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无云，太阳在碧空中尽情散发着自己的热量，只是在这座魔法笼罩的建筑群里，它的温度，永远也不会超过人类能够承受的限度。可惜下午的学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什么人来享受这种福泽，造型独特的法师塔静静矗立，那一片宽阔的草坪上，只有偶尔一两个被导师派遣出来的可怜学徒，匆匆地穿过。
漫步其中，爱德华也并不急迫。
睽违了十几天，重新回到这座建筑时，他的心情似乎也因此放松了一些，虽然说这里可能碰到的危险，说不定比外面要多。
刚刚来到了法师主塔的大门旁，他就停下了脚步。
草坪上放着一张藤条编织的椅子，大法师阿尔伯特就在上面躺着。
只不过，这位大法师此刻的样子，实在说不上多么符合身份，他一袭长袍肮肮脏脏，半秃的额头在太阳下泛着油腻的光，斜倚在藤椅上，露出魔法袍下面一只青白色的脚丫子，一只手抓了抓大头，再去挠背后。另一只手则是在脚趾间蹭来蹭去，时不时放在鼻子底下吸两下，晃荡着大脑袋一脸陶醉。
爱德华在原地站了一刻。
现在显然不是个跟对方交谈的好时机——跟这老家伙交流恐怕会让那个家伙有所怀疑，若是再鼓捣出一些麻烦来可就让人头痛了，因此想了想，他准备离开。
可惜，这草坪上没有什么高低起伏，一览无余，而一个大法师，即使他没有面对着，也不用指望他会看不到你。
“爱德华，上回你弄得那肉干还有没有？拿点来吃吃？”大法师似乎也没有兴趣跟他寒暄，只是随便的开口。因此心灵术士也只能低低叹息，走上前去。
……
“味道还真不错。”
一口袋的肉干，大约有两三磅，不过老家伙随便就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大嚼起来，丝毫不在意他的手指刚刚还在某个地方揉搓过：“嗯嗯，我跟你说，虽然魔法膳食是不错，不过多少有点千篇一律，有时候还真得弄点好东西尝尝。这个味道，很赞……嗯，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在你的那个什么领地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儿啊？你想当领主？”
“不，只是有一块领地的话，有些事情比较方便而已。”爱德华苦笑了一声。
“跟我说话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还能抢了你的领地不成？”阿尔伯特从鼻子里哼出来一个嗤笑：“你是心灵术士，对于魔法自然不会太过上心，不过，若是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没用的地方，我包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算了，”不待爱德华回答，他已经转过了话题：“唔，看来你也不是全无成长，心灵异能这种东西，看样子还真是一种奢侈的玩意儿，跟那些术士们的天赋差不多……对了我听米奈希尔那个小家伙说，你给他的工作做出了不少的帮助？虽然那看起来有点误入歧途，不过，至少也是一种新的思路。对了，我的研究是有关于古代的浮空城的……那是古代魔法王国给我们留下的最大的也是最有挑战性的谜题。这个我跟你说过了么？说起来，最近你的能力提升不少，似乎也能给我帮点忙了，什么时候来给我打打下手？”
“这个，我的能力还差得多了，尤其是知识上，还有许多不足……”爱德华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拖延一下。
不过幸好阿尔伯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专心于肉干。
爱德华轻轻皱起眉。
老家伙这些天不知道又在专注于什么研究，连面颊都有些凹陷了，因此显得侏儒特有的面容更加的滑稽，只不过顾盼之间，眼中的一抹光泽还算充裕，多少让爱德华稍微放心了一些——这位大法师对于他并没有多少的教导，不过却也付出了不少关心，在心里的地位上，爱德华还是将之当作了一个可靠的长辈的。那个什么托马斯法师的野心不小，爱德华虽然并不担心他能够对于阿尔伯特这样的人物产生什么威胁，不过多少也不是全无顾虑。
“那个……导师，对于学院里的其他几位导师，我的了解并不是很多，您能不能……”犹豫了一下，他小心地开口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个……我想多向他们询问一些问题，您知道，您未必是时刻有空的。”心灵术士顿了顿……他自然是不能告诉对方，他想知道学院里的大概关系，由此判断某个人会如何下手，所以只能随便编个粗陋的理由。
“想要装好学了？其实问他们，你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那几个家伙抠门的很呢。”
老头儿冷笑道，不过顿了顿，还是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个理由：
“嗯，霍金就不用说了，而且我觉得你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他，其实时间长了你就知道，那家伙不过是一张死人脸而已，话也少了点，其实作为朋友还算是说得过去的。然后么，就是莱昂纳多，不过这家伙现在是在星界，基本上已经不能算是学院里的人了，他擅长的是幻术，恐怕你也没兴趣。”
老侏儒左手在脚趾头间滑来滑去，右手抓着肉干慢慢咀嚼，但却似乎并不影响他滔滔不绝：
“弗莱明那个家伙比较懒惰，他的研究方向虽然和我一样，但是他在世界各地，甚至是外层界之类的地方游荡，试图寻找到古代魔法王国的遗迹，直接解决问题……不过，古代魔法王国毁灭的过程很奇怪，所以我不认为那些浮空城的核心现在还能够有完整的保留下来……算了，从学生那个时代他就不是个勤快的家伙，也缺乏创造力，所以我当初就并不赞成承认他的大法师头衔，不过……啊算了，跟你说这个有什么用，然后，玛丽莲的那边比较麻烦……你好像还没见过沃尔特吧？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让你去他们那里参观，不过他擅长的是塑能，你可能也没有什么兴趣。”
“其实心灵异能的话，可能玛丽莲那丫头研究的东西比较符合你的想法，只是她的想法一直就不怎么正常……”顿了顿，老头儿摇了摇头：“其实我们这些人，真的没有几个适合于教导学生的，而且你的力量又很特殊，交给他们我真不大放心……”
“好吧，其实让你去找莱奥纳多那家伙也不错，反正他擅长幻术，讲不出来可以实际操练给你看，不过，他现在在星界里，要找到他有点儿费事。”
“星界？他在那里做什么？”
“研究永生。”
“永生？喔噢，那导师，您对于这个方面……能不能给我讲解一点儿？”
爱德华随手摸了摸，从空间袋里又拿出了一瓶葡萄酒，一只小锅，肉块，蔬菜，点着了火，灵能催发之下，锅里的水温迅速上扬，一股辛辣的香味儿，顿时弥散开来。
在这个空当，他已经随手用一把小刀把冰冻的肉块切成薄片，自我催眠对于肌肉的控制早就已经纯熟至极，所以刀锋下去，其薄如纸的嫣红肉片顿时仿如花朵一般卷曲成片。落入水中，再被他用一双筷子挑起，送到侏儒面前。
永生不死这种事情，自然是最为重要的。
对于力量的追求就算是倒了极致，能够轻易地将这个宇宙的生灭握在手中，又如何？有朝一日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那么一切也就成空了。
力量不是永恒的，但永恒，绝对是最为强大的力量。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跟李奥一样，躲到星界去。”
爱德华点了点头。
心灵术士与星界联系紧密，所以他对于那里多少有些了解——星界中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因此只要身处其中，任何有生命的存在都可以一直保持他们的状态，可以半永久的活下去。前提是不被杀死。
只不过星界是精神的领域，但不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美梦成真的幻想世界。只是暂且逃避而已。或许，你可以“永远”逃避，但只要重新面对，一切都会在同时找上你。尤其可怕的是，那里的时间变化不定，却都是远比正常情况要快的，所以，除非你不想再回到其他位面，否则就是在极端的浪费时间。
如果没有这些问题，爱德华恐怕早就已经在那里找个地方居住了。
“其实那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你要知道，实际上现在所有的对于永生的研究，都不过是类似的逃避……历史上最为年长的巫妖据说也不过活了不到两万年，虽然他在死前几乎比一个神祇还要强大了。还有一些比较简单的办法就是化身为恶魔，天界生物这类的玩意儿，实际上这并不难。只是也会被主物质位面排斥，哦，还有从这里延展出来的，就是转化成为龙，或者其他的怪物的结合品。不过，这个比较麻烦，除了寿命不会太长之外，因为龙族的身体对于魔法有着特殊的影响，人类转化成为龙族血脉之后，似乎会对于魔法的施展造成障碍，当然，有些特殊的本来就有龙族血脉的家伙倒是不用担心的。”
“那么，还有吸血鬼什么的呢？”
他依稀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些关于这种怪物的传说，但从来没有见过实体，更不知道是不是和他记忆中的那些一样。
“虽然是高阶的亡灵，不过这玩意儿不值一提，弱点太多了，连阳光也不能承受，虽然号称可以保持人类的那些感觉，不过这些亡灵比龙族血脉还要糟糕，人类转化之后会丧失所有的认知，不管是魔法，还是神术，如果是从头开始培养还可以，但若是中途转化，恐怕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神呢？”
“神？神也没有什么好的，当上了神明，就很容易失去自我，因为神明知道的太多了，要面对的也太多，一个灵魂是不可能承受那样多的东西的，因此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同化在别的东西里，而且，这世界上最古老的神祇也不过存在了两万年多一点儿的时间，而他的自我，则肯定消散的更加早一些，所以，神有时候，还不如一个巫妖。”
呼哧呼哧的咀嚼着嘴巴里的肉片，老家伙的思路似乎又有些偏了：“其实，我知道你是非常在乎人类的感觉，什么吃喝之类的。不过究其根本，那些所谓的享受，无非就是某些刺激罢了，真的那么重要吗？有很多魔法都可以直接从别人身上读取记忆，得到了记忆，什么感觉是你无法得知的？还非要去亲身体会么？更何况，巫妖还可以直接噬取灵魂。更加方便了。”
“……您对于巫妖似乎，这个，非常了解啊？”
爱德华微微张开嘴……顿了顿才发出一个苦笑——事实上，心灵术士已经开始确定，这位大法师，绝对是已经考虑了这个方面的事情了。
其实以这位老法师的造诣，他就算成为巫妖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说那会招致各个教会的谴责，不过如果他根本就不想离开法术学院，就在这里宅上个一两千年，那么那些神棍们也未必有兴趣跑来找他的麻烦。至于说那些传说中被毁灭的巫妖……其实爱德华觉得，巫妖有时候会罔顾一些规则，不过也未必就十恶不赦。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谁不想要永远存在？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也同样对于永生极为有兴趣。不过，随着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对那种事情看得也就越来越淡了，只是我想如果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我恐怕最终也只能移居到星界，不过，那样恐怕研究的进度会大幅度的拖慢啊。”
老法师目光转了转，似乎早就猜到他想说些什么，不过语气仍旧淡淡的：“变成了亡灵，负能量就会对于灵魂产生侵蚀，思想也会变得比较极端，不知道变通，没有什么好处，只能作为最后的手段。”
“负能量位面是亡灵术与不死生物存在的基础，也是承载整个多元宇宙死亡衰老毁灭及熵之概念的容器，如果真能将那地方控制，那么只要能将通往其他次元的负能量通道统统切断，所有不死生物都将安息，甚至或许全部生物的生命进程皆可得到控制，人类将不会被疾病所困扰，甚至不会再存在‘死亡’的概念。”
“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死亡是这个世界，或者所有的世界里，永恒的主题。有生命存在的那一刻，死亡就如影随形，任何存在都只能暂时逃避，但永远无法避免。”又吃了几口，老头儿的动作忽然变得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远方，似乎有些出神：
“但事实上，多元宇宙里的生物，并没有真正意义的死亡。有一种主张说，当一个人死后，他的灵魂不过是转到了另一个位面里，二十六个位面之一，新的世界，新的存在方式，即使是变成了恶魔，魔鬼的食物，化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但是一旦这个恶魔死亡了，那么那些灵魂仍旧会散失出来，继续飘逸……只是没有生前的记忆而已。所以，有人主张，刨除了肉体的限制，灵魂在本质上没有太多的不同，区别只会是一些基本的东西，比方说，对于魔网的亲和性，但这也并非完全不能改变……嗯，跟你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找到一个特定标记的灵魂其实并不困难，所以问题就是，那些记忆。”
“神术之中的复活，是不是就和这个有关？”爱德华心中一动。
如果能保存着记忆重新诞生，轮回其实也和长生没有太多的不同，甚至更加坚韧，只是力量的积累上多少有些麻烦……
“神奴的手法和这个有点类似，但那并不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关键就是那些记忆到哪儿去了？在挖掘到的一些关于古代魔法王国的资料里面，兰尼斯特大法师……嗯，你大概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你只要知道他曾经研究过这个就行了，他认为多元宇宙是不会轻易地让记忆消失的。每个死者的记忆都会象回收的废物一样，随着看不见的力量驻留在眼前这种地方。比方说星界位面的溺水者之海，这里存放着各个位面里溺水者的记忆。其他象这样的地方还有毒发森林、刀伤平原……”
“因此，您是说，想要完全的复活也并非不可能？”
爱德华的眉头皱起……不免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出生于这个世界，却带着完全不符合的记忆。
那么，自己究竟是偶然的来到了这个位面的一个单独的灵魂，还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灵魂？只是被附加了一些属于别人的记忆？
他连忙摇了摇头，将这个疑问甩到一边——思考自己为什么存在？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宇宙的意义是什么？这种问题曾经彻底弄坏过一台超级智脑，他可不想深陷其中变成傻子。
“实际上，我所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但这就是法师们应该做的东西，追寻不可预知的答案。这就是对于真理的追求，但这道路艰难漫长。死亡也伴随左右，你首先要学会面对恐惧。否则它将击垮你的信心……”老法师站起身：“不过也不必怀疑，掌握了真理，你就掌握了力量，实际上，他们两者是一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