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的冻土被飞掠而过的人体挂擦出滚滚的浓尘,飞扬的土石即使在雪雨之中扬出了十几呎高的一大片……哗啦啦的声响暴雨一般敲打着所有人的心弦,让他们的心中的恐惧,又变得更加厚重了一点。
这里的每一个施法者,都是很有经验,也很谨慎的存在,在战斗上的经验远远不是那些只会研究魔法,也只把研究魔法当作生存意义的法师能够相比的。所以在进入战场之前,给自己加持一系列的增益性魔法是必要的,而锐目术和黑暗视觉更是理所当然,所以,他们绝不会弄错那三个一身魔法灵光灿烂如画的战士的身份——即使不用仔细观察,他们也能猜测到那刚刚像是投石一样被甩飞出去的人们,就是他们这个小组的三名成员。
这是事实,还是梦幻?
法师们对于那些凭借武器与体力作战的人从来就不会存有丝毫的认同,所以能够与他们同行的护卫,至少也必须要有与施法者一战的资格,而能够跟他们这五个高等施法者编在一个组织之中的人手,拥有的战斗力当然就要更加独特,魔法物品的效果和辅助法术的加持,足够让那三人与一头成年龙一战。
但现在,那个人击败他们却仅仅用了一剑。
那个人的名字已经代表着令人不安的种种事迹,如果再加上一个这样的助手,那么自己究竟能不能胜利恐怕已经成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事实上很可能,这一行人之中究竟有没有人能看到明天太阳的升起,都没有人敢于断言?
“做出和解的样子挟持人质啊……挺有想法的。不过,既然知道我是谁,这样的方法是不是就有点太单纯了?就算你们还有三个人隐藏在暗中,不过还是太显眼。”
心灵术士似乎仍旧在笑,笑得风轻云淡。但随着他的目光微微转动,地面上已经有三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灰黑色的紧身服饰包裹着的身体削瘦而健硕,想必应该极为灵动,然而此刻他们的脚步却仿佛喝醉了一般蹒跚,他们拼命的捂住了头颅,从喉咙里发出汩汩的声音,但直到跑出几十尺之后,也没有真正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语言,唯有粘稠的血液从口鼻,眼角甚至耳孔之中不断流淌,最终让他们一头扎在地面,就此不再动弹!
“哦……”
作为领导者的法师张了张嘴巴,但也同样只能发出一种奇怪的嘶哑的叹息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以听见耳朵里面空气流淌的嘶嘶声,但那声音或者更像是燃烧的火,那把火就在他的心中个燃烧,灼烤着他,于是他的脸上便仿佛流淌一样沁出一层汗水,在周遭逐渐暗淡的光泽中闪动,化作丝丝缕缕蒸腾的白影。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你想避开麻烦,麻烦却找上门来?
‘就是因为不知道你是谁啊……’听着对方那慢条斯理却充满了杀意的说辞,在他的心中,其实是这样哀号着的——他当然知道,很清楚,面前这个人有多么的强大,不容忤逆,可他毕竟不过是个副手,负责现场的战斗,真正的指挥者另有其人……而那个人却显然并不知道他们碰上了何等的麻烦。
人只有两个人,虽然比较棘手,但凭借五个法师,三个战士,以及三个杀手的绝对优势……想要解决对手,不是格外简单?更何况他还有一些弱点。
比方说那两位公主,比方说,那个一直被吸血鬼抱着的东西?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他再施展一次那种操控时间的战术来和他的同伴配合,自己这几个人又要用什么手段来抗衡?
那个死去的法师最后的模样,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不是由于一般的法术攻击,而是刻蚀在灵魂之中的诅咒产生的作用。那是万物归环内部对于叛徒的惩戒方式。这个极端残酷而痛苦的手段已经在所有成员的面前展示过多次,每一个人都对此印象深刻。
这个诅咒发动是需要时间的,而自己这些人却都没有看到,自然足以说明,那个敌人刚刚的攻击并非是‘快’,而是将一段时间凭空抹消了——心灵异能,与法术类似,但更加单纯的威能……虽然在对于单一规则的探寻上远远无法与法术相提并论,然而它对于时间规则的掌控,却又要比法术更加深刻了一层。
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层,但那仍旧是未知的领域,在这种领域与对手抗衡,太可怕了。
“何必——这么严肃呢?”
那个人忽然笑了笑,轻轻的语声将高等法师心中无数的计算打成了一片空白。只能茫然地抬头,听着他继续说道:“就像你说的,我跟你们没什么仇,也没什么损失,贸然让你们这些人成为了我的对手,对于我来说并不合算……而且,我只是一个人而已,你们却有五个,哦,不,六个人,能力上虽然稍微逊色,但你们准备充足,想要打败我其实也不是没可能的,不是么?”
似乎确实是这样的……这些话听起来好像很诚恳,是很有道理。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五个施法者不由下意识的转动了一下目光,然后在其他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与之相若的神情。
疑问的神情。
屠神者,上古邪物……这个名字现在无疑已经成为了主物质位面里新的传说,一个超过了神祇的,最为凶悍的邪恶……然而,他与自己这一方的力量差异,难道就真的有那么多?虽然在传说中他跟最近几个神祇的陨落有着一定的关联,不过传说毕竟是传说。谁也没有亲眼看见,无法证实……虽然在那些传说里,他还曾经杀死了原属于帝国的大法师特斯拉,摧毁了帝国的大法师塔……不过却又有帝国一方的法师们流出的传言说明,那并非是他以一己之力办到,而是有一个古代的浮空城作为主力武器的。
那么,这个人如今如此大的名声之中,到底有几分是货真价实的?
事实上无论是什么样坚强的实力,有很多时候都少不了运气在起到作用——
仔细想想,只不过是击败了几个神的化身而已,虽然对于凡人而言,那确实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壮举,但却绝非不可想象,不可完成……而只要他还是个人,他就要遵循人类的行动方式,也自然就会有着很多弱点。他的力量虽然绝对是大陆最顶尖的人之一,但是一个人就算是再厉害,他可能是六个强大施法者合力的对手吗?
于是,每一个法师都不由在一瞬间垂下了头,来掩饰他们眼中闪过的异色。
挑战未知的危险性极端的巨大,然而,巨大的危险带来的也是相对高昂的收益……在万物归环那些更高层的领导者之中,对于这位爱德华有着相当兴趣的存在决不在少数,而他曾经的行动,听闻也对于组织造成过相当的损害,在有些传言里,他拥有的那座浮空城就是从组织里抢夺的。
那么,如果能够杀死他,组织里会吝惜那些实质性的奖励吗?又或者,泯灭了他的灵魂,会不会造成那座城市的直接易主?
作为队长的高等法师垂着头,看似极端安静,在长袍宽阔的袖口遮掩下,有三根半尺余长,卷制得极为精致紧密的卷轴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让他紧紧地捏着……用力之大,连手的肌肉已经因为紧张而痉挛起来……
这三张卷轴都是特别制作的东西,不仅仅只是可以省略掉法术施展的某些动作和媒介材料,还可以里面的法术的效果增强到极限,只要一个简单的启动语言就可以发动,比那些劣质的需要念完咒语的卷轴强大了很多倍,而且其中的法术都是实用性极高的法术,说不定仅仅只凭借它们的力量,就可以将面前的这个敌人直接剪除。
利用反重力结界扰乱对手的动作,用毕格拜粉碎掌抓住他,然后……
不对,不对!
思索像是一道电光,穿透了法师的脑海。
既然已经将战士无声无息的派遣到了附近,自己的指挥者当然已经关注着这个战场,那么刚才他为什么没有给自己任何的指令?即使是要让自己继续牵制也至少应该有个传讯术的暗号送过来才对。
那个敌人是不是已经控制了一切?
当然……否则,他怎么会做出如此明显的挑衅?他刚刚一瞬间杀死了自己同伴的那个方法如果可以复制的话,自己这几个人的进攻对他来说又怎么可能会造成效果?
身体上的汗水冰冷粘腻,慢慢的剥夺着体温,法师的指尖颤抖着,悄无声息的捻动了一下中指上的戒指,魔力微动,他背后的防护便闪出了一点极不起眼的火花。
“你们不想试试吗?好吧,其实打生打死的,剥夺生命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我的同伴从来就不大赞成。”心灵术士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手的反应,只是‘诚恳’地诉说着:“所以,这样吧,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的话,我也挺愿意跟你们就此别过。”
四个法师的视线齐齐转动。
在同伴的注视里,作为领导者的高阶法师只能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开口回答:“对不起。我们公会内部的事。即便是我愿意回答,你知道我也不能回答。”
“是啊,我刚才试过了。”
战场上又一次陷入了尴尬的沉寂,但沉寂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个人就挥了挥手:“算了,你们几个就回去吧,然后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什么?
就这么简单?
高阶法师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不过目光在地面上那些隐约可见的人影上扫了一眼,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能够回去的,也就只有自己这‘几个’法师罢了。而那个萨满,他的那些手下的战士,还有那个吸血鬼‘公爵’,已经注定回不去了。
在视线的远端,那些七零八落战士,以及萨满巫师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停滞了逃窜和戒备,开始收拢了队伍,排成简单的阵列围绕在一直瘫倒在地的吸血鬼身边。保持着戒备,就连刚刚那个已经被剖开了肚子的萨满都已经治好了自己加入了其中。
他们当然不是在保护……
高阶法师的目光微动,却感觉身上再一次泌出了大量的冷汗,几乎把他身体的里里外外都浸透了——那些战士们沉寂的动作,略显僵硬的表情,瞪大却无神的眼睛,都足以说明他们的状态。他们已经被完全操控了精神,变成了一群可悲的傀儡!
跟自己谈话其实就是一个陷阱,他利用这个短短的时间,已经把那些人都给控制了!
可是……这可能吗?
虽然这些蛮族战士和萨满都已经七零八落,而且被吓破了胆,精神涣散很适合附魔术的入侵。但是要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在这样巨大的空间内,同时控制一百多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魅惑’法术的界限了,即使是以环法法术增强的法术也没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而面前这个人,却无声无息的,在瞬息间就做到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能力?
那些战士在战斗之后已经溃散,可是即使是逃走的最远的,到了千尺之外那几个,也已经赶回了队伍中!千尺的范围……魔法女神啊,不只是作用范围,这已经超过了大部分法术的射程范围了!
不,思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法师们面面相觑,这时候似乎才理解‘如临大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目光交汇之后,他们也已经完全没有了再思索什么的兴趣,齐齐念诵起一个咒文,在天空中化为了片片散碎的虚影。
传送的光晕在身周环绕,闪动,刹那间消退……但周围的景色终于重新稳固的刹那,高等法师却不由惨叫了一声——
剧烈的抽痛从每一片肌肉传来,仿佛有一只大手把他抓住用力的揉捏了几百次,将全身的骨头的连接都给捏开了一样!痛苦让他眼前发黑,像是虾米一样弓起身,张大了嘴巴……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那片黑暗才终于散去,让他可以慢慢地观察周遭。
周围一片荒芜的黑夜,远处可以看见朦胧的魔法的光,似乎就是他们定好的传送点。
但是……身周的几个手下呢?
“不用看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耳边响起的冷漠声音,让他茫然回过头,看着那走近的一袭白袍,半响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要微微躬身——然后才理解了对方话里的含义。
都死了?
这直接而冰冷的判断,就像是一块覆盖了全身的玄冰……让法师的头脑一阵空白,失魂落魄。
“小看他的话,最终面对的总是这个下场。”
白袍里的人扫视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发出一个低沉的冷笑:“你们在离开的时候,难道就忘了想一想,他为何会突然这么大度的放你们离开?难道你们就一点也没有记住,干扰传送,正是心灵异能的使用者们最擅长的力量?如果不是你得到了主宰的特别恩惠,你现在也不知道被埋到了什么地方的石头里了!”
“您……知道他是谁?”
法师愣了愣,但是最终还是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的思绪便立刻被心中波动的情绪左右了——既然知道那个爱德华究竟是谁,那么自然也就知道他的可怕之处。但这个人派遣继续更多的士兵支援战斗,除了挑拨那个敌人的神经,让他更加可能杀死所有人之外,又能有什么作用?
“心里有怨恨的话,不妨直说出来。”
作为领导者的人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我不做出那样的命令,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更不会放过我,因为他会知道,我有办法完全监控整个空间里所有人的动向,并且已经得知了他的存在,他会知道,我比你们要强得多,而这样的人,他是不会留下的,我为了不惹上麻烦而利用了你们,我不会否认这种事。你大可以对于我抱有愤恨,这是很正常的。”
高等法师张了张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是的,这个人把他们这些人全都当成了试验品,去面对那个可怕的家伙,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拥有这样的权力,也有这样的能力,自己这些人在他的手下本身就是作为武器使用的,武器足够锋利会得到爱惜,但是如果武器不够锋利不足以击败敌人,那么被放弃来掩护逃跑也是必要的。
谁让自己的力量天弱小,只能作为工具被利用的?
“事实上,我本来也不认为他会放过你们。尤其是你……”
顿了顿之后,他叹息道,有些像是自语:“但没想到,他竟然完全不为所动……或者是没有察觉呢?还是不想要再次重蹈覆辙?但不管如何,这个结果都算是出乎了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