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陛下的恩赐

在勃艮第城外待命,冠名狼爪的骑士大约有六百人,而他们的对手……是的,他们不过是二十多名牛头人,还有两个牧师,一个德鲁伊和一名剑士,与其称之为敌军,不如说是对手更加合适。

但结果早已注定。

这个简单的营地之中的五百九十三人,是狼爪的步兵,以及后备部队,他们大多由一些骑士候补,骑士侍从组成,其中半数以上还没有完成传统的骑士历练,即使他们是经过战场洗礼的老兵,但也没有马匹,装备则大多由链甲和长枪构成——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被扔在了城下。城墙上狭窄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办法展开这么多的步兵。

“稳住,稳住,举枪,结盾阵,不能让他们……”

两个骑士的小队长大喝着,试图挽回颓势——较远的距离,确实给予了他们这样的机会,牛头怪的冲锋虽然蛮力十足,但怪力有时穷,在各自撞飞,劈开了几个骑士之后,他们也被一些濒死的抵抗拖慢了脚步。

危险,让骑士们发挥出了更强的力量,他们临死前的挣扎让这些怪物们受伤了……坚厚的皮毛虽然柔韧,但绝非刀枪不入,片刻之间,深褐色泥浆一般的血液便浸染了他们的毛皮。而他们愤怒的咆哮也足够激励出战士们的斗志,一些人类已经抓起了矛杆,将手中的塔盾并成一排,只要缓缓的推进,他们有信心即使面对一条巨龙,也并非毫无胜算。

但他们毫无胜算。

“牛头怪!黑暗生物!幽暗地域的怪物!”

两个组织抵抗的什长忽然狂吼!话语在半截就忽然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凄厉尖叫,他们惊惶地丢下手中的武器,调转马头,没头没脑的动作甚至撞歪了身后几个刚刚整理起队形的同伴……

被撞开了的侍从步兵们措手不及,原本已经开始聚拢的阵势再一次凌乱!而最重要的是,失去了指挥和鼓励之后,那气势汹汹逼近的巨大怪物就变得格外恐怖!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片忙乱中,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因此些微的犹豫之后,他们便选择了跟从。

这种退却仿佛带着一种可以传染的恐惧一般四散传播,很快就化为了一种崩溃的信息……一开始只是面对着牛头怪们的那一少部分人,但最后的信心很快随之崩塌了,士兵们开始大片大片的溃散。他们扔下沉重的塔盾,扯掉身上的铠甲,甚至是扔掉了手里的刀剑,一心一意的逃走,就像那几个领头的小队长们喊的那样:“牛头怪不多,分散跑,散开了我们还有活路!”

但活路,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存在于这片地域。

“举弓,上箭!瞄准……”

奇异的声音,将扎伊尔的精神从昏迷中拉扯出来,他迷茫的盯着四周,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声音是什么——咫尺之遥,一张张的长弓正在发出吱吱嘎嘎地声音,缓缓张开。然后“嗡”一声松开弓弦,让一片黑色的箭簇高高地飞起,飕飕地飞向远方。

然后是断断续续的,但撕心裂肺的可怕惨叫。

扎伊尔勉力抬起头,转过视线,钻心的刺痛随着这个动作而迸发,让他不由自主的嚎叫……而这疼痛,也唤醒了他片刻之前的所有记忆。

呲牙咧嘴地千人长吸进一口冷气,发现城墙上的形式,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变化——仍旧是几百名士兵将另外的数量差不多的人们压制在垛口的角落。

只不过,现在已经瑟缩在城墙的一角的,是片刻之前耀武扬威的狼爪们,他们现在的情况已经与对方完全颠倒,甚至更惨,全身已经只剩下了单薄的粗布短袍,瑟瑟发抖,委顿在墙角。

不过是片刻而已……胜利如此接近,仿佛唾手可得,明明已经近在眼前了,可为什么转眼之间就化为泡影,还是原本就是不切实际的期望?

扎伊尔使劲儿的眨巴着眼睛,他多么希望这不过是个荒诞的梦境……然而被压在锤头下面的断腿上,冰冷的麻木刺痛,却在无情的提示着他,这个噩梦永远也不会醒来。

而视线向外延伸的时候,透过一处城墙的缝隙,他勉强可以看见,他一半多部下的最期……被牛头怪追赶,包围,冲击成为一团,然后黑色的箭矢,便如雨点般地当头落下,浇灌出一朵朵的血腥的黑暗之花。

天边的夕阳如血,将所有的一切,都渲染的诡异,猩红。

“我……我,爱德华阁下,我……”

千人长转过头,刚好迎上那位年轻的城主,从兜帽阴影中投射出的两道目光,那种冷漠和残酷直接投进他的骨髓,几乎冻僵他所有的意志,张开嘴,因为失血而干裂苍白的嘴唇开阖了几下,却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能够做到的,只是听见那个年轻人冷漠的命令。

仿如恶魔的嗤笑……

“这些人,用不着留下了……连同那些尸体一起,找些木头钉成架子,给我挂起来,至于说这个领头的,巴洛克,他那个东西还在你的手里吧?你可以试试看,效果到底是不是象他说的一样神奇……”

……

呻吟,疯狂地撕喊、不断地踢动双腿,似乎他身上的没一块肌肉都在颤抖、都在蠕动,而最后,随着骨头破裂的吱嘎声,两颗眼球终于砰地一声从眼眶中飞溅出来!

千人长大人用他身体的实践了他的言辞,证明了那个金属打造的小小刑具,确实是出色有效的……

而当他的凄厉嘶吼戛然而止,战场上再一次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爱德华轻轻的转身,不去理会在那古怪的刑具下,挣扎出最后一份活力的千人长阁下,而在他视线的终点……那一袭黑色的罩袍,就静立在城墙的一角。

站在她身后的安娜苏和几个黑暗女士的牧师都已经紧紧的握住了耳朵,闭上眼睛。甚至呕吐着……事实上即使是那些城卫军,此刻也都大多是这种表现——但隶属于国家法师的女子冷漠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场残酷的杀戮,却没有一丝阻止的兴趣……一味平静,仿佛一切都不过是与她毫不相关的琐事。

甚至,那深沉的目光即使落在那个已经被绞出了一片白浆的脑袋上时,还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泽。

“爱德华阁下,我是王国罗曼蒂城卫军协防法师团的萝丝·布莱克,高阶法师。”

静静地站立,直到那个牺牲品长长的尖利嚎叫,在最终戛然而止,她才傲慢地微微点头:“我们将要在您的领地之中修建一座传送法阵,直接联进王国的传送网络,这是国王陛下给予您的又一项恩宠。还……”

“有何贵干?”爱德华挑了挑眉头,冷漠地打断她。

这个女人对于他来说其实也并非是陌生人,只是对方在他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留下什么好感,而这一次更是直接参与到了对于自己领地的攻击中——虽然回到领地的时候,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可对于一个合格的心灵术士来说,只要有个目击者的存在,那么就和亲眼所见没有多少两样。

事实上爱德华不是没有把她也清洗掉的打算,如果可以,他并不介意让自己的名声变得更加冷厉一些。

不过在这个国家,法师毕竟还是与普通的骑士不同的存在,尤其是国家法师——他们是国王陛下手中最为核心的战力,与郁金香近卫并称为图米尼斯的统治基石,这个名叫萝丝布莱克的女子尤其出色,甚至有可能有着开启了真名的造诣,这样的人才,对于整个国家的重要性不是一支二流骑士团能够相比的。

“我们将要在您的领地之中修建一座传送法阵,直接联进王国的传送网络,这是国王陛下给予您的又一项恩宠。还请您加以配合。”女法师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声音同样冷漠,仿佛没有一丝情感。

传送法阵?

爱德华少许舒展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感谢陛下的恩典。”他开口道,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些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么,文森特阁下,如果您接受这项恩赐,那么,我们即将开始工作,请于你们的中央广场开辟一个可供建筑法阵的位置。我们……”女法师微微点头。不过那个年轻的领主这个时候却又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

“没有必要,我会在城外开辟出一块场地,请各位将法阵建筑在那里好了。”

“你……您说什么?但是……”

“没有什么奇怪的吧,又没有规定传送阵一定要在城里,好了,就这样吧。”

那个斩钉截铁的声音,让女法师的表情终于微微一变。但年轻的城主仅仅是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就消失在一片光晕里。

不给她丝毫的考虑的余地。

……

“真是愚蠢又倒霉的一群白痴,竟然跑来领地闹事。还偏偏挑这种时候……”

天边的夕阳,已经逐渐沉落在山梁之下,淡淡的余晖,将天穹之下的一切都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目光越过半座城市的上空,落在城墙上那些忙碌的身影旁,丽莎小姐不由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感叹的声音。

“可怜的家伙,果然蠢蛋只能指挥一群更倒霉的蠢蛋而已。还有那个女人,她以为她是谁,耍这种把戏?真是讨厌,本来以为,回来了之后会好一点儿呢……艾莲娜姐姐的事情本来就已经让人够心烦的了……”

“那个艾莲娜……到底是什么人?对于爱德华阁下,她……如此重要?”一旁的达赫妮忽然轻声开口道。

卓尔祭司的目光,一直投注在天边那沉落的夕阳上,长期的地下生活,让卓尔的视觉对于光线极为敏感,因此,唯有此时,她才能够短暂的直面太阳——那个一直令她的族人恐惧,而又好奇的巨大火球。

这个世界,与她熟知的有太多的不同,对于她而言,一切都是新奇的,需要探索的东西、新的环境,新的物品,甚至是,新的关系……

“什么人呢……”

不经意的提问,让半精灵忽然安静下来,她垂下视线,浓密的刷子一样的睫毛微微颤动,轻轻地声音仿如叹息:“大概,应该算是爱德华的爱人吧。”

“爱人?”

“对,比情人还要更加紧密的……”

“你是说,她与爱德华签署了契约?值得让他如此顾忌?那是什么契约?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爱,是爱情啦……你这个笨蛋,是契约,但也不是契约吧,比那个还要更加重要一些……算了,你们卓尔是不可能理解这种存在的,没有必要问。”

爱?

小丫头气鼓鼓的回过头,而卓尔摇了摇头,对于她来说这确实是个陌生的词汇……不过她却也并非一无所知——无非就是为了繁衍后代而产生的一种交配的欲望罢了,虽然人类给予他们的行为某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最终的目的不过是在挑选更见拥有力量的个体来让自己的后代更加具有竞争力的行为。

在那一点上,她更有自信才对。

……

显然,两个精灵血脉的持有者的疑惑,恐怕在短时间内无法得到解答,因为她们只会自己猜测,却缺乏向问题的源头发动疑问的勇气。

但有些人,却并不缺乏这种勇气。

“那个,爱德华阁下……你今天,你做的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我知道你想要给他们一个警告,但是那毕竟是你们国家的军队,就算是你不在乎那个什么鲁道夫,你们的国王,难道会对于此事坐视不理?”

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的泡好了一壶香浓的玫瑰茶,看着年轻的领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片刻的沉寂之后,年轻的帝国少女,才忍不住低声开口。

“真少见……你居然会担心这个?”爱德华挑起视线。

少女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

实际上,虽然在这里羁留不过月余的时间,但是在她的心态似乎已经莫名地产生了一些改变……从初始时被强制拘谨的不满,到如今的轻松随意……这小小的城市之中,随着飞速发展所显现出的出众的活力,与那些记忆中的种种不同,却又更加新奇之处,似乎越发的构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让她不知不觉的着迷。

“好吧,说说看吧,你觉得他们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对于她这种沉默,爱德华也不以为意——这位帝国女子对于不确定的答案,总是以沉默作为对应的……当然,这是在开始的几次争辩,被某人用怪异却无可辩驳的理论压制之后养成的习惯。

一块柔软的棉布在他手中流动变形,随即化作了一件轻薄的马甲,这东西上面有两排共十个小口袋,爱德华试了试他们的高低,然后就将一枚一枚的水晶插在其中。

“嗯……比方说,他会收回你的领地,或者派遣士兵讨伐你?”略微思忖,安娜苏开口道。

不过只换来某人的一声嗤笑。

“来找我的麻烦?这位陛下正是有求于我的时候,他能找我什么麻烦?以后一段时间,他只要准备对于那位布莱克伍德公爵用兵,就少不得我的配合……更何况,他说不定还要感谢我呢,我可是帮他省下了一大笔开支。”

“否则的话,你以为他为何无缘无故的给我一座传送法阵?”

这位国王陛下所谓的赐予究竟在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其实并不难猜测——传送法阵是这个世界魔法的最大的成就之一。虽然无法与奥法时代那些永久性的时空罅隙相提并论,但其实也就是用一个沙漏刻度来传送或者用一个沙漏时来传送这样的小问题。

虽然价格不菲,但一旦建筑成功,便可以完全忽视距离带来的劣势——只要一天时间,借助勃艮第周遭的道路,这位陛下的直属军团便可以直捣黑鹰公爵的领土腹地,那已经不再是警戒圈能够监视的问题。

可是凭什么,要把他的城市,卷到这混乱肮脏的战争里?

“但是。你实际上不一定非要把那些人……”女幕僚皱起细细的眉头,短暂的思绪让她又一次想起了那颗涂布喷涌着红白色的脑袋,于是便难以抑制的面色苍白,伸手捂住小嘴,但仍旧感到胃中一阵翻涌。

爱德华扯了扯嘴角,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曾经杀过很多人,不过爱德华从来没有喜欢过杀戮这种事,如果没有必要,他不会去剥夺人或者类人生物的生命……

但他同样清楚,对于某些人必须要给予一定的教训。

人心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所谓的宽恕并不一定会带来感激,反而会有很大几率,被视作理所当然的软弱,唯有生命的威胁,才是真正能够解决某些窥瞰的最佳方式。

这一次的地下之旅,爱德华无疑碰上了最令他烦恼的事情……而且他还不知道这些遭遇,会产生什么样余波,带来多少更为麻烦的后果。所以,他选择了最为干脆利落的解决眼前这种小事的手段——有些时候小小的干扰就足以造成极大的破坏,所以最好是在问题还不大的时候就将之完全根除。

魔狼的一支千人队,一千个骑士或者是一支不错的武装力量,不过在国王陛下眼中,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们的根基不过是些二流的戍边部队,甚至是一些贵族的私兵,老于战阵却忠诚不高,虽然这一次立下了功劳,但不但封赏,甚至连粮饷都会成为问题,更重要的是,那位国王陛下,绝对不会愿意这样的一支队伍,被放在罗曼蒂的周边,因为那会增加一个不确定因素,甚至会影响到周遭的势力平衡。

这也正是这帮人被派遣到这里的原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