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
应该不会的……自己的思路也太跳跃了,简直可笑,或者这只是因为艾瑞埃尔的原因,一瞬间产生了些古里古怪的联想而已。
那个女人的生活很糜烂,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有过多少情人,更何况,那位帝国的国王陛下肯定会采取措施,保证自己的血脉纯洁性,这类扯淡的事情又不可能整天发生,再说谁也没有规定说就一定是那个时候留下的,自己离开之后难道就不能……
爱德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瞬间,思维中似乎闪过上百个推论,又找到几十条的理由,然而,无论怎样坚定地理由似乎都无法说服自己。“已经确定是男孩了?不会只是留言吧?”他问道:“鉴定的神术对于这个时间段的孩子真的有效吗?”
“抱歉,爱德华阁下,这个我真的并不清楚,而且这确实只是流言而已……不过那个女人可真不愧拥有着佐尔根家族的血脉,虽然并没有继承巨龙的力量,但若只论野心,可是比一条龙还要巨大得多了……”兰斯菲尔的稍微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言辞中带着的几分兴奋,似乎连灵魂都点燃在了八卦之中,片刻之前的恐惧似乎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也确实有人看到几个神殿的人陆续来往于皇宫,而提比略那个家伙做出了如此大的动作,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那位至今仍然没有确定身份的索兰尼亚小公主的……”
“够了,命令你们的人尽快清理战场,然后集合。”
爱德华举起手,阻止了这位军团长阁下继续燃点她的八卦之魂:“你们是要跟我去下一个目标,还是自己返回伊利里亚?”
不管是凋零白凤还是冰风魔熊,两者的基本根底,都是出自于帝国金瑾花骑士的老兵,命令的传达和执行都拥有着一流的水准,不过区区两个沙漏的刻度之后,他们已经将战场上残留的十几只迷诱魔尽数斩杀,开始整队了。
“我们……最近已经补充了一批新的骑士,虽然在能力上还是无法跟原本的老兵相提并论,不过如果仅仅只是没有指挥的恶魔,凭借凋零白凤的亡灵傀儡,我们还是可以将之击溃的。”
目光扫过面前正在整队的骑士们,贝恩开口道。
但事实上,这位年轻的帝选侯,显然并不只是想向那位突然到来的指挥者介绍自己部队的状况,“老师。”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但最终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我们,真的成为了那位……那位九狱之主的部下了?”才小心的选择了一下词汇,他问道:“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是魔鬼的帮凶了吗?”
“是。”
看着纠结的表情,爱德华微微一笑,也没有兴趣隐瞒什么:“伊斯甘达尔应该就是从九狱之主那里祈求了这些力量,而获得了他们的你们,自然也就被阿斯摩蒂尔斯控制了。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只要你们不去忤逆他的命令,至少就不会有性命之虞。”
“可是等死了之后……”心灵术士轻描淡写地吐出的名字,让贝恩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迟疑了一会儿,他才问道。
“死了之后,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可能会转化成为一个强大的魔鬼,只要你还拥有力量,那么就不用担心自己的灵魂被消灭。”爱德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样的结果不适合你?”
“我……”
“你想要信仰一个神,然后在死后进入到他的国度去?”
“当然。”
“那也不错,那么你现在……唔,是过一段时间吧,可以找一个神殿,去向他们坦白一切,然后请求他们神祇的帮助。不过,他们也有很大的可能会选择直接把你干掉,对外宣称把你净化了,所以你最好好好选择。”爱德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尚显稚嫩的面容,对方眼中那一抹惊恐让他忽然有些莫名的感触。
这或者就是最为正常的反应吧?
追逐力量却并不明白力量的意义,为了力量而喜悦,为了付出而恐惧,无法自己探求自己的目标……
但说穿了,自己的作为,是否真的算是窥破了力量的真谛?
“爱德华阁下,不是可能,那几乎是一定的吧?”
凋零白凤的军团长阁下虚浮空中,对于少年的想法嗤之以鼻:“小贝恩,你以为神的力量就那么好?我告诉你,就算是最虔诚的家伙,最后也不过就是在神的国度里面当个祈并者,在没完没了的称颂诸神的伟大之中迷失自我,最后化为神祇国度的一个部分罢了,难道你以为如果对于神祇没有任何贡献,他们也会给予你的灵魂享受的权力?你这小鬼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但是……”
“你知道诸神已经在这个世界出现多久了吧?可是实际上,又有多少人真的在死后能够回到诸神的国度呢?大部分都不过是进入了冥河之中。”兰斯菲尔毫不客气地打断同伴的发言,脸上高傲的冷笑仿佛在宣扬着至高的真理:
“信仰不纯洁的骑士,半调子的法师,跟庸庸碌碌的平民也没有太多的区别,更何况你从来也不是某个神祇的虔诚信徒吧?难道还会指望着他们会在你死的时候,只因为你恐惧,而在口头上改变了信仰,他们就给你一个虔诚的救赎?”
贝恩沉默下来,动摇的世界观让这个少年人目瞪口呆,毛骨悚然。但一时间却又根本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对方的话,多元宇宙的奥秘是如此的复杂深邃,不是他十几年的短暂生命,可以轻易理解和总结的,更何况事涉信仰与救赎,实用和哲学的方面?
所以他只能静立着,听着那位越发兴奋起来的女子滔滔不绝:
“是的,那些毫无准备地落入地狱的倒霉蛋最终会被剥离记忆和感情以及独立的意志,成为恶魔们的食粮……可进入冥河之后还不是一样?难道灵魂先被转化成为下层界之间争斗的工具就更加高贵一点儿?这无论如何,都不过是一种选择。得到一些,就要失去另外的一些。那么比起几千万个劣魔才能进化出一个小魔鬼这种几率,现在我们只要好好干上一场就可以直接成为高等魔族,还有什么需要抱怨的?”
发现正义难以争取,便索性投身邪恶。
用简单的二元论调来模糊事实的方法,也是标准的魔鬼论调……
爱德华眯起眼睛,目光在女术士脸上一扫而过,而后者似乎一直就在凝望着他,目光相对的刹那,她嫣然一笑。兴奋的晕红在她的脸上泛起,让女子原本苍白的面颊变得格外妖艳而魅惑,目光流转之间,那种媚态仿佛浓郁得要从她的身体上流淌开来了。
或者,这就是邪魔之力的腐化么?
“但是……”
贝恩的喉头上下滑动,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开口,显然,凌乱的想法让这位年轻的帝国侯爵不知所措,于是,他最终习惯性地将脑袋转向爱德华,低声嚅嗫:“老师,我,我该怎么办?”
“选择。”
心灵术士收回目光,少年的惶恐让他微微一笑,似乎看到了某些旧时代的影子……到公务员考试中去抢夺那及百万分之一的,安逸却无聊的机会?或者是从零开始经营属于自己的梦想,面对无穷坎坷?放弃尊严在职场上攀爬,又或者在新的领域里钻营,寻找一些小富即安的结果?
那些看似可能要压上未来的赌博,总是让人难以抉择……
虽然明知道,最终的结果不过大同小异,不过芸芸众生……但真正能够看透的时候,选择的机会已经过去了,早早的过去了。
“如她所说,你们已经走上了一条捷径,至于说是想要一个美好但不如你所想的结果,或者是要追求自己的初衷……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属于你自己的,你还要自己去思考,没有人能够在这里代替你自己的想法……不要在意结果,因为你早就已经选择了,而你出现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理解你自己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轻咳一声,他如此回答道:
“只有经由深思熟虑的答案才能让你无怨无悔……幸好,你的时间还很充裕,九狱之主还需要你们的力量来为他效命,你还有时间犹豫,所以仔细思考所有的结果之后,再做出决定吧。”
这回答有些奇妙,却让少年的思绪更加凌乱了,不过就在他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冰风魔熊的骑士们已经完成了整队,十七名骑士和术士的队长策马而来,在一行人面前围成半圆,各自举手齐胸失礼,然后由一名骑士千人长开始报告战况。
“团长阁下,此地的魔潮现已肃清,此役冰风与凋零骑士合共杀死恶魔两千三百七十三只,其中迷诱魔六十二只,其余均在目标毁灭之后自行消亡,其中……”
骑士千人长朗声开口,但语到中途,却忽然顿住,他的目光疑惑地在那一袭半悬在贝恩马前的黑袍上凝注,几个呼吸之后才嘶声惊呼:“他不是那个图米尼斯的……”
惊呼引来了喧哗,刺耳的金属摩擦此起彼伏。
在林露兰行省一场大战,是帝国帝选侯军团建成以后最大的败绩,不但损兵折将,连大法师特斯拉都战死沙场,而那失败的关键,根本就是那个人一手造成……那一场战役里,真正有幸面对这个人的人虽然不多,不过也毕竟不少……更何况其后为了特别防备这个图米尼斯王国的强大敌人,军团内部还特别做出了幻术的水晶。
“住手!他不是敌人。”
两名帝选侯的命令同时出口,所有的喧嚣随即沉静——帝选侯军团的力量源自魔鬼,长官的命令对于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必须执行。即使是让他们自杀,将自己的身体吞吃下去,他们也会尽快去做,不会存有半点怀疑……
但此刻,他们之中却又有着怀疑者。
“快抓住他!你们没听见吗?贝恩侯爵,你疯了?他是……”加挂着千人长勋衔的几名骑士又惊又怒的吼叫,让爱德华挑了挑眉头:“掺沙子了啊?”他轻声道:“这是上回的失败之后,他们想出来应对条令?”
与伊斯甘达尔借助一己之力控制着所有的军团不同,如今的帝选侯们没有共通的主人,帝国方面作出相应的监视,其实也并不算是奇特之举,不过比较奇妙的就是——他们竟然认为,这区区的七八个高阶骑士,就能够监控一整个师团忠诚而拥有特殊能力的士兵?
“他们的生命,经过皇家法师特殊的监视,一旦死亡……哪怕只是死了一个半个,我们就会被问责。”兰斯菲尔耸了耸肩,轻颦浅笑,但却并不掩饰目光与言辞里的厌憎:“没有战斗力却占据着军团的额定成员,一群废物却擅长指手画脚,除了背后卖弄分叉的舌头之外,他们一无所长……这就是他们对于帝国的‘忠诚’。”
“混蛋!他们果然背叛了,背叛了帝国……向王都发出消息,我要……”
这一番言辞轻松曼妙,却让足以让几个千人长来年上的恐慌化为狰狞,一个明显是头领的家伙颤抖着命令道,伸手扯开一张卷轴,而其余的几人身上,一道道魔法的光泽也同时在各种的饰品,宝石上闪亮!
不过这光泽仅仅一闪,便已经暗淡下去。
那一袭黑袍的兜帽微微抬起,银色的目光过处,那些价值不菲的魔法器具,便一个个的熄灭下去,甚至无声无息地,化成无数的粉末,随风飞扬。
这可怕的变化让所有人无法理解。
监视是他们的职责,而为了完成职责他们也已经模拟过无数可能的情况,那些经过高级法师制作的器具经受过严苛的考验,不但可以传讯,示警,还可以保护他们在危险中安然无恙,可眼前的一切,却与他们的预想完全相悖。于是他们只能不知所措……
应该逃走吗?或者应该尝试着再激发更多的魔法?甚至是,自杀成仁,用自己的死讯,向王都警告这里的情况?
犹豫也仅仅持续了一瞬。
巨大的黑暗在无声无息之间降临了,岩石与金属的构造物,瞬间将天空之中残存的蔚蓝遮挡,隆隆的闷雷,伴随着庞大的风压在下一刻降临,填充了空间里的一切沉寂,也夺去了空间里一切光线。无论是阳光,反光,或者是,所有人的目光。
面对着这座长度超过了两哩的巨型造物,每一个人的精神似乎也会为之夺取,除了屏息,惊叹与沉寂,他们几乎无法做出其他任何的反应。
直到那黑影之下,长长的倾斜阶梯缓缓下降。
“跟上来吧,去下一个战场。”
爱德华微微点头,走向那座长长的通道。只是心灵之语的声音,随即在女术士的耳边回响:
“你的心思,我没有兴趣过问,不过想要借助我的力量来排除异己,这样的事情最好是唯一的一次。”
兰斯菲尔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身体上连浮空术一时间竟难以为继,踉跄着扑倒在地上。
那个轻声的耳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几乎渗透进她的每一分肌体,每一寸骨髓,每一滴脑浆……其中冰冷而粘腻的杀意一瞬间就将她心灵间的防线冲垮,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恐惧的浪潮里。
“好厉害……”
伏跪于地,她微微颤抖,但直到那恐惧逐渐消散,她的目光也没有离开那深邃的黑色身影……“好厉害啊……”良久之后,直到周遭的术士们从惊讶中醒来,纷纷想要搀扶她的时候,她才喃喃地重复道。
细细的喘息着,女子因为恐惧而苍白的肤色竟然渐渐又漾起一抹晕红,眼波流转,粉红的舌尖轻轻在唇上舔舐,嘴角轻扬出一个愉悦的笑意:“不过,也令人兴奋呢。这样的男人……”
……
低低的絮语,无法传递到心灵术士听觉中,因此此刻,它正被艾瑞埃尔愤怒的质问占据。
“你到底是在想什么?与恶魔谈判失败之后,又跑去打魔鬼的主意?你到底准备将这个世界搅乱到什么程度?”
“我们现在可是势单力孤的,所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知道,在复杂事物自身包含的多种矛盾中,每种矛盾所处的地位、对事物发展所起的作用是不同的,总有主次、重要非重要之分,其中必有一种矛盾与其它诸种矛盾相比较而言,处于支配地位,对事物发展起决定作用,这种矛盾就叫做主要矛盾。”
“你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你这婆娘真是一点儿耐心也没有啊……我只是想要告诉你,矛盾是有主次之分,所以在想问题办事情的方法论上也应当相应地有重点与非重点之分,要善于抓重点、集中力量解决主要矛盾。就像现在,封印恶魔的传送门,不是要比对付一群还没有做出过任何邪恶行为的阿斯摩蒂尔斯的手下要来得重要的多了嘛?”
“按你说的方法,封印和驱逐潘铎瑞恩的力量,才是当下最需要尽力尽快解决的主要矛盾吧?”
“这个……多少也要注意自己的能力问题啦,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