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继续(大结局)

“什么时候到的?”顾十八娘笑问道。

“今天早上。”信朝阳笑道,一面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瞧,风尘仆仆吧?”

这两年他蓄了须,此时眼底发青,前几年那玉养温润的气息消退了很多,多了几分风霜气。

“我好心疼啊……”顾十八娘撇撇嘴道。

信朝阳就笑了,伸手抚着短须,“好了,不逗了……”说着冲她伸出手。

“什么?”顾十八娘问道,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略一愣神,旋即移开视线。

“我要的狗骨烧灰呢?”信朝阳问道:“不会制的话,也不用连说一声都不说就走了吧?”

离开利州,她的确是悄悄走的,对外说是去亳州了,事实上,她只是从亳州经过采购了毫芍,并未停留就北上。

没想到她刚到这里,信朝阳就跟过来了,一定走了很多路吧……

“大少爷……”顾十八娘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一笑,“是,我不告而别,我错了……”

“感动了吧?”信朝阳再次伸手抚短须,带着几分得意说道。

顾十八娘忍住翻白眼。

“是,感动了,我以后不会故意排斥你们大有生,一视同仁,看价出药,不抬高不放空……”她连声说道:“前仇旧恨一笔勾销……”

“这可是你说的……”信朝阳笑道,立刻从袖子里扯住一张文书,“……狗骨烧灰的交货期可以填上了吧?”

顾十八娘哈哈笑了,转身从柜台里找出笔,却没有墨。

“我来……”信朝阳走过来,一手扶袖,研墨。

“好了……我这段日子就制好,给你们……”顾十八娘提笔轻沾墨,在文书上写上四月初二四个字。

“谢天谢地,这狗骨药灰用的少,但真要有人用起来,还真不好找……”信朝阳小心地抖了抖文书,笑道。

“不太好做……”顾十八娘答道,看着他一笑,“大少爷,回去吧……”

“一会儿就走……”信朝阳道。

“回建康去吧……”顾十八娘再次说道,微微一笑,“这几年来,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回去吧……”

信朝阳亦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顾十八娘轻叹一声道。

“可是,谁说错了,不能重来?”信朝阳笑道:“既然有机会重来,为什么不试试?不管结果如何,只要试过了,尽力了,总好过,将来空懊悔我怎么没有那样做……”

“还可以重来?”顾十八娘挑眉道,一面轻轻摇头。

“还不算晚,不是吗?”信朝阳笑道:“说起来,好庆幸那一天,你过来将我惊醒……要不然啊……”

他拉长声调,带着几分怅然,几分庆幸。

“要不然啊……可真后悔也晚了,那就是来不及了……”他说道。

听他说起那天的事,顾十八娘也笑了。

“那时候我是有点过分了……”她说道,微微有些怅然,回想当日觉得有些想笑,那时的自己真是张牙舞爪的青涩,一眨眼已经过去四年了,“四年了啊……真快……”

“我走了,回去眯一会儿,改天见……”信朝阳摆摆手,起步外走。

“信朝阳。”顾十八娘唤住他。

信朝阳回头看她,嘴角一弯,“何事吩咐?”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很特别,所以你很好奇,新奇的东西人人都想要……”顾十八娘看着他,缓缓说道:“可是如果可以,我想没人愿意当个特别的人,如果可以,宁愿如芸芸众生,庸庸而过,无趣无味……”

信朝阳转过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所以就这样吧……”顾十八娘接着说道。

她的话音未落,信朝阳忽地转身走过来,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

“十八娘,你别这样说……”他低声说道,神情没有往日的轻松洒脱,而是难得凝重,在顾十八娘身前站定,却并没有抬头看着她,而是垂下视线,“你这样……让我很心疼……是,一开始,是好奇,我一直以为只是好奇,直到那一天,你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恭喜,你在笑,可是我看到你的眼里是那么悲凉……十八娘……从那一刻起,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用这一辈子去暖你……就算最后没有结果,你也可以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愿意用一生还你那一刻的悲伤……”

顾十八娘只觉得嗓子辣痛,她不由咳了声。

“我看你真是赶路还累了……”她皱眉道:“怎么听这话,好像我是对你因爱生恨一般……”

信朝阳低着头似是轻笑一声,“没动心,哪来的恨心。”

“你!”顾十八娘咬唇竖眉,旋即又是哼声一笑,“好啊就算是,动心怎么了?心能动,就不能死吗?”

“好了……”信朝阳抬起头,面上浮现一丝笑,“好了……不烦你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我让你觉得不自在了,我就离开一段……别生气……”说着话,又抚了抚唇边的短须。

顾十八娘终于翻个白眼,“我说,你能不能把你的胡须剃掉?本来年纪都不小了……更显得老……”

信朝阳哈哈笑了,冲她摆摆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站在空空的店铺里,顾十八娘默默地站了一刻,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

“人常说,年纪大了眼睛就干了,怎么我反而越长越小,动不动就想哭……”她自言自语,自嘲一笑,“越活越回去了……”

她摇摇头,轻轻关上门,进内去了。

“这就是四大怀药啊……”顾十八娘好奇地拈起一把菊花,又去看一旁的熟地。选购的一些药材送来了,满满地摆了半屋子。

“四大怀药是什么?”小丫鬟好奇地问。

“怀庆府的熟地、山药、牛夕、菊花,最为优良,是为上品,所以大家就称呼为四大怀药……”顾十八娘解释道,一面逐次认真看过,点了点头,“不错,的确是上品,我都要了……”

“哎好嘞,多谢顾娘子赏脸,咱们怀庆药名气更大了……”穿着青衣的管事笑道,一面拱手道谢。

“哪里,是药好。”顾十八娘笑道,吩咐结账。

“顾娘子,咱们覃怀会馆就在药王庙街上,顾娘子得闲赏脸过去坐坐……”管事的赔笑说道,一面递上一张烫金名帖。

“好。”顾十八娘淡淡点头,一旁的小丫鬟领会才伸手接过。

管事的笑得眼睛成一条缝,口中连连道谢才带着人去了。

“小姐,我听说覃怀会馆建的可好了,里面有大大的戏楼子,人都说十三帮一大片,不抵怀帮一个殿呢……”丫鬟高兴的只拍手,“可是他们关着门都不让进……有钱人也不行……”

顾十八娘笑了,“有钱人,他们怀来帮是大药商,难道不是有钱人?还会稀罕别的有钱人?”

“是……”小丫鬟也嘻嘻笑了,“他们稀罕小姐这样的大药师……”

顾十八娘笑着敲了下她的头,“去,叫人把药材都搬到库房里……”

小丫鬟笑眯眯地应声去了。

顾十八娘站在门口,下意识地看向对面,见那里店铺开着门,人进人出,却是并不见信朝阳的身影,看来是走了吧……

“信少爷是不是病了啊?怎么好久没见了……”身旁猛地站过一人,轻声说道。

“嫂嫂……你见不到谁,就说谁病了啊?”顾十八娘回头塌嘴道。

女子掩嘴笑,“我这不是替你猜的嘛,妹妹你一天往外看好几回……”

顾十八娘皱皱眉,颇有些无奈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的年纪二十出头,挽着高鬓,穿着五彩褙子月白绣裙,鹅蛋脸,一笑两酒窝,看上去端庄贤淑。

“嫂嫂,你好歹也是知县家的千金小姐,如今又当了娘,能不能不要这么爱看热闹爱打趣小姑子啊,矜持啊……”顾十八娘故作无奈塌嘴道。

“哎吆,矜持什么啊,妹妹,这没外人,你可别信那些话,矜持,矜持的话我还能当你嫂嫂……”女子掩嘴笑,一面抬手推她,“去看看嘛,去看看嘛……”

“嫂嫂,你再这样,我就要怀疑你赶着我出嫁了啊……”顾十八娘躲开她,抬手制止道。

“不用怀疑,嫂嫂我就是这样想的……”女子干脆抓过她硬推出门,一面冲后喊道:“五妮儿,磨蹭什么呢,拿着东西快出来……”

一个小丫头拎着篮子跑出来,口中连声应着。

“高兰梅,你再这样我可恼了啊……”顾十八娘被她挡着,有些慌急,跺脚道。

“恼吧恼吧,谁还不能恼谁几回,没什么大不了,你这人做事就是想得太多,罗里啰嗦的顾前顾后的,啥都想明白了,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女子依旧嘻嘻笑,赶着丫头,“麻利点,陪小姐出趟门……”

“是,少夫人……”小丫鬟笑道,顺手挽住顾十八娘的胳膊,“小姐,走吧……”

“说得真轻巧……”顾十八娘苦笑一下,不想明白,日子能不能过下去还不一定呢,她看着女子盈盈笑脸,不由轻轻叹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本来就这么轻巧,是你想太多啦!”女子冲她摆摆手,干脆关上门。

“哪有这样的嫂嫂!”顾十八娘又是无奈又是想笑,看四周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不由有些羞惭,忙转过身,待要抬脚有迟疑。

“走啦,小姐……你看人家看热闹呢……”小丫鬟显然察言观色了得,忙架火道。

顾十八娘果然不敢站着不动,抬脚走了几步,眼看跨过路中间,脚步又放慢了。

这样不好吧……自己才赶走他,一段日子不见了,就又巴巴地去探望,这也太……

“小姐,上次我送你那个狗灰……”小丫鬟想到什么忙说道。

“是狗骨烧灰……”顾十八娘纠正。

“就是那个……钱没给够呢……”小丫鬟道。

“怎么没给够啊?先付定金,交货付清,可是没拖欠的先例啊……”顾十八娘皱眉,瞪眼看小丫鬟,“你跟了我这些日子,白跟了啊?”

“小姐,人家掌柜的说,刚开张,资金周转不灵,宽限一段……大家这么熟……”小丫鬟有些委屈道。

“熟什么熟!当初他要我还借银三百万两的利息时,可是一点也没觉得熟!”顾十八娘哼声说道,立刻加快脚步,只奔大有生而去,“竟然敢欠账!”

小丫鬟吃吃笑,加快脚步跟上去。

看着二人的身影迈进大有生,一直站在街角屋檐下的两人慢慢地转过身,他们都带着大大的帽子,遮住了面容,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从身形上可以看出一男一女。

沿着街道走出一段,女子轻轻掀起帽子,露出灵宝的面容。

“哥哥……”她伸手用力握了握男子的手臂,声音有些哽咽,“……不如去见小姐一面……”

灵元沉默一刻,摇了摇头。

“其实,从小姐那日救你我与风雪中后,我们就该离开的……”他缓缓说道,斗笠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顿顿的下颌。

只是贪恋那从来未曾有的温情,一步一步迷失了自己的路。

“小姐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这条路怎么走走成什么样,最终是靠自己来决定……”他反手握住灵宝的手,“现在,我们该去走我们的路了……”

灵宝泪如雨下,咬着下唇点点头。

“哥哥,我们去哪里?”她问道,伸手抹去眼泪,看向灵元。

灵元微微掀开帽檐,目光投向北方。

“何其幸也,如此大难我还能得命偷生……”他带着几分感慨,目光坚定,“我们回家乡……”

“可是那里还是金狗占着的……”灵宝不解问道。

“对,我就要去投军,赶走金狗,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灵元笑道。

灵宝点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

走到街道的尽头,灵元再次回头看了眼,从领口拿出系在红绳上的那块翠玉,在手心里紧紧握了握。

“走吧。”他说道,转过身大步而去。

灵宝也收回视线,小碎步跟上,兄妹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顾十八娘从走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些不自在了,当穿褐色氅衣的信朝阳从室内走出来,看着她笑得令人发毛的时候,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真病了真病了……”信朝阳忙说道。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的……”顾十八娘哦了声说道,迟疑一刻,坐了下来。

信朝阳坐在对面,抚着短须又开始笑。

自从蓄了这短须,他便多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谁也没说话,室内的气氛有些怪异。

“狗骨烧灰为什么欠款?”顾十八娘干笑一声率先开口问道。

“欠款?谁欠款了?真是太大胆了……”信朝阳立刻皱眉说道,对一旁侍立的小厮问道。

“少爷,您病着,掌柜的没敢打扰您……”小厮忙回道:“没您的手章,那笔银子便晚了几天……”

“快给顾娘子送去。”信朝阳说道。

小厮忙应声颠颠地下去了。

顾十八娘目光审视他一刻,见神情的确有些萎靡,脸色也有些发白。

“什么病?多久了?”她问道。

“也没什么,这就好了……”信朝阳却未正面回答,打着哈哈道。

“那你好好养养吧,”顾十八娘也没有再问,笑了笑,站起身来,“多保重……”

“我送你……”信朝阳站起身来。

“外边风寒,留步。”顾十八娘摇头道。

信朝阳就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笑。”顾十八娘皱眉,“我说这话很不正常吗?”

信朝阳哈哈大笑,“没有没有。”

说着先一步越过她出门,顾十八娘在后抿抿嘴跟上。

才走出屋门,就见一个小厮跑过来。

“少爷,袁小姐来了……”他说道。

“哪个袁小姐?”信朝阳随口问道,停脚,“我不是说过病了,不见客。”

“衢州参将袁家小姐……”小厮忙说道,一面抬眼看,“就是咱们路上救得的那……”

他的话音未落,信朝阳就察觉身后人的气息异样,忙转头看去。

“十八娘?”他不由问道。

顾十八娘面色微白,双目怔怔,竟似木讷一般。

“衢州袁家……”她喃喃说道,眼圈陡然变红,“可是……袁素芳……”

“叫什么我倒真不知道……走到蔡州时遇到盗匪,这位袁家的小姐受困……他们说家里是这里的参将……”信朝阳说道,皱眉审视她,“你……认得她?”

“你说,你救了她?”顾十八娘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信朝阳点点头,“也不算救吧,大家都被围困……怎么了?”

顾十八娘摇摇头,没有说话,面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似忧伤似悲戚。

“这次竟然是你救了她……”她喃喃说道,说着深深吐了口气。

信朝阳笑了,开玩笑问道:“那么那次是谁救她?”

顾十八娘并没有看他,而是将视线落在门边的方向。

沈安林……

也是在蔡州,也是盗匪,他威风凛凛地救了她,她感恩地上门道谢,不方便见男主人,相邀的自然是自己的这个女主人……

看戏……游园……说笑……那般的携手为欢姐妹情深……

对于那一世的顾十八娘,枯守寂寥中,无疑是天降甘霖……

“十八娘,怎么了?”信朝阳收起玩笑,神色凝重,看着一滴眼泪从那姑娘面前滑落。

“没事……”顾十八娘伸手擦了一下,笑了,“只是想到一些事,失态了……”

信朝阳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听闻信少爷病了,素芳特来探望恩公……”门外有轻轻的软声响起,一个女子的倩倩身影出现。

顾十八娘看着那个女子缓缓走进,娇艳明媚如出水芙蓉的面容渐渐在眼前放大清晰。

似是察觉到审视,她也看过来,灵眸转动,略一迟疑,浅浅一笑,算是颔首打招呼。

顾十八娘亦是一笑,便移开视线。

人生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事,命运也好,缘分也好,又有什么呢?

她已经放下了,放下了惧怕。

就如哥哥所说,人之一生,波折无数,变幻莫测,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既然踏上这条人生路,就不要怕,崎岖坑洼也好,坦荡平坦也好,守着自己的本心,坦坦荡荡而活,痛痛快快而生,不惧生,不怕死。

尽心竭力,虽曰为学,子曰学矣。

正文完

番外卷

番外1 未散

绍熙五年六月初九,伴着一声景阳钟响,大周绍统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圣成孝皇帝,崩于干清宫中,享年六十周岁。

一声声哀嚎渐渐远去,文郡王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原来这就是死啊。

他的眼前慢慢地浮现一生中熟悉的人和物,就像做梦一样,不过,人生本就像梦一样。

他一个不起眼的藩王的不受宠的长子,连将来的继承藩王位都摇摇晃晃未知,突然吉星高照,成了大周朝的一言九鼎的皇帝。

这真是梦一般,在这梦里他经历了得意失落、悲欢离合,尝到了权掌天下的快意,也尝到了孤家寡人的孤苦,百味杂陈,难以言喻,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不管你是什么人,最终不过是一捧土。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眼前的亮光越来越亮,他的身体也越来越不似先前那样轻,反而越来越重,开始下坠。

这是怎么回事?多年权掌天下已练就了他喜怒不显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得性情,察觉此异样,也不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到底也是天子,这地府的阎王见了自己,料想也不该怠慢。

念头闪过,身体猛地一坠,速度之快让他不由踉跄,下意识地伸手相扶,触手是粗糙的感觉。

眼前亮光刺得他不由闭上眼,耳边开始有清幽的鸟鸣声,接着是虽然安静但不失生机的感觉四面传来。

这是……地府吗?文郡王慢慢地睁开眼,眼前绿树盈盈,隐隐还有流水潺潺声,他站在一棵大树下,手正扶在树上。

这是一棵很有年头的老树……文郡王轻轻地摸索着树干,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

这不是他那双老人枯瘦的手,而是白皙的光洁如玉的少年肌肤……

这是?他不由抬手抚向自己的脸,触手柔滑细腻……

他抬头望着这棵树,好熟悉的感觉……

远处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更衬得这环境清幽怡人,这不像是地府啊……

文郡王抬脚沿着碎石小路慢行,一路走来,熟悉感越来越强,这个地方他来过……

这里是……他的脑子里不断回响这一个名字,却迟迟不能脱口而出。

他此时走到一个路口,眼前景致豁然开朗,正前方的大门外一尊铁仙鹤展翅欲飞。

铁鹤书院,建康,仙人县。

这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猛地翻上来,让他不由轻轻叹口气,视线环视四周,没错,就是这里,那一年,他十七岁,那一年他在这里临时落脚,以养身体为由待进京候选,那一年,他在这里遇到了那个姑娘……

“如果能死而复生的话,殿下你想回到你人生的什么时候……”

耳边浮现一个轻柔的声音,面前也浮现那个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但却感觉熟悉无比的面容。

如果这种事从来不在他的脑子预想,但当奔走半生,手握无边江山志得意满的时候,心里终是有些遗憾,因为,他没有留住那个想要陪在身边的人。

皇宫上下,包括臣子在内,都知道他这个皇帝不吃猪肉,那是因为曾经身有疾而不得不的忌讳,但没人知道,那种忌讳只是两年而已,但他却是终生未吃,其实他只是想让自己记得,有个女子曾经殷殷切切地嘱咐过他,他不想自己忘了她……

人人都知道,他这个皇帝,喜欢冬日下雪的时候漫步皇宫花园的梅林,且不准任何人相随相伴,是因为他这个皇帝爱静,其实他独自漫步时,并非一个人,而是想象着那个女子正陪在自己身边,就跟真实有过的三次那样,安静随行,却安心无比……

曾经,年少的他以为自己不会遗憾,所以轻易地放手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想念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那时绝对不会放手……

“学堂清雅之地,几位最好出言谨慎些!”一个清脆带着隐隐怯意的声音陡然响起。

这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真切,就在耳边,文郡王不由惊回神,他再次将视线投向大门外,只觉得心跳猛地停下了。

“呵!轮到你这小娘教训我们!”身材瘦长的少年大呼小叫,“把东西给我,这个忙小爷我还就是帮定了!”

文郡王闭上眼,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们……在做什么?”他缓缓地开口,从自己口中滑出的声音那样陌生,带着轻微的颤抖。

门口站着的三个少年顿时转开身形,让一个瘦小的姑娘身形呈现在他眼前。

她看过来,带着难掩的惊恐与怯意,面容逐渐与印象中融合在一起。

文郡王不由闭了闭眼,将几乎涌出的眼泪挡回去。

“这位兄长……”声音在面前响起,带着惶恐带着无助。

文郡王睁开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伸手便可真实触摸的人儿。

“我想请兄长给我哥哥带句话……”她咬着下唇,闪着目光说道。

文郡王的视线有些贪恋地抚过她的脸,这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眉眼,陌生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惊恐,无助,茫然,害怕,当然,她的眼中已经隐隐有了倔强以及防备。

这种防备在他动心的时候,已经完全成形,坚不可摧。

“好啊……”他缓缓开口,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神情,以免吓到她。

她的眼中闪过一簇惊喜。

“兄长,谢谢你……”她连连矮身施礼,带着从不被人相助的惶恐,慌乱地表达谢意。

“不用谢……”文郡王只觉得鼻头微酸,他浮现一丝笑意,“我去帮你转告你哥哥……”

他说这话,转身就走。

“兄长……”身后传来带着犹疑的声音,她疾步跟上来,似乎要笑一笑,“我还没说……”

文郡王便笑了,看着这真切的面容,他点点头,“好,你说……”

“请兄长转告我哥哥,竭其力,致其身,虽曰未学,子必谓之学。”她整容说道。

“好,我记下了。”文郡王含笑点头。

她的脸上笑意展开,带着真切的感激。

“谢谢兄长……”她低头说道。

“不用谢,很高兴能帮你……”文郡王含笑说道。

他的态度太过热情,那姑娘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探寻,以及那让他再熟悉不过的戒备。

这一次,他再不要看到她这种对自己的戒备……文郡王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向内而去。

这一次,他有足够的时间……

这一次,他必将全心呵护她……

这一次,再不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么多艰难……

这一次,他要她放心地将手交给自己,不惧不疑不悔……

番外2 吉日

天启三年,七月十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建康城里看上去与往日一般,但街上的人都隐隐察觉有一丝不寻常。

街道上来往的马车很多,人也很多,仔细看,这人流竟然分成了明显的两路,一路向城西,一路则涌向了城东。

“这街道上也没有张灯结彩……”两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信家只有大宅上张灯结彩,彰显大喜事的气氛。

“这么大的事,也太寒酸了……”更多的汇集过来的人纷纷点头。

对于他们这些大药商来说,结婚那可是大事,绝对要银钱花起来如流水一般。

“老信给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成亲,还摆了三道街的宴席呢……瞧瞧……”药商们腆着肚子,指着空落落的街道:“要不是大门外挂着喜字,谁知道这是大有生的大少爷成亲……还不如过年热闹呢……”

“就是,更何况,这次娶的可是顾娘子!”有人双眼放光,笑的三层下巴颤颤,“大药师啊,这可是大大的喜事啊……要换作我,我非让全建康城都跟过年一般!”

“得了吧,不就是因为娶得是大药师,所以才低调的……”有知情人说道。

“啊?那是为什么?”人们问道。

“能为什么?以前,哪有咱们药商娶大药师的好事,都是咱们拼着命地把女儿塞给人家……能让娶就不错……原本那些药师们集体闹着要大少爷入赘呢……”知情人低声笑道。

众人闻言,互相看了眼,继而哄堂大笑。

“大少爷这次可是给咱们争脸了……”

“哈哈,待会可要好好看看那些药师们的脸色……”

“早就受够他们那高高在上的鸟气了,这次可算大大的荣光……”

他们猜得没错,此时坐在顾家的药师们脸色的确不怎么好看。

“老太爷,这些人是来道喜的还是问罪的?”顾家几个管事的抹着汗对顾长春等人说道:“那一个个脸拉的长的……”

“估计还是在为没招赘的事不高兴呢……”顾长春汗颜道。

“那一会儿他们在咱们家吃席还是去姑爷家?”管事的问道。

“废话,他们肯来这里就不错了,那边想都别想……”顾长春瞪眼,“桌椅都安置好了没?”

听见这话,管事们的脸都也拉长了。

“老太爷,这……这……实在是安置不下了……”他们齐声说道。

“啊?”顾长春有些意外,“有那么多人来吗?五百桌还不够?”

“老太爷,江浙的药师们都来了,还有福建河南……这算起来足足有五百多户,还有随从……”管事的扳着手指说道。

“还有……官面上的……咱们建康的不用说了,这江浙两省的都来了……”另一个管事的忙也说道:“……二十多个知府……四十多个县令……还有随从……”

“这……这……这么多?”顾长春也愣了。

“这都是海哥儿的面子……”几个老者都捻须笑了,“还有渔哥儿,渔哥儿堂而皇之地请假说去嫁妹……”

“老太爷,老太爷……”又有个管事的满头冒汗地跑进来,嗓子都哑了,“大老爷说,快再收拾个屋子,江宁织造的老爷们来了……”

织造上管事的都是太监……

“他们也来了?”屋子里的人都很是惊讶,“海哥儿他们跟这些人也打交道?不是说陛下最厌恶官员与内侍结交……”

“别想这些了,快去收拾吧……”顾长春一跺脚,赶着向外而去。

天呀,他们顾家不是娶媳妇,只是嫁女儿啊,为什么要置办这么多酒席,而且还都是真吃真喝且不去夫家白吃白喝的主儿……

这一天,整个建康的酒楼几乎全部歇业,分别被两家人包了,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几千桌的酒席,从中午吃到黄昏,等着婚礼那一刻到来,这还是建康城头一次见夫家和娘家同样忙碌的。

顾十八娘的屋子里静悄悄的,隐隐有呜咽声传来。

“时候可快到了……”门外等着的姑嫂舅妈忍不住低声道:“拜祭过亡父,还要拜祭谁?”

一旁的穿着吉服得曹氏闻言微微一愣,看向女儿的房间。

“今天是七月十八?”她低声问道。

“可不是七月十八……”众人笑起来。

可是忙晕了,连日子就记不得了。

“是七月十八啊……”曹氏低声叹了口气,眼圈也微微发红。

“娘,你可先忍着,等妹妹出门的时候,你再哭……”一旁的媳妇看到婆婆的神态,忙挽住她的胳膊嘱咐道。

一面招呼众人,“来,别愣着,吉时已到,去劝了姑娘……”

有了这个当嫂嫂的发话,众人便立刻七嘴八舌地说着姑娘快点了推门进去了。

眼睛红肿的顾十八娘坐下来,由着姑姑舅妈们为她绞脸修鬓修眉,装扮起来。

才穿戴好婚服,就听到前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花轿临门了。

“拦轿门喽!”

爆竹硝烟还没散去,就听一声喊,信家的人眼睁睁看着顾家的大门被关上了。

这是娶亲该有的仪式,信家的人忙塞了大大的红包进去,门却依旧没开。

“谁稀罕钱!”门内有阴阳怪气地喊声。

信家的人苦笑一下,这拦轿门不过是的象征性的,自来还没玩过真的,没想到今日在顾家碰上了。

“就知道这些大药师们在这等着呢……”四周闻讯看热闹的药商们纷纷交头接耳道。

穿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冲随侍的人笑了笑,抬抬手,立刻有人抬出一大箱子。

“樟树帮片刀一把……”

“建昌帮切刀一把……”

“建昌帮槟榔榉……”

“……香附铲……”

“……泽泻笼……”

伴着一声一声的报,一件件在围观群众看起来很奇特的工具被递进去。

“这都是什么啊?”大家问道。

“这都是上好的制药工具……”懂行的点头道:“顾娘子的师父就算是樟树帮的……”

“生子女过户刘姓文书一张……”

这句话喊出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向新郎官,新郎官面含微笑,坦然望着大门。

药门以姓氏相传,顾十八娘的师父刘不才已然无后,技艺父子传承,负责传承大业的徒弟只能是其姓氏之人,当初刘不才收的第一个徒弟也就是当儿子养的,后来灰心丧气绝了念头,也并没有再要求顾十八娘如此。

但众多药师心内耿耿的还是这一点,刘公那绝世技艺,从此以后就改姓信,百年后,再无人记得刘公这一脉了么……

门徐徐开了,围在门边的药师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大红轿子抬进去落地。

番外3 洞房

“新娘子上轿啦……”信家的喜娘高喊着甩着大红帕子,带着一众妇人进去催上轿了。

信朝阳含笑从一众虎视眈眈的药师中间走过,来到顾家的亲众面前。

顾海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衫袍,已经当了两个孩子爹的他,按照大多数官员的习惯留着美须,久经地方历练,越发显得老实持重。

他看着一步步走来的信朝阳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高兴的是妹妹终于不会孤老,难过的是还有些舍不得。

信朝阳接过一杯酒,冲他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顾海满腹的话只化作一拳,顶了顶信朝阳的肩头。

“这么老啊……”顾海身后有人突然冒出一句。

顾海头也不回地用手肘给了身后的顾渔一下。

信朝阳却是似乎没听到,再接过一杯酒,看向负手而立的这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藏蓝对襟直领衫,脚蹬雪白底朝靴,并没有如顾海一般蓄起五绺美髯,而是白面依旧,再加上骨子透出的书卷气,看上去风姿俊秀,不带一丝烟火气。

当然,熟识的人都不会真的便认为此人就是个绣花枕头,二十五岁的国子监祭酒,虽然此职位无权无势但却是小九卿之一,就意味着有很大机会迈入部堂级高官。

信朝阳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这位状元公,此刻看起来,果然更胜闻名。

他冲顾渔深深一拜,将就一饮而尽。

顾渔这才淡淡地嗯了声,接过顾海递来的酒饮了。

信朝阳冲在场的顾家亲众躬身施礼,再转身冲在场的药师们举起酒杯,一齐敬了。

“三杯怎么成啊?”一个瘦瘦的药师淡淡说道。

今日信朝阳成亲,原本不用进来敬酒的,但想到幼年丧父的顾家兄妹相扶持走来不易,便特意进来表示敬意,新郎官在娘家这里是不饮酒的,因为怕吃了酒误了婚礼吉时。

当然,这些药师们对药商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话也说得出来。

要是以往药商不觉得如何,反而觉得很正常,但今日却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又不是你家的酒瞎操心……”

这话说得声音很小,但还是传入那药师耳内。

这个药师沉着脸循声看过来,小眼微眯起,看着那个往人后躲的胖子。

“付老三……”药师哼声道:“你今年的药价降三成……”

那胖子打了个哆嗦,但在众多药商面前不想露怂,从人后露出半张脸,鼓起勇气道:“我和顾娘子是亲家……你说了不算……”

没料到这胖子竟然敢还口,瘦药师面色更沉。

“瞧瞧,这就是坏了规矩的结果……”他哼声对身旁的众人说道。

药师们纷纷点头或摇头感叹。

“死胖子,你等着,看看我说了算不算……”瘦药师袖着手,再一次看向那胖子说道。

眼瞧场面有些冷,顾家的亲众忙擦着冷汗打哈哈活跃气氛,人都说娘家头娘家头,挑事刁难不留手,现在他们顾家这些娘家头,却一点事也不想挑,只恨不得新郎赶快接了新娘走。

信朝阳微微一笑,接过一杯酒冲药师们躬身一敬,仰头喝了,但也就此为止,并没有再喝。

双方算是各自得到一些面子,便不再言语。

“新娘子上轿喽!”喜娘一声喊,一众人拥着蒙着大红盖头的顾十八娘走出来。

嫂嫂端过饭碗,曹氏要喂完上轿饭,告别的一刻终于到了,伴着顾十八娘跪下,曹氏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她这一哭,让原本就流泪不止的顾十八娘更是哭得不能起身,就连顾海也眼圈发红,低着头只怕被人瞧见失态。

“瞧瞧……招婿的话哪用这么麻烦……”药师们再次感叹。

引来一旁药商们的白眼,暗自诅咒这些家伙只生女儿不生儿子,将嫁女儿的伤心尝个够……

再哭也得上轿,姑嫂们搀起顾十八娘,连拉带劝唱着祝福词将她送进轿子里,看着轿子伴着吹吹打打的乐声抬出门,顾家亲众除了顾海一家,都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终于平安无事地送走了……

相比于新娘家的那种虽然喜庆但却明显带着排斥忧伤的气氛,新郎家可就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欢喜热闹堪比过年。

伴着娶门亲的欢喜的大嗓门,各执红绸绣球一端的二位新人沿着地上长长的红毡,在鼓乐喧天爆竹震耳众人叫好的陪伴下,慢慢地进大门,进正堂,拜了信家的祖宗高堂,夫妻互拜三叩首,终于完成了繁复却郑重的仪式。

出去敬酒的信朝阳是被人搀着回来的,按理说没人会在这时候煞风景的灌醉新郎,但架不住药商们太高兴了,管不住自己,纷纷表达对自己行中的拿下大药师的第一英雄敬意,一来二去,等信家几个少爷发现时,信朝阳已经脚步踉跄了。

此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姑嫂等妇人已经散去,原本要服侍喝醉的新郎官完成最后掀盖头仪式的丫鬟婆子,也被信朝阳赶了出去。

外界的杯酒交错欢笑声被重重院落格挡,屋子里格外的安静,六根粗如儿臂的红烛爆着轻响燃烧着,红地毯,红喜字,红纱幔,红灯笼,一切红的那样的热烈。

信朝阳扶着桌角,静静地看着坐在大床上的顾十八娘,她整个人也被热烈的红色笼罩,醉眼看去,一切变得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他慢慢地走过去,慢慢地伸出手,慢慢地揭下了红盖头。

烛光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熟悉是眉眼,陌生的是那精致的妆容。

所有女子一生的荣光都在这一刻绽放。

“怎么哭成这样……”信朝阳回过神,才发现顾十八娘面上泪水涟涟,他半矮下身子,以仰着头的视角看着她。

十年了,十年了,十年前的今天她在一片喜庆中死去,十年后的今天,她在一片喜庆中活着……

再世为人,她就是想哭,一直想哭……

感受到他不同以往热情毫不避讳的视线,顾十八娘更加害羞,侧过头忙擦泪,想说些话缓解一下紧张,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正踌躇间,觉得膝上一沉,信朝阳竟然趴过来。

“谁让你喝那么多!”顾十八娘吓了一跳,浓浓的酒意袭来便明白了。

这一句话说出口,那种微微的因身份变换而产生的尴尬便消失了,她伸出手,用力扶他起来斜靠在床上。

“去煮些醒酒汤……”她说道,要去吩咐人,还未起身,就被闭着眼的信朝阳一把揽住腰肢,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跌入他的怀里,没容她羞意,下一刻就被吻住了唇,火热的吻让她天旋地转的头晕,几乎窒息。

直到被憋得透不过气捶打他,信朝阳才松开,看着脸已经红成煮熟的大虾的顾十八娘笑。

“醉了不许作怪!”顾十八娘被他看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只得故作恼怒的竖眉喝道。

“那要是没醉,是不是就能作怪……”信朝阳笑道,眼中的醉意消失,也不是日常不温不火洞察一切的清明淡定,而是从未有过热情,只看得顾十八娘觉得自己热得几乎要融化。

“十八娘……让为夫好好看一看……”他伸手过来,用低低的却是让人浑身酥麻的声音说道。

顾十八娘心里想躲开,脚却已经软了。

红纱幔垂下,遮挡了红烛光,让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厚重的吉服一件一件落地,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起令人心悸的粉红。

除去最后一丝遮挡,伴着粗重的喘息声,红帐中两具身躯终于贴合在一起,与那桌案上的瓠瓜葫芦一般紧密无间。

番外4 下注

信朝阳的院子位于信家大宅的东厢,因他喜静,这里的屋子都有些幽闭窄小,当决定这里做婚房时,拄着拐的信老太爷亲自布置,将整个院子翻修,尤其是将一个四间屋子一起打通且重金装潢作为他们夫妻的起居室。

落日的余晖透过树荫与窗棂扑进室内,照着坐在悬着流苏锦帐架子床上的葱黄衣衫的女子格外温暖可人。

四五个丫鬟正忙而不乱地收拾着箱笼。

顾十八娘看了一时,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外,院内与屋子里低调的奢华不同,竟然种着枣树,此时青果累累,更有生长有年头的葡萄树,枝枝丫丫地搭起一片绿荫,同样青果坠坠,淳朴气息扑面而来。

顾十八娘静静看着,不知不觉夜色笼上,忽见垂花门外一人大步走进,嘴边便浮现一丝笑。

“这么早回来了?”她笑问道,一面伸出手,要接过信朝阳手里的披风。

信朝阳并没有递给她,反而伸手握住她的手。

“天大的事也比不过送娘子出门……”他笑道,拉着她的手走进室内。

顾十八娘不喜人前如此亲密,面色微羞,挣了下没挣脱。

室内丫鬟见过礼,都忙低着头退出去了。

“仔细人笑……”她嗔怪道。

信朝阳一笑,将她的手紧紧裹在手掌里,“为夫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是笑还是哭……”

信朝阳娶了顾十八娘,在药界引起轩然大波,药商们欢天喜地,药师们则骂声连连,更有很多界内人士下赌局压这夫妻二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不管是药商界的聚会上,还是药师界得聚会上,他们夫妻俩都是大家必谈的话题,这让信家的子弟们倍感压力,就连日日以吃酒玩闹为任的信朝凌都扛不住别人的玩笑追问,不得不闭门在家一个月了。

当然,外界这些嬉闹玩笑,信朝阳不以为意,依旧云淡风轻运筹帷幄。

“没有吗?”顾十八娘似笑非笑道。

“你又不是别人……”信朝阳笑道,将她揽入怀中,“你是内人……”

顾十八娘一笑不语,倚在他身前,与他携手静立一刻。

“我到禹州去住……你心里果真没有不舒服?”她抬手指轻轻戳了戳信朝阳的胸膛,微微仰头看他笑问道。

新婚月余,顾十八娘便要回禹州,倒不是想回娘家,而是她已经决定在禹州这个药都待上三年,增强见识磨砺技艺,新婚正是蜜里调油如漆如胶时,分离是最煞风景,偏人家如果不得已分离的都是夫君,他们家却是新娘子离家。

一家子当然不敢说半点不是,但心里怎么也是犯些嘀咕。

“当然有……”信朝阳低头在她额头啄了下,在她耳边低声道:“食髓知味……如今可不比以前……”

他的声音低低,热气喷在顾十八娘的耳垂,再加上这句暧昧的话,顾十八娘的脸顿时红了,抬手就要推开他。

她的一羞一推,昏昏灯下落在信朝阳眼里是格外地撩人,伸手将她拦腰抱起,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此柔情似水佳期如梦怎一个字了得。

第二日,顾十八娘的马车按时启程。

“路上小心,我忙完手里这些就去……”信朝阳抚着她上马车,含笑嘱咐道。

“无妨,你忙你的……我如是闲了,回来看你……”顾十八娘点点头,笑道。

丝毫没有大家意想中的生离死别凄凄惨惨,让一旁的信家其他人惊掉下巴,几个年轻子弟互相使个眼色,有的人喜上眉梢,有的则一脸懊恼丧气。

“你下了多少?”

“我全部身家都押上了……”

“那你赚大发了……”

“屁话……我押的是大哥夫纲大振……”

“还好我聪明……押了大嫂更胜一筹……我发财了……”

伴着一群低低的叽叽喳喳吃吃笑声,顾十八娘的车队驶离了信家大宅。

信朝阳转过身有意无意地扫了神情古怪的众人。

“都忙去了都忙去了……”大家立刻打着哈哈呼啦散了。

信朝阳微微一笑,冲一旁的小厮招招手。

“咱们赚了多少?”信朝阳低声笑问道。

“少爷……”小厮立刻眉开眼笑地过来,“发一赔十……咱们赚大发了……”

“把钱悄悄地收好……”信朝阳哈哈笑,“这可是他们孝敬我家娘子的,不要白不要……”

大周京城,皇宫,天光大亮的时候,九五之尊的皇帝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份奏折,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站起身来向窗外看去。

晨光下,四周红墙黄瓦,画栋雕梁,楼台宫殿高低落,入目金碧辉煌雄伟,但此时瞧起来也尽显压抑之气。

皇帝信步出门,一旁一个微胖的太监忙小心跟随。

看着皇帝慢慢地向一处宫殿而去,太监在旁似是无意地说道:“陛下可要用膳?”

“去皇后那里吧……”皇帝随口说道。

“快,去给御膳房传,陛下要去皇后那里……”太监立刻冲身旁的小太监们吩咐道。

“还另备什么?”皇帝看了眼他,淡淡问道。

“陛下,皇后这些日子吃斋……老奴怕万一正是今日,不合陛下的口……”太监忙堆笑恭敬道。

皇帝哦了声,脚不停下了,此时已经走过一道宫门,站在一座九龙照壁前,与前殿的庄严气氛不同,这里多了几分轻松随意。

“那就不去了……”皇帝说道,一面微微皱眉,“这里离哪个宫近?”

紧跟在他身旁的内侍,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抬起头随意地扫了眼。

“陛下,离葛娘娘的重华宫近些……”他低下头说道。

皇帝嗯了声,举步慢行,看他的确是往重华宫的方向,内侍暗自松了口气,眉间喜色一闪而过。

得知皇帝驾临,重华宫才进封没多久的妃嫔葛氏大喜过望,殷勤柔情地服侍,用过早膳,又即兴为陛下弹奏一曲,看皇帝面带笑意,只让葛氏喜极而泣。

大周后宫妃嫔虽然不多,但多是太子东宫旧人,且皇帝勤政,像她这样的新纳得见皇帝的机会不多,更不用谈邀宠了。

“你是衢州人?”皇帝似是无意地问道,看着面前娇俏如花的女子。

“是,臣妾的父亲是高阳县驿丞……”她低头,似乎因为出身低微有些羞惭,但话说的却丝毫不迟疑,事实上她也知道,皇帝绝不会因为出身低微而瞧不起她,反而会更喜欢。

“嗯……”皇帝略一沉默,“想必家里也不富裕……有钱还是省省吧……这些内侍你可贿赂不过来……”

此话一出,葛氏一惊顿时面如白纸,噗通跪在地上,而一直站在门外的那个内侍更是双腿一软,也跪了下来。

他原本怕的是被皇后知道自己半路撬走了要去她那里的皇帝,到时候会给他好果子吃,但没想到,皇帝竟然也是心知肚明……

他本是司礼监随堂的太监,识文断字,却因为时运不济,一直未能得到好前程,到目前为止也不过是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所以才大着胆子走这一步。

皇后那边是轮不到他去邀好,另外几个娘娘也都各自被人捷足先登,他寻了好久才看中这个才进宫没多久的妃子,出身低,相貌好,且极有心计,正是孤立无援,急需人脉帮忙固宠的时候,所以,他才决定跟她联手……

没想到第一次就将自己赔了进去。

“真是蠢货……”听到汇报,黄内侍摇头冷笑一声,旋即一阵咳嗽,一旁的小太监忙抚背,递上茶。

他如今更显得老了,再加上生病,整个人如同被抽干的枯树。

“爷爷……那杨全求爷爷您给指条活路……”小太监低声说道。

“打住……”黄内侍说道:“这路啊都是自己走的……是死是活……别人可做不得主……孩子,你可记清楚喽,在这里,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能说什么不能做,心里可要亮堂堂的……要不然啊……”

说道这里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小太监忙抚慰一面连声说记下了。

“我原本还不明白……”黄内侍喘息一刻,靠在软垫上,目光看向窗外,有些迷离,叹息道:“原来……她才是明白人……早早地抽身去了……”

小内侍不明白,忍不住问:“爷爷说的谁?”

“宫外的人,你不认得……”黄内侍有些倦态地说道,慢慢眯上眼。

小内侍依旧不解,想起前一段被吩咐做的一件事,恍然试探问道:“爷爷,是你让孩儿托织造那些人送贺礼的那个……”

黄内侍似是睡着了,并没有答他的话,小内侍忙收声,掩住嘴。

“该打,这些可不敢让别人知道,要是被陛下知道……”他蹑手蹑脚地起身出去了。

伴着门关上,黄内侍又慢慢地睁开眼。

“你以为有什么能瞒得了陛下吗?他要不知道……老儿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送那个礼啊……”他喃喃说道,躺下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番外5 一招

天启四年,春天按期而至。

三月对于禹州来说,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在这个药交大会上,大周各地的药商药师们都会汇集过来,相比于人头攒动的药行街上,药师会馆里显得安静得多了,高大的大殿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但却都完全没有高声喧哗,但这种安静中又弥散着外界所没有的紧张气氛。

场中简单地围起两个屏障,屏障用白纱做成,可以让人看到里面人影,但又看不清具体的动作。

此时两个屏障内分别有两个男子正专注的操作手中的工具,旁边一个沙漏沙沙计时。

“时间到!”旁边一人猛的一声大喊,“撤帐!”

屏障撤去,略有些凌乱的炮制台出现在大家眼前,对于这些药师们来说,工具也好摆设也好没什么稀奇,大家的视线立刻集中在桌案上的成品上。

其中一个年级稍轻的男子面前摆着满满一盘子煨柯子,而另一边则只有半盘,高低输赢顿明。

“煨柯子,登州肖白胜……”负责裁决的人高声喊道。

这声音让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当然,对于败者来说这叫好声便是嘘声。

“前辈,承让了……”年轻男子拱手说道,这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恭敬,眉眼里满是嘲讽。

那位输了的男子面色有些难看,拱拱手没有说话便退场了。

对于药师们来说,谦虚知礼从来不是该有的规矩,大家靠手艺说话,这手艺纵然跟年纪经验有很大关系,但从来不缺少张狂后辈。

“不错,不愧是这一辈最有潜力的……”四周有年长的药师们点头说道。

披着众人赞扬艳羡的目光的肖白立刻被一众年轻人围住,有男有女。

“就知道小爷最厉害了!”大家面带兴奋与有荣焉的纷纷说道。

在这众星捧月的气氛下,任谁也不免飘飘然起来,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飘飘然。

“小爷这么厉害,那很快就能进药师会吧……”有人忽地说道,带着一脸激动期盼。

药师会,那是大周朝药师最顶级的所在,能在其中占个位子,此生足矣。

“药师会啊……”肖白摸了摸下颌,眼中闪着热切,面上却是讪讪,“我毕竟太年轻了……”

他们说着话,见门口一阵骚动,走进来四五个人,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妇人被拥簇这走在最前头。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焦点,投向肖白这边探究赞许的视线顿时烟消云散。

“那是谁?”年轻人们顿时有些失落,互相问道。

“我知道!”看着被众人围住热情打招呼的女子,一个人忽地喊道:“她就是那个顾娘子,刘公的徒弟!”

“她就是啊……”肖白看过去,一脸惊讶,“这么年轻……”

长得还不错呢……当然这句话谁也没说出口。

“就是啊……”有人在一旁颇有些不服气地说道:“不过人家命好,有个好师父,少奋斗几十年……现在就已经是药师会的十大长老之一了……”

肖白的眼里闪过一丝嫉羡。

“她嫁到了大有生家呢……”更多的消息很快被年轻人打听出来,一个少女说道:“是大有生的大少爷呢……”

大有生这几年以极快的速度在大周的大地上扩展开来。

“呸,竟然以药师之身下嫁药商!”年轻人的男子药师们顿时怒了,这对于只有药商们上赶着千方百计塞女儿笼络药师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什么呀,我倒觉得是她用刘公的名义才骗得嫁入人家家里呢……信大少爷是个可好可好的人呢……”少女说着,露出几分羞涩又有几分不平,“一定是那女人故意威胁他的缘故……如今外边都在笑大少爷呢……说在家都不能跟她一桌子吃饭……”

“那去哪吃?”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

“蹲着吃……”少女嘟着嘴愤愤道。

这话让众人哄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她既然继承了刘公他老人家的衣钵,就该招赘,怎么可以嫁人!”肖白收住笑,整容说道:“女子终究是女子……唯有以成亲生子而安矣……”

说这话叹息摇头,可惜啊,可惜啊,这手艺要是传到自己手里,那自己一定能将其发扬光大,永保刘氏一门万众敬仰的地位。

顾十八娘一行人已经越过众人的包围,向这边走来,期间追随者目光依旧烁烁。

这就是药师会长老的地位啊……

“小爷!”身后有人忽地一推肖白,将从肖白从臆想中惊醒,“她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去跟她比,比赢了,那岂不是……”

几人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

“我怎么比得过她……”肖白忙笑道。

“怎么比不过……第一她是半路学药的……第二……刘公他老人家去世得早……”有知情人忙说道:“根本就没带她几年……哪像小爷你从三岁就开始学……”

肖白的眼里已隐隐意动,的确,药师这个行当,要天赋也要历练,如果这个女人真的半路入行,那……也许她真是扯大旗作虎皮……至少目前是……

“小白哥……她过来了……”年轻人激动的脸通红低声喊道。

顾十八娘侧头与一位药师低声说道,一面向殿后而去,那里有好几个许久未见的旧友。

“小柳爷也来了?”她笑道。

“现在可不叫小柳爷了……快四十的人了……”药师抚着白须笑道。

顾十八娘一笑,还未说话,就见面前猛地站过来一人,拦住了路。

“顾娘子,登州肖白,斗胆向顾娘子请教……”

顾十八娘一怔,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眼,四周听见的人都突然安静下来。

肖白再一次成了全场的焦点,跟刚才相比,肖白突然有些发虚,但已经站出来了,便不能后退。

“别胡闹……”跟在顾十八娘身边的一个老药师瞪眼低声喝道:“哪里来的?真不懂规矩!下去!”

这话让大庭广众之下的年轻人顿时涨红了脸,那份轻视让他头脑一热。

“怎么?顾娘子莫非不敢?”肖白哼声说道,一面带着几分不满看向顾十八娘,“咱们做药师的又累又苦,女儿家的确是不容易啊,不过……”

他的话没说完,顾十八娘抬手制止他。

“行了,你不用说了……”她微微一笑,“说吧,你想跟我比什么?”

这是答应了!一众年轻人心跳得厉害,皆是满脸涨红。

“顾娘子……”几个年长的药师皱眉,低声要说话。

“没事,年轻人有冲劲很好。”顾十八娘一笑道,就手轻挽袖子,“来吧,由你先选。”

肖白深吸一口气,脑中瞬时闪过几个主意。

“请顾娘子指教了。”他一拱手说道,举步走向药台。

顾十八娘也走过去,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肖白从药台上捡起一白芍段,抽出腰里挂着的药刀,这是一柄赫赫有名的樟刀,他轻轻吸了口气,手起刀落,刀影间只见雪白一片,不一会儿,手停刀收,但见桌台上如雪花铺满,肖白抓起一把,放在嘴边轻轻一吹,那白芍片便真如雪花一般纷飞。

“好刀工!”

“白芍飞上天、木通不见边、陈皮一条线、半夏鱼鳞片……”

满堂叫好声,肖白只觉得松口气,底气大盛,看向顾十八娘。

这刀工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饶你满腹药经,没有七八年的时间,也休想练出一手好刀工。

肖白之所以选这个,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万事都讲究个开场,就如同那戏幕拉开,一个赢得满场叫好的亮相。

顾十八娘微微一笑,亦是捡起一段白芍,她并没有拿刀来,便随手捡起药台上的一柄普通药刀,手起刀落,不多时亦是一片雪白,学着肖白的样子,也拿起来轻轻一吹,如天女散花。

“好!”满堂喝彩声又起。

肖白脸色微微一僵,没料到她竟然也练就了如此刀工,不是说半路入行……

顾十八娘看着他一笑,轻轻摇头,这个年轻人的心思她一眼便知,自从离开京城以后这几年来,她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磨练技艺上,那种高强度的磨练足足坚持了四年。

四年里,她一天的功夫,相当于其他药师五天的功夫,吃饭和睡觉加起来一天也不超过三个时辰,已经达到疯狂的地步。

她知道自己缺少什么,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手艺行当,容不得半点虚假,没有刻苦的修练,就算天资聪慧,高人相扶,也难大成,除了苦修,别无他路可走。

“那么现在该我了?”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笑道。

肖白此时也别无他选,点了点头。

顾十八娘目光扫过药台,忽地眼一亮,走了几步,伸手拿起一种中药。

“雪上一枝蒿!”众人低呼一声。

肖白面色也微微一变。

“就这个吧……”顾十八娘自言自语,起身向已经重新支起的屏障走去,旋即人们便只能看到她在内的动作影子,却不知道具体如何操作。

“这个也不难……”肖白自我鼓励笑道,也拿了走到另一边,开始炮制。

时间水般流去……但大殿里人非但没减少,反而增多,说起来顾娘子当众与人斗药,自从那次不算甚欢的大药会后,这还是头一次。

“什么?”后殿的药师们得到消息,互相对视一眼,立刻站起身来,面带微笑,“走瞧瞧去……”

只有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不动,且脸色很是难看。

“柳爷,看看去吧……”有人招呼他。

“不去!”柳款面如锅底,语气生硬地说道。

那人还要招呼,被另一人拉了下,使个眼色,顿时恍然,且不说这位柳爷跟顾娘子关系不善,外边可是在斗药,斗药,只怕是这位柳爷一辈子的痛……

众人都出去了,柳款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将手里的茶杯几乎攥碎,又是斗药!斗药!这个女人!

“死性不改!”他愤愤吐出四个字。

一个时辰过后,顾十八娘走出来,手里捧着已经成片的雪上一枝蒿,而在她出来那一刻,肖白也出来。

这年轻人果然不错……众人点头带着几分赞许,速度够快,可见基本功扎实。

“那请哪位评鉴一下……”有人喊道。

“不用。”顾十八娘一笑,伸手捏起一块,扔进嘴里。

众人都愣住了,待反应过来,顿时轰然。

雪上一支蒿,大毒如砒,炮制极为严苛,常用炮制法便是加酒拆断,在碗底碾磨三转半,多碾少碾哪怕半转,皆大毒依旧,故称“三转半”,饶是炮制后,也没人敢吃这么大块……

众人面色惨白,看着顾十八娘都冒出一身冷汗。

“快,取甘草绿豆煎水……”回过神的人纷纷大喊。

顾十八娘却是哈哈一笑,冲已经呆滞的肖白举了举托盘。

“年轻人,请……”她指了指他手里的药片,笑道。

肖白哪里敢吃,颓然垂下头。

“我输了……”他说道。

一招而已……

“年轻人,炮制不只是快好看而已……药不是用来看的……”顾十八娘缓缓说道,将手里的药随手一抛,大笑向内而去。

自从她拜了刘公为师侯,顾十八娘就早已知道这种状况将会不断出现。

对于这种事,她要做的便是震慑。

既是清除那些源源不断浪费时间的麻烦,亦是向所有人证明,她不负刘公之威名。

她,绝不会让刘公失望,一次也不会。

看着顾十八娘带着几分张狂又几分嘲讽的笑而去,并没有再和这个年轻人说一句话,那是高高在上的不是一个地位的不屑。

肖白脸色灰败地站在原地一刻,忽地转身掩面跑了出去。

没有人同情他,也没有人指责顾十八娘对后辈没有包容鼓励。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每个人必须为自己所做的行为负责,敢挑战,就得敢承受失败,除了你自己,没人会为你负责。

番外6 生气

顾十八娘在禹州的宅子依旧是几年前买下的那个商铺,前店后住,她也不收徒,身旁跟着的只有三四个旧仆,不大不小,正好够他们住。

带着赶夜路微微倦意的信朝阳走进后院,见院子里一片静谧,只有一个丫鬟在屋檐下浇花。

“大娘子在炮制房?”信朝阳问道。

小丫头忙施礼,然后指了指屋内,低声道:“还在睡……”

顾十八娘这六年来,作息就跟铁打的一般不动,就连新婚那一日,也是提前起身切了一锅白芷,才去给公婆敬茶,这种严苛已经到了非人的地步。

信朝阳面色微变。

“可是病了……”他低声问道。

丫鬟歪头想,不确定地道:“没有吧……夫人跟往常一样……就是这几日吃的少了些……”

不待她说完,信朝阳已经跨入室内。

顾十八娘的卧房只有一间大小,用一架屏风隔成内外两间,此时的天已经暖和多了,日光透过窗格照在床上的锦被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绺乌发。

信朝阳看着那锦被下玲珑的身躯,心里一暖,他走过去隔着被子将她拥住。

顾十八娘在他和丫鬟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只不过懒懒的不想动。

“从家来的?”她微微转头睁眼看他面上的风尘色,“不是说过别赶夜路……”

“不是,正好来附近谈事,就乘兴过来了……”信朝阳答道,一面仔细看她脸色,一手探她额头,“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就不能睡个懒觉?”顾十八娘笑道,一面推他要起身。

“那就陪为夫再睡会儿……”信朝阳笑道,抱着不放手。

顾十八娘略一迟疑,便没有在动,而是嗯了声。

这倒让信朝阳有些意外,撑起身子看她。

“看什么看?”顾十八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问道。

信朝阳抚了抚唇边的短须,“说吧,要跟我说什么事?”

顾十八娘一愣,旋即笑了。

这是个聪明人啊……

“我正打算今日回建康给你说……”她笑道:“是这样……我打算去蕲州……”

她已经在禹州待了快要三年了,这里要学的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这一次大药会,跟几个来自蕲州的药师相谈甚欢,尤其是刘公书中曾提到过的白花蛇便是出自这里,便动了去哪里的念头。

信朝阳面色微微一变,哦了声,慢慢地坐起身来。

室内气氛有些僵。

顾十八娘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在说话,自己慢慢地起身穿衣梳洗,叫过丫鬟取早饭来。

期间信朝阳歪在床上似是闭目养神。

“你可吃过了?”顾十八娘在外边桌边坐定,才抬头问道。

信朝阳在内只是嗯了声。

顾十八娘便不再言语,示意丫鬟撤下一副碗筷。

室内又陷入一片安静,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回荡。

这一天,夫妻二人之间的气氛都有些怪异,丫鬟们都察觉了,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走路。

一直到夜深,室内烛光摇曳,顾十八娘铺好床,回头见洗漱过后的信朝阳散着发坐在桌边看书,神情很是专注。

顾十八娘迟疑一刻,取过白手巾过去,站在他身后为他擦拭带着几分湿气的长发。

信朝阳身形微微一僵,任她动作,并没有说话。

“早些睡吧……”顾十八娘说道:“赶了一夜路……”

信朝阳依旧嗯了声,“看完这章……”停顿一下,“你先睡吧……”

顾十八娘手停下,越过他的头顶,看着他拿在手里的书。

“好……”她答道,转身进内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信朝阳在身后躺下。

“十八娘……”他低声唤了声。

顾十八娘面向里,并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信朝阳也没有再出声,翻个身吹灭烛火,夜色浓浓,万物静籁。

顾十八娘不知道迷迷糊糊什么时候睡去的,等醒来,又是天光大亮,身边早已没了信朝阳的身影。

“少爷去铺子里了……”丫鬟小心地说道,一面端上简单的菜肴。

顾十八娘嗯了声,端起面前的稀粥。

“那……东西还收拾吗?”丫鬟又低声问道。

原本昨日他们就该启程回建康,只是如今信朝阳来了。

“收拾……”顾十八娘答道。

丫鬟应声举步退出去。

“还有……”顾十八娘唤住她,“既然少爷来了,咱们就不用回建康,跟车队说,直接去蕲州……”

丫鬟应声出去了,顾十八娘怔怔一刻,再次将视线落在饭碗上,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撤了吧……”她推开碗筷,起身也走了出去。

一直到了晚上,信朝阳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直接倒在床上。

“去洗洗再睡……”坐在床边的顾十八娘皱眉,这酒气一阵阵传来,让她的恶心感觉更浓。

信朝阳没有理会。

“我明日就走……”顾十八娘干脆站起身来说道,要走开几步缓解这熏人的酒气。

刚走一步,信朝阳忽地起身,将她一把拽住,挤在床架上。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顾十八娘猝不及防,后背被撞得一疼。

“干什么?”她的火气也上来,竖眉沉脸喝道,抬手要推开他。

信朝阳将她的手紧紧攥住,贴近她的脸。

“十八娘……你有没有心……”他的声音低沉。

顾十八娘淡淡一笑,皱眉对上他的视线。

“信朝阳……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淡淡说道:“想要小心温存,低声呵护,殷勤伺候……你找错人了……”

信朝阳看着她的眼,亦是一笑,吐出一口气。

酒气扑在顾十八娘的脸上,她的胃里一阵翻腾,皱起眉,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你是什么人我知道……只是……我是什么人……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沉声说道:“十八娘……你到底在防备什么?十八娘,夫妻夫妻……不是该这样过的……”

顾十八娘的面色微微一僵。

“你不用拿话挤对我……”她淡淡说道:“终归就是因为我不像别的妇人一般安于家室,以夫为天……如果你后悔了……也没什么……和离就是了……”

番外7 有孕

“住口!”信朝阳陡然喝道,面色浮现浓浓的怒意。

顾十八娘被他喝得一愣,自认识以来,信朝阳一直是温文尔雅和气待人,从来没见过他有过冷脸,更不用提生气了。

“被说中了吧?”顾十八娘楞过之后,立刻竖眉冷笑,“跟我结婚,该有的利益没有预想那么大……后悔了吧……”

顾十八娘嫁给他,做出的药,却是半点再无大有生的份,情景还不如二人未结婚以前。

“顾湘!”信朝阳喝断她的话,面色已然铁青,待要说话,面前的顾十八娘忽地剧烈挣扎,从他手里脱身,疾步向一旁摆着的青瓷痰盂冲去,弯身呕吐起来。

“气得该吐的是我……”信朝阳气得咬牙说道,脚下却是未停,站在她身后轻轻拍抚她的背。

顾十八娘有心甩开他的手,却是一点力气也没。

“这是怎么了?”信朝阳皱眉,见她似乎要将肝肺胆汁都吐出来,也顾不得生气,转身忙唤丫鬟,“去找大夫来……”

这条街上最不缺的就是大夫,不多时就赶过来一位,顾十八娘已经吐完了,正自己拿着手帕擦泪,不接信朝阳递来的水,挣扎着去自己倒,信朝阳沉着脸跟着。

“最近大娘子不爱吃饭……睡得也不好……”小丫鬟在一旁啰啰嗦嗦地介绍病情。

大夫点着头,仔细地诊脉,眉头慢慢地皱起。

“怎么样?”信朝阳见他皱眉只觉得心沉下下去。

顾十八娘体内残毒未消,虽然说避开炼膏就好,但毕竟是一块心病。

“恭喜大娘子了……”大夫收回手,含笑说道:“已经一个月了……”

屋子里的听众都愣了下。

“什么一个月了?”顾十八娘问道。

“大娘子是有喜了……”大夫笑道。

此话一出,屋内三人都怔住了。

这种反应大夫已经见多了,也不急也不恼,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药箱。

果然一刻之后,被信朝阳一把抓住胳膊。

“你是说……你是说……有孩子了?”他的手有些颤抖,结结巴巴地问道。

“是啊,恭喜二位了……”大夫淡定地笑道。

信朝阳面色变幻,松开大夫的胳膊,转身将顾十八娘往怀中一抱。

顾十八娘亦是震惊中,被他一抱回过神,看大夫与小丫鬟低头笑,忙用力推他。

“好,好,你别乱动,我松开……”信朝阳忙松手,将她按在椅子上,只觉得忍不住地想要笑。

他已经三十岁了,同龄人这个年纪当爷爷的也有,以前没成亲到也罢,对孩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如今有了最爱的人,而且这个人就要给他生一个孩子,融合了他们两人的孩子……

这种感觉在心里就跟开个滚的水一般,咕嘟嘟地冒泡,让他有些想哭又想不住地笑。

“不过……”大夫咳了一声,说道。

“怎么?”信朝阳被这一声不过兴奋全消,神经绷紧。

“大娘子身子有些不妥……”大夫捻须说道,一面皱眉,“只怕……”

大夫们口中说不过,但是,只怕意味着什么,眼前算是半个内行人的二人心知肚明。

信朝阳觉得自己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要晕过去。

顾十八娘也看过来,面上闪过一丝黯然焦虑。

她的身子可不只是那次大药会上中毒那么简单,再后来还有为文郡王尝药,虽然经过调养已经痊愈,但因为次次是拿命相搏的重创,只怕伤了根本。

“大娘子的身子虚弱……”大夫肃容说道:“十月怀胎本就是极为磨人的事,大娘子又是初怀,只怕是极为辛苦……”

“那……”顾十八娘待要开口。

“那对大人伤损如何?”信朝阳已经截过话头问道,他的神情也带着几分肃重。

顾十八娘一怔,看了他一眼。

“那倒是无碍,只是辛苦些……”大夫忽地又笑了,捻须道:“吃不好睡不好……比其他孕妇要辛苦些……”

听他如此说,二人暂时松了口气。

“吃些什么补药?”信朝阳只觉得手心都是汗,忙问道。

“不用刻意地补……虽然辛苦,但大娘子能吃还要多吃……吐了再吃也得吃……”大夫笑道:“还有静养最要紧……不要太操劳……不要生病……”

他迟疑一刻,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满含深意地说道:“……保持好心情……”

小夫妻拌嘴都是掩不住,信朝阳面上一丝懊悔,顾十八娘则低下头。

送走大夫,家里人都惊醒了,听闻喜事都前来恭喜。

“大娘子今天没怎么吃东西……”丫鬟想到什么,忙忙说道。

“没吃?”信朝阳看了顾十八娘一眼,见她倚在床头垂着视线慢慢地吃茶,便走过去,放低声音道:“想吃什么?”

“我是会饿着自己的人吗?”顾十八娘不咸不淡地道:“想吃我会不吃吗?”

信朝阳被她噎了下。

“去煮些粥来吧,再要几样清淡的小菜。”顾十八娘抬眼对恨不得把头埋进脖子里的丫鬟说道。

丫鬟如蒙大赦,忙应声是出去了,室内又恢复安静。

顾十八娘吃完手里的茶,起身要去放,一旁的信朝阳要接过,被她挡开。

“十八娘,别闹了……”信朝阳叹口气,顺手将她抱在怀里。

顾十八娘挣了几挣不脱,又不敢太过用力,只得任他抱着,信朝阳也不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十八娘的僵直的身子软下来。

“十八娘……”信朝阳这时才开口,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鬓,“我们成亲是为了过一辈子的,不是为了随时和离的……”

说这话,感觉怀里的人儿身子又是一僵,他便用力将她再往怀里抱了抱。

“……十八娘,我知道你是讲道理的人……你想想,我彻夜赶来满心欢喜地见你,迎头却是一击……十八娘,我其实也是个俗人……我不是想要拴着你在身边,我只是想要你心里有我……”他低声道。

“我心里怎么没有你……”顾十八娘闷声开口,“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你那是商量?”信朝阳笑了笑,伸手扳过她的脸看她。

顾十八娘眼圈微红,硬生生地扭开头不看他。

“我是个女子……本就不如男儿得利……只能比人更辛苦……”她带着几分哽咽,“我难道不想和你不分离,日日夜夜厮守……可是我不敢……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敢松懈一刻……”

她的话没说完,再次被信朝阳扳过脸,略有些粗暴地吻住了唇,从最初的挣扎抗拒,到渐渐软下,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迎合,只吻到二人都喘不过气才分开。

“以后,再生气也不许再说那两个字……”信朝阳伸手擦她脸上的泪,“我们既然成亲了,就是要一辈子携手走下去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至少我们两个人的念头是一致的,就跟两匹马拉着车跑,方向不一样,这车还怎么跑得稳跑得久……”

顾十八娘将头贴在他胸前,紧紧揽着他的腰点了点头。

“对不起……”她低声咕哝道。

“没关系……”信朝阳将她再次紧紧抱了抱,“拉着我的手,什么也别怕,你就是跑偏了,我也把你拉回来……”

二人静静相拥一刻,只觉得闹了这一场,说了那些一直埋在心里但谁也没说出来的话,反而更贴近了一般,门外丫鬟轻轻的脚步声响起,饭送来了。

番外8 贴心

正如大夫所说,这饭吃的辛苦,吃了便吐,吐了再吃。

“这还不如不吃呢……”信朝阳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拦住从痰盂边净了口过来又端起碗的顾十八娘。

碗里还剩一点,顾十八娘擦着嘴角。

“没事,就这一点了……”她点头说道。

对于她这种人来说,信念里只有必须做和不做,没有借口。

信朝阳也知道,其实他也是这种人……他伸过手将顾十八娘揽坐在自己膝上抱着她。

“多大了……”顾十八娘有些羞笑,推他。

“等你头发白了,脸都皱了,我还抱着……”信朝阳笑道,一面拣起一筷子小菜喂她。

顾十八娘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自己仰头吃了余下的粥,又吃了他递过来的菜,眼神闪烁。

这次吃了的这点好歹没吐,折腾到现在,已经半夜了,都过了睡着的点,夫妻二人便在床上相拥闲谈。

“这次去不了,也不急,让人捉些那里的白花蛇送过来便是……”信朝阳说道,伸手绞着顾十八娘的头发。

顾十八娘嗯了声,似有些懒洋洋地趴在他胸前没动。

“想什么呢?”信朝阳问道。

“我在想……”顾十八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她一直在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一世信朝阳的妻子是谁,或者说,她死的时候,信朝阳还没有娶妻……

“想什么?”信朝阳将她往身前抱了抱,故作不悦道:“才说好了,你又自己胡思乱想……”

顾十八娘在他钝钝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下,笑了。

信朝阳一笑,顺势吻上她的唇,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长吻。

“好了,美人计享用过了……”信朝阳松开面色潮红微微喘息的顾十八娘,笑道:“该说的还得说……”

顾十八娘带着几分嗔怪撇了他一眼,伸手抱住他的腰,倚在他肩头,迟疑一刻才缓缓道:“如果我……我不是刘公的徒弟……”

她吭吭两句便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正犹豫间,被信朝阳伸手抬起下颌,跟他对视。

“原来你一直的心结是这个……”信朝阳微微一笑。

“我其实一点都不好,什么都不会……我是说如果我没有遇到刘公的话……”顾十八娘鼻头发酸,微微侧开视线,“……只怕你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信朝阳笑了,将她再次拥入怀中。

“十八娘,你如果这么想,便是怎么也想不通了……”他略一沉吟说道,一手抚着顾十八娘散开的头发,“我如果说,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对你一见钟情啊深情不悔啊……”

他说着笑了,“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会说……”

顾十八娘点点头,他承认得很坦白,是的,那样的事绝对不会发生在信朝阳身上,虽然明知这个答案,但真听他说出来,心里还是黯然。

“傻丫头……”信朝阳低声笑了,将下颌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说了你是胡思乱想,还不服气,不管因为什么,你是现在的你,而我又喜欢着现在的你……你只需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你说的那些如果,毕竟只是如果,你何必为了那些如果中的事,就忽视了当下的事实……这不是庸人自扰之嘛……”

“可是……”顾十八娘闷头在他胸前低声说道:“可是……我……”

“十八娘……”信朝阳将她的头抬起来,看着她含笑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不要再去想我为了什么,你又为了什么,现在我们成亲了,你我只需记得一个念头,就是携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说着话,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所以以后断不可再说那句话……”他微微一笑,道。

顾十八娘怔怔凝望他一刻,慢慢点点头,靠在他胸前。

“我哪里做错了,做得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改……只是不要不问不说……”她低声喃喃道:“我走得慢了,走错了,你要拉我一把……我会赶上来……只是不要不闻不看丢下我……”

“好,我知道,你放心。”信朝阳低头听清,低声道,再次将顾十八娘抬起头来,挑眉一笑,“来,为了报答你夫君我如此贴心,快来亲亲……”

顾十八娘破涕为笑,微微嘟嘴,但还是依言凑上前在他唇边啄了下。

“这怎么够啊……”信朝阳笑道,这欲拒还迎,灯下美人最是撩人,双手将她的头捧住,狠狠地吻下去。

良久才分开,俱已是双目迷离,喘息沉沉。

“……我……身子越来越不方便……”顾十八娘倚在他怀里低声道:“……有合适的人你就收了吧……”

“真的?”信朝阳手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从肩头滑向挺翘的玉臀,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穿过薄薄的单衣。

被他带着火般的手掌在肌肤上滑过,顾十八娘只觉得一阵战栗,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丰神俊朗,眉眼具是情意,这是她的男人,如斯这般去对待别的女人……

这是我的男人,谁也不给……

“假的!”她嘤咛一声抬手将他的脖颈紧紧抱住。

她这一扑,身前的浑圆便直直地打在信朝阳胸前,他喉中低吼一声,将她压在身下,自然小心地错开她的腹部。

“有娘子就够了……”他一边轻吻着她的耳垂,一边在轻声低吟,“我教你……”

临近年关的时候,一场大雪笼罩了整个建康城。

几个药师踏入厅中,抖落身上的雪。

“听说顾娘子这几日就要生了……”有人说道。

“但愿是个男孩子……”有人应道:“一个女子家终是不方便……你瞧,自从有了身孕,出过几次家门?那制药也少了足足一半还多……这女人家终究是要围着夫君孩子转……刘公的技艺留给她真是浪费啊……”

大家闻言都点点头,目光都忍不住投向信家大宅的方向。

番外9 生子

此时的信家宅子里,气氛有些紧张,信朝阳的院子里,丫鬟仆妇进进出出,水盆毛巾不断地送进室内,这场面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了。

“怎么还没生?”厅外坐着的男人们有些不耐烦,信老爷不由皱眉道吗,“莫非是难产?”

这句话出口,让一旁安静而坐的信朝阳身子一僵。

“呸……”信夫人走出来,对丈夫啐了口,“胡说什么呢,女人生孩子就是这么慢,就是不好生,你以为跟说话一般容易……”

当着孩子的面被媳妇说了,信老爷面上有些悻悻,故作威严咳了声没有说话。

等到下午的时候,焦躁不安的人们终于听到内里一声婴儿的哭声。

“生了,生了……”仆妇们笑呵呵地冲出来报喜,“是个儿子……”

此言一出,满屋子欢喜。

“赏……”信老爷大笑道。

信朝凌也闻讯过来了,跟着嘿嘿笑,一面顺便等着趁老爹心情好多蹭些打赏,扭头见信朝阳还淡定地坐在位子上。

“哥,你不去看看嫂子?”他忙上前低声道:“我告诉你啊,这些女人们可古怪了,你进去了先看嫂子,别看孩子……”

信朝阳咳了一声,动作有些僵硬地扶着桌案站起来,点了点头,在信朝凌惊讶的注视中,慢慢地向内去了,脚步僵直,显然是坐久了麻了……

信朝凌哈哈大笑,觉得这辈子终于有话取笑这个几乎完人的大哥了……还没笑几声,就听见老爹在一旁似是呜咽一声。

“爹,怎么了?”他看出去,见方才还喜得合不拢嘴的信老爷已经满脸哭丧,忙问道。

“我的长孙,却是要姓刘……”信老爷唉声叹气道。

信朝凌就笑了。

“爹,你老糊涂了,他姓什么,也是咱们信家的人啊……你也是他爷爷,大哥也是他爹……他走到哪里人也知道他是咱们信家的……不就是个姓嘛算得了什么大事……”他低声笑道:“再说,这才一个姓刘,总好过大哥去给人家招赘,那样的话,生一窝也冠不了咱们的姓喽……”

信老爷哦了声,面色恍然,点了点头。

见自己说的得到认同,信朝凌很是高兴。

“这个道理,大哥知道,全家人都知道,连总被你骂废物的我都知道,爹你怎么就糊涂了……”信朝凌嘿嘿笑道:“这就跟大嫂做的药不给咱们家,咱们谁当回事,管它药卖给谁,大嫂终归是咱们家的人……大哥说了,别管外人人说什么风凉话,那都是他们眼红妒忌,让他们说,说出来他们心里得了平衡,闷头沾光的还不是咱们……”

他越说越得意,难得在老子面前如此指手画脚一回,话没说完就被回过神的信老爷一巴掌打在头上。

“混账,你敢骂你老子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啊!你来凑什么热闹,太闲了是不是?”信老爷瞪眼骂道:“给我滚滚……”

这身后的热闹,信朝阳并没有理会,走进产房,立刻有丫鬟仆妇围上来说笑讨赏。

“老爷正在厅里放钱,你们快去晚了就没了……”信朝阳笑道,伸手往外边一指,妇人们立刻被哄得呼隆隆去找冤大头了。

顾十八娘精神还好,只是面色苍白,还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快闭上眼睡会儿……”信朝阳几步过去,坐在床前握着她的手。

“虽说收拾过了,毕竟是血腥气的屋子,你这么急进来做什么……”顾十八娘虚声说道。

“哪有那么多讲究……”信朝阳笑道,目光移在她的身旁,小被子里安静地睡着小儿。

“这么丑……”他不由皱眉道,眼中又有些好奇,不由伸手碰了碰那蒙了一层油脂般的小脸。

哪有人说自己孩子丑的……顾十八娘笑了,她也看过去,事实上,刚出生的孩子的确看上去不怎么好看……

“有他爹的底子在,能丑到哪里去……”她笑打趣道。

信朝阳就笑了,手指再一次小心地碰了碰婴儿的红乎乎的脸,血脉相连的感觉从心里冒出来,让他有些鼻头发酸。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信朝阳看出顾十八娘倦态浓浓。

“你闭上眼睡会儿……我看着你……”他帮她抿抿被角,低声说道。

顾十八娘嗯了声,将他的手握了握,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信老太爷亲自给这个孩子起了名字,承志,正是表达了当初约定的那样,让他姓刘,以承刘公之志。

两年后,顾十八娘带着孩子去了蕲州,大有生的分号也再次开到这里,转眼又两年过去了。

深秋的夜色铺满小院,显得有些寂寥,信朝阳躺在长椅上,一手举着小茶壶,一面抬头望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手抚上他的肩头,用柔软但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

“夫君辛苦了……”女声同时响起,“……为妻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但请吩咐……”

信朝阳在脚步声出现的时候,嘴角就已经不自觉地上扬,将手里的茶壶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顺手一捞,将身后的人便拽入怀中。

“为老不尊……”顾十八娘笑道,一面打了下他不安分的手。

月光下,为人母的顾十八娘眉眼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神情里少了那曾经无可掩饰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从容淡雅。

“阿魏睡了?”信朝阳问道,伸出手轻抚着她的秀发。

阿魏就是他们的儿子,大名刘承志,乳名是顾十八娘起的,取自一味从偏远的西疆来的中药。

“这小子……”说起儿子,顾十八娘的眉头皱起,眼中难掩的苦恼,“简直太淘气了……一刻不闲,上房揭瓦捉狗打猫……对了,你记得明日去东门邻家那里赔给人家的两条锦鲤……我是不去了,脸已经在街坊面前丢尽了……”

信朝阳笑了,一脸不以为意。

“男孩子嘛,总是皮了些……好,我去……我家娘子从来没给人低过头,如今为了儿子腰都要折了……真是罪过……”他笑道,夜凉如水,他伸手将顾十八娘往怀里环了环。

“他的聪明劲一点也没用在学药上……”顾十八娘贴近他温暖的胸膛,愁眉不解地道:“这都要五岁了,药经上能认得的不到一百味药……”

“慢慢教,还小呢,小孩子没定性,又是这个爱玩闹的年纪,本就不容易安安生生地坐下来学那个……”信朝阳眼里的儿子那是一点毛病都没,怎么看都是完美无缺。

“就是你惯得他!”顾十八娘抬手狠狠戳了下他的胸口,竖眉道:“以后我再训他的时候,不许你给我唱反调……”

“是,是……”信朝阳笑道,在她额头亲了口,伸手放在她的腹部,“这次一定生个女儿……人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

顾十八娘闻言一笑,也带着几分憧憬看向自己的腹部,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子了。

“不如晚几天再走?你身子觉得如何?”信朝阳问道。

“没事……这次比怀那臭小子要好得多……”顾十八娘笑道:“已经两年没回家过年了,这里已经没事了,爹和爷爷都想阿魏了,再不回去,这臭小子只怕都不认得他们了……”

“好……咱们路上走慢些,能赶上过年就好。”信朝阳将她揽了揽,蹭了蹭她的发鬓笑道。

“是,是……”信朝阳笑道,在她额头亲了口,伸手放在她的腹部,“这次一定生个女儿……人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

番外10 教子

信朝阳下马走进院门,远远地就见信老爷背着手在廊下翘首以盼。

“怎么才回来……”信老爷看到他立刻快步走过来,没走几步察觉失态又忙收住脚,咳了一声,摆出一副庄重的神情,捻须问道。

“什么事让爹这么急着派人叫我回来?”信朝阳问道,面上却是一派了然。

被儿子目光扫过,信老爷似乎有些心虚。

“生意谈得怎么样了?这都半个月了……”他咳了一声,肃容问道:“关家的人都是奸猾之辈,你莫要大意被他们骗了……”

信朝阳哈哈笑了,迈步上台阶。

“正是如此……”他微微挑眉道:“本不想叨扰父亲,既然您问了,我便给您细讲讲这笔生意,也好让爹把关……”

说这话,伸手相扶要信老爷进厅门。

信老爷顿时就急了。

“不在这一时,你先回自己院子歇歇……”他忙说道。

“歇什么,又不是出去做劳力,哪有那么累……”信朝阳笑道:“有些日子没跟爹对坐小酌了,今日正好……”

一面说着话就吩咐一旁的小厮去准备酒菜。

“你儿子都一天没吃饭了,你这当老子还吃得下去!”信老爷再忍不住跺脚道。

“阿魏又闯祸了?”信朝阳问道,带着几分就知道你叫我回来是为了这个的神情。

“……教训孩子自是没什么……”信老爷低声说道:“只是总不能不让吃饭吧……这大冷天的……阿魏又是长身子的时候……”

信朝阳笑了,点头说声我看看去,便在信老爷眼巴巴的注视下向自己的院子而去。

一进院子,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儿跪在院中,垂着头看上去没精打采。

原本打算不闻不问的信朝阳见状也不由心里软了下。

这大冷天的,就这么直直地跪在青石板上,连个垫子也没有……

听到脚步声,小儿扭过头,已经满七岁的阿魏虽然带着婴儿肥,但眉眼清秀,与顾十八娘的面容很是相像,小脸冻得通红,看到信朝阳,立刻红了眼眶,但依旧强忍着眼泪没有掉下来。

“爹……”他带着鼻音轻轻唤了声。

这一声唤让信朝阳仅存的严父的念头化为乌有。

“书又没背下来?”他低声问道,强忍着没有伸手将儿子抱起来,目光只在石板上打转,这得多硬多冷……

阿魏点点头,带着几分委屈几分羞愧,目光转向身前,那里摆着一本打开的药书,他又开始默念,一面不时抽泣。

这一下信朝阳再装不下去,伸手要将儿子拉起来,屋门口传来一声轻咳,父子二人立刻摆正姿态。

“该学的学不会,装可怜倒是自来熟……”顾十八娘竖眉道:“说,自己错在哪里了,让你爹听听该不该罚!”

阿魏便垂着头老老实实地答道:“不该逃学去山上捉蛇……”

“捉蛇?”信朝阳立刻矮身去看儿子的手,“可有被咬到……”

顾十八娘咳了声,瞪了他一眼。

大药师虽然不亲自采药,但采药捉蛇虫还是基本技能,虽然年纪小小,但阿魏却不似一般孩童,见了蛇虫会害怕,伸手捉来也是不成问题的。

信朝阳嘿嘿笑了笑,站直身子,板着脸点点头说了声果然该罚。

“该学药的时候学药,该读书的时候自然要读书……”他接着说道:“在学堂读书,也是为了能更好学制药……”

“是,阿魏知错了……”阿魏立刻点头如捣蒜,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父亲说道。

“嗯……”信朝阳板着脸故作严肃地点头,看向顾十八娘。

顾十八娘瞪了他一眼。

“少来这一套!”她竖眉看向阿魏,伸手抓过一旁的鸡毛掸子,走出来,“说,到底错在哪里了!别避重就轻!”

阿魏见状再次缩头,信朝阳便恍然,知道又被这小子装可怜哄过去当同盟了……

“不该将蛇放到先生的被子里……”阿魏闷声闷气答道。

信家有学堂供族中子弟启蒙,阿魏自然也进了学堂读书识字,自他进了学堂,短短一年已经气走两位先生,再加上昨日走的这一位,就是第三个了。

信朝阳亲自拿过鸡毛掸子好好教训了一顿儿子才许他起身,躲在院门外看得心都要碎掉的信老爷立刻进来,借口自己也要教训抱着孙子脚不沾地地走了。

“都是你和爹宠得他越来越无法无天……”顾十八娘皱眉叹气说道。

“小孩子嘛都是调皮,阿魏从小没在家里长大,跟那些孩子们生分,自然迫不及待要融入其中……”信朝阳笑道,一面接过她递来的热茶。

“这什么跟什么……”顾十八娘皱眉道:“这跟调皮有什么关系?”

“娘子怎么不懂了?”信朝阳意味深长地一笑,“娘子当初才进药界时是怎么做的?”

初进药界惶惶,最要紧是立威树名……

“什么歪道理……”顾十八娘横了他一眼,“横竖在你眼里,你儿子就是没有错的……”

信朝阳放下茶杯揽着她笑,“娘子你莫急,孩子要慢慢教……”

顾十八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

“这几日应酬累了吧?”她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头,问道。

“好酒好菜,丝竹歌舞,醉卧美人膝……”信朝阳笑道:“怎么算累?”

“越老越油腔滑调了……”顾十八娘横了他一眼道,忽的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信朝阳抬手抚她簇起的眉头,“阿魏你别太操心,我有分寸……”

“不是……”顾十八娘轻叹道:“这孩子,在制药上没兴趣……”

“他才多大……”信朝阳笑道:“且不说别人,你又是多大才进个行当的……”

“那不一样……”顾十八娘摇头苦笑,不一样,对她来说,制药不是兴趣,而是命之所系,这就跟飞将军李广误以为猛虎袭来所以夜射箭入石,但事后却不能一般道理。

“娘……”

一声幼童的唤声从里间响起。

夫妻二人忙向内而去,掀起帘子,见床上坐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女童,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向这边看过来。

“扁豆你醒了?”顾十八娘问道,对这场景似是已经见惯了,“要喝水了是吧?”

这是顾十八娘从蕲州回来产下的女儿,小名唤做扁豆。

“跟阿魏相比,扁豆倒像是大孩子……”顾十八娘笑道,一面去给她倒水,“真让人省心……”

“扁豆在看什么?”信朝阳走过去,坐在床上,将粉团般的女儿抱在怀里,看着她手里的书,见是一本药书,知道顾十八娘有时候会拿药书当故事讲哄她睡觉,便笑了,“扁豆认得字了?”

扁豆摇摇头,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书上的一株草药的图。

“扁豆看图……”她奶声奶气地说道。

“哦,扁豆认得这是什么?”信朝阳笑道,一面接过顾十八娘递来的水喂她吃,一面随口问道。

“甘遂……”扁豆答道。

“那这个呢?”信朝阳笑着又指道。

“千里光……”

“这个呢?”

“肿节风……”

“一支箭……”

“车前草……”

随着一问一答,信朝阳的面色渐渐惊异。

“扁豆记得这么多啦?”他不由看顾十八娘,又惊又喜。

“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这么多……”顾十八娘亦是有些意外。

二人的视线都落在女儿身上。

扁豆喝完水,晃了晃小腿,从信朝阳身上滑下来。

“找哥哥玩……”她说道,一面晃悠悠地迈着小腿往外走。

顾十八娘忙唤丫鬟过来跟着去,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去了,微微愣神。

“怎么了?”信朝阳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头关切问道。

“以后不给扁豆讲药书了……”顾十八娘轻叹一声道。

“为什么?”信朝阳略一愣,“我瞧扁豆挺有天分……”

顾十八娘沉默。

信朝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我知道你顾忌扁豆女儿身……”他缓缓说道,将妻子往怀里揽了揽,“别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吧……”

顾十八娘点点头,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视线再次投向门外,隐隐有孩童的笑闹声传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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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