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和风吹拂的春日阳光明媚,一冬的冰冷消散无踪。

正值春好,整座谢府开始季节性的收拣更换,各房各苑抬出一件件箱奁,趁着暖阳翻晒,清除密闭储藏的陈气。

大大小小的孩子无心功课,呼朋引伴,肆意嬉闹。游戏的方式也多式多样,有斗草猜枚,有竹马打仗,三三两两的纸鸢在东风的捎带下忽高忽低,偶尔一枚旋落,立时听到惊呼。

相较于普遍的慵散,某座独苑却是安静如空。

心无旁骛的练完剑,在严苛的训持下做妥一应课业,男孩捞起放在一旁的纸鸢奔回朱楼,漂亮的小脸欢悦而期待,穿过竹林,群芳盛放的绚烂扑面而来,青嫩鲜翠的绿色染遍庭院,花香草香袭人。

美丽的身影立在花丛,螓首轻垂,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却与平日隐约有异。

轻快的脚步惊疑的停了下来,正要呼唤,忽见女子俯身从足畔的漆箱拾出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从未见过的乌鞘剑。

女子低头凝视着掌心的剑,良久,平举至眼前,缓缓拔出鞘。

锋锐的剑身清澈如水,微微转动,仿佛摄人心魄的澄明。

寒光如雪,倒映出一双漆黑的眼。

一瞬间忘了所有。

金戈铁马的大漠风砂扑面而来,三十六国的烽烟往事瞬时席卷,再不觉明亮的日影,惟见夜半霜寒伏梁暗刺,冷雨如冰同跻残杀,鼻端又闻到了血与火的气息。

树梢的鸟声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静得可怕,男孩发现自己出不了声,肌肤爆起寒栗。

那是谁?

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变得那样陌生。心慌得像要跳出来,难以克制的恐惧,正咬牙强迫自己挪动,肩上被一只手拍了拍,立时定下心来。

男子低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孩子留在原地。

稳稳的,一步步走近。

健臂自背后绕过,握住了纤细的指。

清泓淬厉的锋芒一寸寸隐入鞘,封藏起最后一丝杀气。

长睫眨了一下,恍惚间回过神,跌入一双温暖深邃的眼眸。

剑鞘上的铭文折射出金光,熟悉的质感诱使她恋眷轻抚。片刻之后,被人接了过去。

“以后再看,孩子等你一起放纸鸢。”

不等她顺着方向望过去,男孩一头扑进了怀里。

“娘!”

腰被搂得极紧,她伸手一推,却摸了一掌的汗,微微愣了一下。

“出这么多汗?今日的剑法很难?”

男孩胡乱摇了摇,抬头露出笑脸。

“娘答应学会心诀就陪我放纸鸢。”

这样快?

她望了一眼伴侣,男子了然的调侃。“不看是谁的儿子,下次条件再难一点好了。”

她很想翻个白眼,衣袖被孩子扯住用力拖拽,迫不得已跟了过去。

男子笑看,背在身后的手腕轻轻一抛,短剑划过一道弧线,跌入漆箱,落在一方黑底彩绣软缎上。

他俯首看了片刻,微微一笑,随手合起箱盖,跟上了走远的妻儿。

番外 成婚

成婚两年,翩跹旧病复发,卧床静养。

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捧至枕边,险些被她打翻。

“我不想喝了。”额上冒着虚汗,她埋在丝被里耍横。

“我加过蜂蜜。”他亲身示范的尝了一口。“比上次好得多。”

“你以为这能骗得了我。”无表情的瞪他。

“或者我换种方法喂你?”他不介意的挑眉。

“现在你每次吻我都让我想起苦药。”她拒绝得很坚决。

“你要是把它喝了,我就帮你喝掉娘送过来的鸡汤。”终于祭出了最后一招。

默然许久,她略略撑起身。“把药拿来。”

产后缠绵病榻数月,翩跹几度垂危。

他把病弱的人拥在怀里,轻轻替她扇风。

“是不是要死了。”清冷的声音虚得发飘。

“不会。”

“我讨厌喝药。”

“随玉搜集了很多珍罕的灵药,你想浪费他一番苦心?”

“病得很烦。”她垂睫看着细瘦的手。

“你会好起来。”他温柔的轻抚苍白的小臂。

“也许这次不会。”

“你答应过我,就一定能活下去。”

“为什么这样肯定。”病痛令人焦躁,她开始有点生气。

他好脾气的微笑,“没听说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你骂我。”黑眸瞪他。

“你觉得你是好人?”他气定神闲的问。

成婚十二年,翩跹偶感风寒。

“这次大概真的要死了。”她有气无力的抱怨。

“不会的。”历年如一的回答。

“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她只当没听见,继续自言自语。

“不可能,那是给教王的,你顶多去十七层。”

“教王?”

“没错。”

“这么说九微比我还多一层。”

他微微一愣,陷入了思考。

“好吧,十七层也不错。”她点了点头,仿佛略感安慰。

他轻咳了一下,“既然九微也在,我陪你去十八层。”

成婚十六年。

“怎么还有药。”明明听说用得差不多了。

“随玉和九微各捎来一箱,泉州的快马也送来不少。”

她望着药碗几乎哭出来。

“我不喝了。”闷闷的把头埋进他怀里。

“不喝会死的。”他拨弄着长发轻声哄劝。

“死就死好了,反正我已经活得够久。”连傅天医都死在了前头。

“现在还不行。”

“什么时候才行。”她懊恼得语无伦次。

“先等我死了。”他不疾不徐的回答。

“你活着我就不能死?”

“没错。”

“万一你死了我还活着呢?”她气结的挑刺。

“……我会希望你快点来陪我。”他十分坦白。

番外 娩

绿树荫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佳景怡人,苑内的气氛却莫名的紧张。随着三少夫人临盆之期越来越近,精挑细选的稳婆早已请至宅内供着,君府公子虽因繁务缠身难以亲至,各类珍稀的灵药补品却山一般送过来,显然亦是悬挂。

纤手自栏边抛下馒头屑,引得鲜红的鲤鱼逡巡不去,谢云书见日影渐斜,搁下笔收起了石桌上的文卷。

“还早呢。”她偏着头有些诧异,天光正好,案牍犹剩一堆。

“日头一落风会转凉。”

“到底是夏天,我也没那么娇弱。”

“我会担心。”他微笑着堵住了反对,抬手环住了身怀六甲的娇妻。

她有几分无奈,凝望着他眼下的青影。“你这一阵都睡不好。”

“等你生了就好。”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滋味确实不好过,看她一天天临近产期,焦灼和不安时刻折磨着神思,二哥快被他整疯了。

她搂着颈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任是怎样的语言皆苍白无力,其实她也怕,若有什么万一他可怎样是好,这一阵明显瘦了不少,无微不至的疼护从不露半点忧色,但听银鹄偶尔泄出的片语,最近处事……手法偏重了。

总为她忐忑难安的悬心,实在是……她深深蹙了蹙眉。

“翩跹?”好一会没听见她说话。

“抱我进去吧。”清音恹恹的道。

“累了?”

“嗯。”

他怜惜的揽起娇躯,怀孕本就辛苦,近日又腿肿得厉害,晚上常常被抽筋惊醒难以安枕,无怪容易疲倦。将人放在榻上,他正要去吩咐丫环,袖口被她扯住,清颜淡漠一如平日,额上渗出细汗。

他反握住纤臂,担心的皱起眉。“你身上怎么冰凉。”

“我很好,没事,虽然比预期稍早了一点。”她语气平静,扣住边榻的指略微痉挛。“叫二哥和稳婆过来,我要生了。”

谢云书愣了一瞬,突然醒悟,冷汗立时炸了出来。

丫环端着热水穿梭往来,稳婆碎碎的唠叨如何用力,房间里热得可怕,谢夫人由长媳陪伴在隔壁厢房等着,转来转去坐立不安,谢大谢二和谢五在庭中也是紧张不定,完全没有痛哭和尖叫,却更让人心神不宁。

玉一般的指甲劈裂了,渗出一丝血痕,死死咬着软布熬过一阵阵剧痛,谢云书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嘴里不停的安慰,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

几个时辰地狱般的难熬,疼痛的间隙,她吐出软布,牙龈渗出的血染得点点鲜红,她费力的侧过头,发现他的汗流得更多。

“别怕,不是很疼。”喑哑的声音有气无力,随手拭了下唇畔,她望着手背的血渍呆了一下,“真的,比经脉逆转好一点……”

“对不起……”他几乎发不出声。“是我不好。”

她微微闭了下眼,半晌才道。“一个时辰内生不出来我就没力气了,你让稳婆想点办法,否则只有听天由命了。”

“……好……”

无法形容谢云书是什么样的神色,霜镜在一旁瞧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爹!”青岚冲进了谢震川的书房,一头的汗。“三嫂生了,是个男孩。”

谢震川蓦然站起,湖笔从手中跌落,宣纸上洇成一团。“母子均安?”

“孩子很好,三嫂的情形不大好,二哥说时间拖得太久。”

谢震川扶案良久,青岚看了看父亲小心道。“爹是不是给孙儿赐个名。”

谢家之前也有数个孙子孙女出生,依例由谢震川取名,此次却难得的沉默,许久才道。“名字等当娘的取吧,让景泽多想点办法,有效的只管用上。”

青岚离去后,谢震川拾起湖笔,揉起墨渍狼藉的宣纸,一向稳如磐石的手微不可觉的发抖,最好的结果是得到一个孙子,最坏的境地是失去一个儿子……只愿上天庇佑,能闯过这最后一次难关。

十余日了,三少夫人一直在鬼门关徘徊,全仗着人参汤吊命。

刚落地的孩子被谢夫人接去照料,夫妻二人谁也没看上一眼,喜得贵子,苑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贺客贺礼均由谢曲衡代为应酬,连姻亲君府公子亲至都是青岚去接,省了客套礼节,直接把人引进了小楼。

谢云书整个人落了形,守在榻边喂着参汤,榻上的人昏沉未醒,半晌只能喂入极少一点,他极具耐心的反复尝试,溢出的汤被丝巾拭去,枕上未沾分毫。

“傅天医和二公子共诊的结果如何?”千里之外赶来的君随玉望着两个极度憔悴的人,直想叹息。

青岚压低了声音。“说三嫂昏迷太久了,这两日要再不醒就……”

“云书一直没去休息?”

“没,累极了就在三嫂床边靠一靠。”青岚说起来眼眶发潮。“三嫂醒过一次,只说了一句脏,三哥马上去沐浴更衣,可后来三嫂再没醒过……”

君随玉按捺住情绪,上前拍了下妹婿的肩,回头见了是他,谢云书勉强扯出笑。“你来了,一路辛苦,她见着你一定很高兴。”

“去休息吧,我来守着她。”

谢云书摇摇头,疲倦而坚持。“我怕她醒了没看到我,心一懈就去了,你知道,她什么都不大放在心上。”

君随玉本就难过,听得这话更是胸口生疼。

谢云书没注意,盯着榻上的人喃喃自语。“我知道这样吊着难受,她服参汤全是皱着眉,去了反是解脱,可我不能让她安心,她安心了我怎么办……”

青岚险些想哭了。

君随玉不再劝了,两个沉默的男人一同守候,渴望着冥冥中的奇迹。

一声破碎的脆响划破了暗夜,吓住了屋内屋外的丫环。

谢云书突然暴怒,将所有人赶了出去,暂宿苑内照应的青岚君随玉闻声而来,尽被挡在了门外。

“怎么回事。”君随玉刚刚歇下便被惊起,心下一沉。“翩跹她……”

霜镜泪落如雨的哽咽。“小姐喝不下参汤了,怎么喂也没用。”

君随玉手足冰凉,全然无力的恐慌下竟不知如何是好,立了半晌,轻轻推开了门。

碎裂的玉碗散落地面泛着幽幽柔光,谢云书拥着妻子,声音低得犹如梦呓。

“……你不爱喝参汤,我知道很苦……”

“……醒过来吧,醒来看看我,没有你……我……”

“……说好了……你不死,怎么可以反悔……”

“……不想看我?不想看孩子……不怕我掐死它……”

“娘说像你,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想看,是不是你用命换……”

话语听着越来越寒,仿佛痛极伤心入了魔障,君随玉当机立断,一掌劈在了后颈,谢云书毫无防备的昏倒,被扶住交给青岚。“用点宁神药,至少让云书睡五个时辰。”

强势的语气让青岚顺从点头,想想又有些犹豫。“万一三嫂……”

君随玉停了一瞬。“不管翩跹如何,云书在不在场均无法改变,不能让他先垮了。”

待闲杂人等尽退了出去,君随玉扶正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默然良久,俯近昏迷不醒的人。“翩跹,云书的后半生掌握在你手中,真想毁了他么。爹曾说苍梧国的歌有引魂之力,果真如此,你就随着乐声回来吧。”

言毕,从袖中取出短笛。

月白的窗纱映着树影婆娑,悄然飞出优美灵动的清曲,静静散入夜幕。

朦胧中翻身,习惯性的拥抱落了空,一下子清醒过来。

看摆设应该是偏厢的客室,并非住惯的卧房,空余的半张床让他刹那想起了原因,胸口痉挛的发痛,掀起丝衾冲了出去。

他到底睡了多久,她怎样了,仍是在昏迷,还是已在他睡着的时候……

门扉一动,差点与霜镜撞了满怀,见侍女面上犹有泪痕,他倚在门边停了一停,几乎没有勇气看。

床畔的君随玉被响动一惊望过来,随即绽出笑容,榻上的那个人……苍白的脸瘦得很小,嘴唇毫无血色,幽深的眼瞳显得极大,静静的看着他。

一时竟觉得腿发软,呼吸都停了。

君随玉了然的微笑,经过身畔时不忘提醒。“刚醒不久,别让她说太多,傅天医诊过脉已无大碍,过一段时日慢慢调养,她会好起来。”

他痴痴的凝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遍遍摩挲着消瘦的脸,任他像触抚珍宝似的轻碰,她微微有点窘。

“不许嫌我脏。”轻飘飘的声音虚浮无力。

“你……说什么傻话……”他眼眶一热,强抑住泪意。

“我……十来天都没沐浴……”说长句仍然有些气促。

他啼笑皆非,知她好洁,却没想到这般在意。“我以为你是说我脏。”

“嗯……”她望着青郁郁的胡茬。“很邋遢,真丑……”

“嫌我了?”他想笑,又酸涩难当。“再不醒我会变得更丑。”

鬓角的黑发竟有了数根银丝,仿佛老了许多,细指轻摸了下,心揪得发疼。“让你难受了。”

他吸了口气,低哑的道。“你信不信,再来一次我真会疯了……”

她没有说话,长睫微微发颤。

门响了两下,霜镜捧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入内,见气色回转,忍不住欢喜的笑。“小姐醒来太好了,这些天把大家急坏了。”

整苑气氛低迷,几个丫环均是一双红通通的眼,如今好转自是格外欣喜,等喝完汤药收拾好正要退出,忽然想起。

“对了,小少爷生得健康活泼,非常讨喜,我这就去抱来让小姐瞧瞧。”

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谢云书脱口而出。

“不必!翩跹刚醒,以后再说吧。”

霜镜闻之傻眼。

榻上人咳了咳,配合的展示虚弱。

待侍女退下去,心虚的两两相望,谢云书有些尴尬。

“想看吗?等身子好一点我再安排。”

她想了想,“好像……不怎么想,真奇怪……”

对害得两人受尽煎熬的罪魁祸首,不约而同的下意识排斥,毫无一见的兴致,可怜初生的谢家小少爷被视为麻烦丢在了脑后,等终于得见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已是十余日后的事。

而此时,谢夫人苑内特辟出的静室内,小小的婴儿扯着嗓门愤怒的哭号,在亲舅的怀中不停挣动,诉不尽心中无限委屈。

番外 罪罚

“从今天起,你叫藏锋。”

“姓什么随便你。”

清清冷冷的声音很好听,但没什么感情,就像娘一样。

娘即使在哄他的时候,也总是淡淡的,与数位姨娘们柔腻得发甜的声音截然相反。

或许正因为这样,爹不喜欢她。

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厌恶。冷漠的从身边走过,视而不见,他直直的盯着,微一疏神,被骑在身上殴打的两个混蛋重重的拎着头撞向地面,迅速淌出的鲜血糊住了眼睛,再看不清那个高大的背影。

他的几个弟弟比他小不了多少。

几乎从有记忆以来,身上就没断过伤口。娘起初还会抱着他落泪,后来渐渐没了表情,每日替他上药已成了惯例。

母亲不断的咳嗽,一天比一天衰弱。

父亲派来的丫环总是分毫不差的端上药碗,多数被母亲泼进了一盆茂盛的兰花。他看着那盆兰花一点点枯萎,叶片焦黑。

宅子里所有人望着这间院落的眼光都是嫌恶中带着戒惕,仿佛住在里面是可憎的怪物。私下的议论恶毒而轻鄙,已听得毫无感觉。

“娘,什么叫魔女之子。”不懂事的时候他曾这样问。

母亲没回答,绞着花样的剪刀忽然错了手,生生的剪下一大块连皮带肉的指甲。

血,染红了半幅素帛。

他想不通怎么会失手到这种地步,但,自此再未问过。

爹踏进过娘的房间一次。

原因是他打了二娘的儿子。

后来他再也没还过手。

他不想看见母亲折断了手臂,半个月不能下床。

娘从来不曾抱怨,冰冷的眼睛永远漾着三分嘲讽。就像毒死守门护卫的时候,牵起他淡淡的道。

“这样的人,娘以前一根指头就能捏死他。”

“为什么现在不行。”

娘低头对他笑了笑。

“娘犯了一个愚蠢的错。”

逃亡,躲避,追杀。

他知道那些人从何而来。

父亲想让他们死。

他也很想让那一大家子人死。

可是娘……病得越来越重,看着他的眼光,越来越牵挂。

娘的时间不多了。

他听见大夫私下和娘说的话。

终于到了某一日,娘辛苦的逃到了扬州,把他交给了另一个人。

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

从此,他有了另一个名字。

“你要去报仇?”漆黑的眼眸抬起来,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看不出赞同抑或反对。

“我通过了试练,师父说功夫可以了。”

女子支颐思量了一会,微微一笑。

“碧隼。”

“在。”

“告诉他地方。”

“他去了?”俊朗的面孔挨近云鬓,取下了手中的书卷。

“你明知他一过试炼,定会开口。”女子软软的倚进怀里。

“他等了十年,早就不耐烦了。”男子低笑,“我可没理由再拖。”

清眸斜睇了一眼。“反正总要了结,此时去了也好。”

“若真下手……”男子轻叹了声。“背着弑父之名,到时候在武林中立身可不容易。”

“我赌他不会动手。”玉葱般的指替男子正了正襟领。尽管授艺非她,性情却是看在眼中。

“这般肯定?”心底赞同,故意浅笑调侃。“不怕他年少冲动?”

“这孩子不同。”

一步步踏入记忆中的城镇。

越来越多的影像唤起了情绪,心头激荡的杀意越来越盛,险些按捺不住。

十年,无数次幻想过复仇的一刻,如今已触手可及。

入目旧宅的一刻,忽然愣住了。

高大森严的门墙残破不堪,倾颓了半壁。残损的朱门挡不住视线,展露出院内蔓然延伸的野草。

踏入破败的宅砥,齐膝高的荒草中蹿出一只野兔,毫无顾忌的看人,抖了抖长耳蹦入屋内,他着魔般的跟了进去。

一间间屋宇空无一人,残旧而零落的物件散落,仿佛经历过一场浩劫。某些地方还有陈年而褪色的血渍,他想杀的人,一个也没有。

当年和母亲被禁的院落同样蛛网密布,他站了许久,终于走出来,门外一张熟悉的脸对他微笑。

“墨叔叔。”一种被欺骗的恙怒迅速蹿起。

墨鹞轻松的耸耸肩。“六年前主上下令毁了方家,替你娘报仇。”

“我要杀的人早就死了!”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落到了空处,说不出的难受。

“放心,那个人主上替你留下了。”墨鹞望了他一眼,神秘一笑。“我告诉你地方,怎样做随你。”

他会怎么办,当然是毫不犹豫的了结多年夙仇。

可……那……真的是他要杀的人?

卑躬屈膝的谄笑,逢迎往来的每一位食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弯腰点头,恭顺的擦着桌子,一跛一拐的收拾碗碟,看不出半点武者的痕迹。记忆中高壮强悍的人……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上灭了方家,杀了所有欺负过你们母子的妾室,又按天山上的规矩,给你的兄弟一人一把剑……”胜者才有资格活下去。

“他们……”

“自相残杀了,主上也有点意外。”墨鹞的神色说不上遗憾抑或讽刺。“听说方老太爷是当场气死的。”

自命不凡的正派大族,本以为能更有骨气一点,竟然在危机临头的一刻为求活命,拔剑砍向同胞手足。

“主上吩咐若宁死不肯动手,尚有可取之处,放一条生路由之去,谁知道……”墨鹞摇了摇头。“他们自己砍死了对方,根本不用别人动手。”

起先是怯懦恐惧,后来一剑剑拼下来红了眼,哪管对方是什么人,是否流着同样的血,皆成了杀之而后快的对象。

“最后废了他的武功,烧了家产,流落街头行乞数年,被面摊的老板收留做了杂役,变成此刻的样子。”墨鹞拍了拍少年的肩。“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不用急,好好想想。”

他盯着卑怯忙碌的人,站了许久。

想起幼年时母亲凄苦的笑。

想起家人轻鄙的眼神。

想起自己被殴打吐血,却还要在母亲面前佯装无事。

想起这个人永远视而不见的目光。

想起临终时憔悴怨恨的脸。

手指几度在剑柄上握了又紧,紧了又松。

突然想起曾经听过的话。

“真恨一个人,杀并非唯一法门,有时反成了轻松便宜的解脱。”某次闲谈,她淡淡的笑,“让对方承受时间的折磨,失去所有又怯于一死,才是真正可怕的惩罚。”

“人最悲哀的,莫过于痛苦而无望的苟活。”

黑冷的清眸微闪,忽而望了他一眼,其间微妙的意味他现在才领悟过来。

静立了许久,久到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目光。

被注视的人蒙然在旁人提醒下抬头望过来,苍老而昏然的目光混浊衰弱,扫过身形如剑的黑衣少年。

那个少年挺得笔直,像绷紧的弓弦,隐隐有种锐利的森然,一望即知受过严苛的训练。无表情的面容似曾相识,气息冷得吓人。

或许又是个曾经听说过方家旧事的人。

他疲倦的低头擦拭着桌子,只手按着阵阵酸痛的腰。每逢阴天,受过伤的腰背疼得几乎断掉,为了生存必须勉力做各种粗活,早已对多年来纷杂的指点议论麻木,昔年强盛的过往如烟花寂灭,乞食数年,他所求的仅是一碗冰冷的粗食,一方容身的木板,再不会为久远无谓的记忆漾起丝毫波澜。

那样的目光终究太过奇异,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正瞥见少年收回视线转身走开,紧握剑柄的手垂落,虎口上的一颗红痣唤起了某些沉睡的影象。

晴朗的午后,温暖的阳光透入天井,一个秀致明丽的女子为刚满月的婴儿洗浴,亮晃晃的光芒随着水花四溅,孩子咿呀的稚音与女子眼中的微愁相映,他不觉驻足。

婴儿胖胖小手划过女子的发际,幼嫩的拇指边一颗惹眼的红痣,与他一模一样。

他的第一个儿子……起初,他是很期待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父辈的斥骂,叔伯的责备,旁系兄弟们轻鄙的目光扭曲了这一期望,他一天比一天疲惫,悔意在心底滋长,蔓延至铺天盖地。而那个女子,也渐渐失去了笑容。

他想,大概自己做错,带回了一个麻烦。或许她没有武功更好,亲人们指责的声音会小一点,对着一个毫无威胁弱女,那些猜疑恐惧迟早会消失无踪。

……他又错了,当她失去了力量,嗜血的声浪日盛一日,原本畏缩暗讽的人尽皆跳出来,几乎将她生吞活剥。

他不敢站在她身边,那样汹涌敌视的目光,足以令勇气消失殆尽。

一声清脆的碎响,继而是婴儿响亮的啼哭,他回过神,母亲怒气冲冲的摔破了孩子洗浴用的瓷碗,看不出分毫添了长孙的喜悦。

他转过身,快步离去,逃开了一切。

她抱着湿漉漉的孩子,仿佛不曾听见婆婆的恶骂,目送着他的背影,淡漠的毫无温度。

再后来……他永远是逃离。

孩子一天天长大,女子没有了情绪起伏,谁都可以当面指责讥骂,久了他也就麻木,进而生出厌恶。她为什么不哭不闹,为什么不像其他妾室一样曲意讨好,娇媚乞怜,那样他或许还能保留一丝疼惜。更可憎的,那个孩子竟然开始有了同样的目光,大而黑的眸子漠然无波,令人烦乱,随时照见他的怯懦。

男人恍惚了一下,模糊失色的往事泛上来,唯有自己辨得出轮廓。望着少年的背影,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奇异的熟悉。

那张脸,像极了青年时的自己。

弄不清是怎样的冲动驱使,他追上去,瞪着那张年轻的脸,错乱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不是……我……我……”他想说她的名字,曾经深爱的名字湮灭在时间里,破碎得不堪拾起。“……绯……绯……”

少年冷冷的望着激动得近乎昏乱的驼背男子,一语不发。

以鞘,推开了苍老皴裂的手。

春日,芳草郁郁,庭中缤纷鲜丽的奇花招摇盛放,招来了无数彩蝶。

一杯温度正好的汤药放在矮几上,女子翻着书卷,无意识的拿起嗅了嗅,抬手泼向一旁的花丛,半途被一只手稳稳的托住。

“蓝叔叔看着呢。”扶正玉盏,少年低声提示。

女子瞥了一眼,现出一抹淡笑。

“回来了?”

“嗯。”少年放下一盒细点。“那一带的核桃酥不错,正好就参汤。”

女子蹙了蹙眉,拈起一块点心慢慢品尝。没多久,苑内踏入一个修长的身影,望着渐渐走近的人,她认命的端起汤盏喝了下去。

“回来了,一切还顺利?”入眼爱侣因苦味而拧起的眉,男子漾起笑意。

“很好。”

不曾多说,男子也没有多问,径自抱起了柔软的娇躯。

“我想明日去拜祭娘。”少年的声音很低。

偎在男子怀中,她伸手探了一下,疏淡的字句透出些微关切。

“随你,先下去休息。”

“藏锋。”男子似不经意的想起。“下月初八点苍派掌门之子成亲,你替我去一趟,送些贺礼。”

寂然片刻,少年躬身应是。待两人离去,他拾起掉落软椅上的丝毯极慢的折起,似乎还能感觉到细柔无力的指按在额角。

微凉。

但,很温柔。

“你料中了。”卧房内,男子点了点挺翘的鼻。

“墨鹞说的?”

“我见他有心情买核桃酥,必定是积怨已平。”

她稍稍点了下头,提起一丝好奇。

“为什么让他去点苍?”以往这等事务丢给下属即可。

“这个么……”男子眼神一闪。“点苍派掌门的女儿刚过及笄之龄,据说活泼貌美,我想藏锋也到年纪了。”

另有他一点小小的私心,自然不会说得太细,她无从察觉,轻轻打了个呵欠,被他脱去软鞋顺势歪在床上。

丝被轻轻复上,身边又多了一个人,热意诱得她习惯性的偎近。

“今天不忙?”

“嗯。”

拉过纤臂缠上自己的腰,他满意的低语。

“睡吧,我陪你。”

阵阵蝉鸣入耳,花香浮动,日影照人。

初夏的和风拂过层层黑瓦,再无昨日风雨的余迹。

番外 命运之可能

很久很久以前,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扬州街头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摸着饥肠辘辘的肚皮欲哭无泪,怀念着麦当劳肯德基大盘鸡水煮鱼,对路边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投以发绿的眼神,痛悔着错入百无一用穿越人的行当,状若痴呆的伫足良久,突的眼前一亮,死死盯住前方。

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在锦绣庄内挑衣料,笑吟吟的捻着一方丝罗,扯了一片往管家抱着小女儿身上比划,粉妆玉琢的小人眼望街上的糖人,扭着要下地,忽被突兀的语声吓了一跳。

“哎呀!这位小千金真是容貌过人骨格清奇,将来一定际遇不凡。”

美人放下锦缎,诧异的盯着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黑影。

一身脏兮兮的白衫,面黄肌瘦一脸菜色,唇上粘的八字胡摇摇欲坠,手里还支着一根竹杆,挑着布衣神相四个大字,神色十分严肃。

“夫人,我观令千金的面相清贵非常,天生慧宿聪明伶俐,日后必有一番成就,可惜命中带劫难免破局,如无高人化解,将来定是坎坷流离重病缠身,着实令人嗟叹啊。”摇头晃脑的惋惜,一副铁口笃定的模样。

美人狐疑的看了一眼相士,又回头看揪着管家胡子荡秋千活泼得像皮猴的女儿,尚未开口,一旁的管家放下小人儿捋起了宽袖。

“你这江湖术士休得妄言,平日里混吃骗喝招摇撞骗也就罢了,今日居然欺到我家夫人头上,诅咒小姐得病,吃我一拳!”

砰!

捂着青黑的左眼抑郁良久,好容易摆脱了家丁的追赶,人已到了扬州城的另一端,蹲在一家大户的后门盘算着该去偷还是抢,无声的对臆想中的热包子咽口水。

门开了,两个男孩探头探脑的蹭了出来,掩不住偷溜出门的欣喜,年纪偏小的男孩俊美之极,瞧见门边状如乞丐的相士呆了呆,拐了下哥哥手臂。

“二哥,你看那个人好可怜。”

稍大的孩子点点头,从腰畔的荷包里取出几枚铜钱,正要抛过去,耳畔炸出一声怒喝。

“老二老三,你们居然敢偷跑!”

门内又窜出来一个十余岁的男孩气势汹汹的训斥,“景泽你太不像话,居然带着云书违背家规擅自出门,爹知道了一定会重罚你。”

老二缩了缩脖子,好脾气的默认了黑锅,没坦白偷溜的计划实际上是出自三弟。

“这位小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骨格清奇器宇不凡,将来必能成一番大事业。”尖锐的声音吓了老大一跳,停下了教训弟弟的大业。

只听一阵嘿嘿嘿的闷笑,相士亮着眼睛盯住年纪最小,长相最俊的男孩,犹如见到一块上好的肥肉。

“可惜呀可惜……”

被笑得一身恶寒,最年长的男孩忍不住喝问。“可惜什么。”

“可惜命中带煞略有破相,难免有碍姻缘。”

过于诡异的神色盯人,成为话题中心的孩子抖了抖,“大哥,什么叫姻缘?”

被冷落的老二懦懦的开口。“姻缘就是未来的老婆。”

“没错。”一把抓住小帅哥的手,目光灼灼的逼视。“如果没有高人化解,将来你一定会娶个悍妻,被她克得死死的,就算她名声极差缠绵病榻你还是死心塌地,二房三房四房更是永无指望,白白长了一张潘安宋玉脸,还有你谢景泽也一样,从小就这么软弱,难怪以后是老婆奴……”

“走开!”老大用力一推,气呼呼的拦在弟弟身前。“不许骗我弟弟。”

相士气急败坏。“什么骗,我掐指一算绝不会假,若不作法化解这段孽缘,这位小公子未来一定会被魔教妖女迷得晕头转向,一生堪忧。”

“信你的话我就是蠢材!”老大眉毛倒竖,右手一缩,使出了初级正宗谢家拳。“滚开!”

砰!

头昏眼花中听见谢大关上了后门,门缝里传来隐约的低语。

“大哥,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老三真的有命煞?”老二忧心忡忡。

“二哥,什么叫老婆奴……”

“别听那混帐乱盖,不就是什么妖什么魔之类的女人么,云书别怕,以后凡是跟这两字沾边的一概不让她们接近,有大哥护着你……”

童稚的话语渐渐消失,相士捂着右眼低咒,那家伙从小就如此呆板不明事理,果然是个蠢材。

流浪啊流浪,继续饥饿的漂泊,终于离开了扬州这个可怕的地方,一路往北,繁华的帝都果然不一样,连车马都气派堂皇许多。

华丽丽的马车停在大宅前,一个年轻贵公子立在车前,俯身叮嘱爱子。

“随玉记住,爹走后你要好好照顾娘,课业训修概不可少,切莫嬉戏怠学。”

男孩已有小大人的模样,点点头十分懂事。

“爹尽量早些回来,每次远行,娘均在家中时时惦念呢。”

年轻的男子默默摸了下孩子的头,叹了一声不再多说。

男孩驻足送车马远去,刚回头,一个黑影挡住了路。

“这位小公子的面相富贵逼人福寿双全,神清骨秀聪慧非常,将来必能手握大权,成一方之主。”

不愧是门弟教养一流,对跳出来衣衫褴褛目露异光的怪人,男孩面不改色,只稍稍退了一步避过脏臭的气味。

“可惜造化玄机捉弄,若无高人指点,难免命中有憾。”怪人桀桀而笑,一脸兴奋的迫不及待。

男孩微微皱起眉。“什么憾?”

“原本是天机不可泄露,但如今遇上也算有缘,我就破例指点一二。”摸了摸掉落一半的胡须。“数年内你万不可去扬州,更不可跟你娘去,最好这辈子也别去,如果哪天突然多了个妹妹,切记佯作不知,须知无知即是福,家和万事兴……”

极有耐心的等喋喋不休的话痨说完,男孩静思了片刻,制止了欲上前饱以老拳的随护。“这疯子挺可怜的,给点银子打发了吧。”

啃着热腾腾的包子,带着两轮青黑的眼圈,相士伤感的飚泪。

而曾被给过忠告的三个人,各自走向不可回避的命运。

这一切的一切,只缘于先知的不被理解。

所以,当各位读者某天在街头,遇见一个粘着八字胡的布衣神相,请耐心把话听完,否则她会化身后妈,蹲在屏幕前怨念的狂敲。

命运,是可以更改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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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