?”灵吸怪停步。
“意思是……”
人类开口道。
随着他的声音,周遭的光影忽然闪烁……不,应该说,这洞窟深处的阴影悸动了一下,好像突然被抽去一层最黑最暗的本质似的。
站在一旁的泰斯伦张开嘴,似乎想要喊出什么。
他看到了,那光影变化的原因。
那是一柄剑,一柄长长的,散发着火焰一般猩红,与冰晶一般的莹蓝的光,而这剑身,正在挥舞,夹带着可怕的力量,在空中化成一道亮色的光!
拦阻在这个轨道上,一个灵吸怪的身体分开了,被那可怕的剑光直接扯成了两截!残躯和冲天而起的血液,向着两侧滑开,而那剑影之后,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却就此冲上,将剩余的一名瘦弱些的灵吸怪撞倒!
那个冲出了黑暗的人影向前,将灵吸怪硕大的头颅直接踩在脚下……脚掌微微用力,那个脑袋便砰地一声,炸裂成了四分五裂的血浆!
那是极为短暂的,仅仅是在一个呼吸之间发生的事情。
所有人……不管是灵吸怪,卓尔,或者其他……在这一刻,能够做出的反应,不过是向着那个方向转过头而已。
但灵吸怪,确实不愧是幽暗地域中最强大的异怪。
残余的三个灵吸怪,毫不犹豫的后退……各自选定了一个方向——被它们控制的卓尔最多的方向。
但没有用。
最有机会的一个灵吸怪抬起它的触须,他距离那柄长剑很远。因此即使对方向它从来,他也足够完成显能……可就在它反射性的后退,试图给予那个敌人一个最大的杀伤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它的身体上。
一只很小的手,纤细而苍白,其中透出的一点血色,像是一件艺术品。
然而,那艺术品上迸开的,是最深沉的黑暗。
水纹一样晦暗的能量波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摧枯拉朽般灌入灵吸怪的身体,冰冷致命的负能量从内到外撕裂震荡,甚至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好像迎面吹来了一股足以扯碎灵魂的地狱寒风。
破坏性的力量如同千百把大锤的猛击。灵吸怪扭曲着瘫倒在地上,紫红的血液从鳗鱼鱼鳃一样的口中喷涌出来,奄奄一息。
然后是嗖嗖的声音。
六枚构装的蛇首长大嘴巴,从六个方向冲下,分别咬住了一个灵吸怪!随着蛇头后面,精金丝编织的长鞭的甩动,那个巨大的章鱼型的头颅便离开了身体,随即甩上半空!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个呼吸。
洞窟内的黑暗愈发浓烈了,呼啸的震荡冲进每一个人地脑子,让他们同声哀号!失去了本体的支配术暴躁的反噬,让那些被控制的卓尔几乎陷入了疯狂之中!
“很好,很精彩……”
灵吸怪的首领静立在原地,声音平静,唯有银光闪烁的眼泡泄露了它的愤怒。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人类正不紧不慢的摘下身上的银色锁链——本应该牢牢锁扣的灵能物品,却似乎没有发挥到任何作用,就像他身旁,那个本应该制住他的女性祭司……好吧,实际上,这位女卓尔起到的作用,其实是相反的。那条绞杀了一个灵吸怪的蛇首鞭,就握在她的手中。
“嗯,准确点说,就是你应该知道,修改记忆这个灵能的效果,无法被察觉,生效后,也不能被还原。”
人类看着它,慢慢地说道:
“你看,我能够使用一点灵能,因此对于你们也有所了解,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灵吸怪不是那种可以在失败后就此收手的东西……嗯,好吧,存在。相反,由于你们那种死亡后进入主脑的执着,你们对于同伴被杀的情况,是相当的愤恨的。”人类开口道:“可有趣的是,你们在那场战斗之后却似乎消声觅迹了。我在那个没有丝毫的防护效果的破旅馆毫无防范的碎叫的时候,你们却没有跑来攻击我,这很蹊跷。”
“你想说,你就这样察觉了我们的计划?”
仅余的灵吸怪悄无声息的后退,身后还没有发狂的几个卓尔立刻挡住令它:“你不知道我们的具体数量,四个参加伏击的灵吸怪都已经死了。”
“不不不,我说过了,我稍微知道你们的习性……一般来说,他们会离开自己的巢穴或者说主脑太远。只有零星的几只会离开城市,并且大部分都不会合群。除了一个时机。”
人类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唯有在你们称之为分巢的行动的时候,你们是组成小队,远离城市的,但这种行动,至少也应该有十只以上的存在,现在既然有五只作为我们的敌人,那么就一定有更多,而你们的目的,自然是这城市,所以,你们还有至少五个。”
“最简单的一点,眼魔这种东西,很少单独出现,又狡猾惜命,而且他们的能力里同样有魅惑射线,所以也喜欢役使奴隶,绝不可能会亲自通过传送来冲进敌阵,搞什么自杀式袭击的……更别说是为了盟友这样做了,所以,最佳的解释就是他们也是奴隶。不过能够役使它们的东西可不太多。除了下层界那些玩意儿,自然就是你们了。所以,我自然稍微留神了一点。”
这种推论实际上并不是十分的完善,但已经足够了。
所以,灵吸怪沉默。
“既然已经知道,这背后有着你们的影子,我自然是要做出一些准备的。”人类平静的四顾,似乎对于自己周围发生的事情非常满意:“嗯,怎么说呢,就是我在之前送了几个同伴进来,埋伏在这里。等他们发出了信号,我才进来的。”
“这根本不可能!”
“是的是的,幽暗地域有地脉辐射,通讯困难,更何况现在,防御法阵全开,那些传讯技能什么的,自然无效。”人类笑道:“不过,你应该清楚通知这种事情,其实用不着什么先进的工具,只要一个手段就可以了。比方说刚才,那把灭掉了第一家族半数的那个魔法。”
灵吸怪沉默。
“将油和炽火胶混合,再以造风术充分雾化,最后点燃,挺好的防御方式,是吧?可惜,这种东西,不是你们可以想到的。即使是灵吸怪也不行。太科学了,你们不可能会明白。”人类笑了起来:“所以,这是我之前想好的。其中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