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
脑中的念头如奔雷闪电,爱德华刹那间大惊失色。
不,实际上连大惊的时间都不曾拥有——可怕的疼痛仿佛锤击针刺,细微又剧烈的轰进他的大脑,差一点儿就让他直接晕了过去!
思维仿佛断裂成了无数的残片,每一个都在惊恐的尖叫,爱德华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抓住了自己的大脑——或者说是他的灵魂——用力揉捏,要将他彻底地压榨成为一团泥浆!要把他的‘自我’从层层的保护之中拉扯出来,再粉碎成无数的细末!
见鬼!
心灵术士的本能在千钧一发的刹那反抗了……
他猛然缩紧自己的精神触须,编织出一片仓促的防御,但即使神能,灵能与精神力在刹那之间回流,重新抓住每一片残存的精神,将他们重新连接……精神力疯狂地汇聚,终于保护住了他作为本体的自我。而仿佛连锁的反应开始运转——神能的力量随即奏效了,温暖的能量汇进他的头颅,修补着断裂的精神,最后光彩,味道,疼痛,所有的一切重新连接成为他自我的认知,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被渲染上跃动的光芒……
爱德华发现自己正在疯狂地嘶吼。
但这声音,是如此的微弱,因为它被掩盖在一片近乎轰鸣的噼啪声中。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被青蓝的颜色覆盖,狂暴的能量在他的视野里化作奔腾的电流,灼目的光线让他本能地闭起眼睛,但思维却在这一刻以最为剧烈的方式,调动起他能够使用的所有的感知。
于是,爱德华‘看见’了。
神能的视野里,狂暴的能量被深重的颜色勾画,岩浆一般的赤红,他们在视野的中央构造出千丝万缕的线,但这线条扩张却又收缩,被一股力量凭空截断,突兀地消失在一点。
那一点是一只手掌。
只有平常人的一半大小,儿童一样,然而那看似有些纤细的五指,每一个指节,却都在牵动着空间里无所不在的魔网。汹涌的电能火光,在这小小的手掌前方被引导,散逸,被那细微却深幽,仿佛黑洞般的一点吸纳,滑进魔网的每一条线。于是空间便被分隔成为狂暴,以及平静的两端。
狂暴的能量散逸了,露出其后那爆发的源头……那是同样细小却深幽,仿如黑洞一般的一点。
卡特泽耶克。
那个灵吸怪头骨外形的小小金属,让心灵术士在心中叹息。
或者,并不难猜……除了这只噬魂怪巫妖,还有什么人能够攻破爱德华如今的心灵防卫?还有什么,能够在魔网全部被偏转的现在,喷发出那仿佛可以毁天灭地的威能?
而自己实在是太过大意了。
或者是因为之前的一连串胜利,或者是因为这位大怪平静的表现,但不管如何,竟然只是习惯性的将他的命匣放在了空间袋里而没有做任何处理这一点,就已经是致命的错误——如果连他制造的灵晶仆都经常可以突破空间袋的封锁爬出来跟自己啰嗦,那么装载着他本体灵魂的命匣,又怎么可能做不到?这个老巫妖之所以一直平静,恐怕也就是在等待着这个机会吧?
“年轻人啊,就是容易大意呢,居然把这么危险地玩意儿随身携带。”
电光全部散逸的刹那,大法师开口道,于是金色的光泽就从周遭——地面,天顶,甚至是每一个柜子的支柱上向外喷薄,明亮的符文从房间的每一处剥离出来,最终形成围绕住那金属雕刻的小小光球。
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光球中的小东西,然后阿尔伯特摇了摇头转向爱德华,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算你小子走运,我刚好有点时间。否则的话,可不只是连成失败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爱德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因为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也在心中向他开口道。
“你确实很幸运,本来我还是有机会的。”
心灵之语中响起的声音,是巫妖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沙哑。然而,爱德华却可以感受到那其中无尽的遗憾。
是的,对于卡特泽耶克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如果自己是在自己的法师塔里制作这法阵的话。
魔法物品的制造,是法师们将自己的力量恒定在法阵上的过程,一旦失败,造成的结果基本与法术失败雷同,而在这件强大的魔法道具制作完成的最后刹那,如果被这老巫妖蓄意攻杀,可就不只是受伤的问题了——强烈的法术反噬足以撼动爱德华的灵魂,而没有被法阵防御束缚的卡特泽耶克不但可以立刻逃走,还会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击。
刚刚那瞬间,在爱德华眼前凝聚的闪电应该就是灵能·能量波,这个心灵转化系的力量并不特殊,仅仅是单纯地追求精神力调集的能量。但正因它如此单纯,所以一瞬间爆发的威力极为可怕——爱德华自己就曾经用它在瞬间秒杀过一片凋零白凤的法师。现在换成是卡特泽耶克这个灵吸怪巫妖亲自施展,威力恐怕只会比那一击更大,即使爱德华可以塑造神能盾牌,在这种高能之下也绝对要灰头土脸。
……可能还不止如此——老巫妖那个强烈的精神冲击在前,魔法物品制作失败的反噬在后,两下相加,恐怕作为制作者的爱德华早就已经七荤八素,怎么可能再阻挡住这老家伙蓄谋已久的偷袭?
心中的推演,让爱德华不由暗自打了个寒战,如果这一切假设成真,那就是一场经典的反杀……如果不是阿尔伯特,自己这条命恐怕就此要挂在这里,虽然被一个灵吸怪巫妖暗算也算不得阴沟里翻船,可是结果也没有什么区别。
“真是抱歉。”
沉默了一瞬,爱德华向那个矮小的身影深深弯下腰——如果不是阿尔伯特的帮助,那么此刻他可能已经在和死神交流了。
“抱歉就不必啦,不管怎么说,你叫我一声老师,我也应该做出一些象老师的事情才行。”
侏儒大法师挥了挥手,但心中的不快,却溢于言表:“不过,下一次有什么事,你最好把必要的事情告诉我,别再像这样让我费力去猜了。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个玩意儿,我至少可以给你加上一层精神防护,还有,那个东西快要报废了,赶快制止住它!用你的精神力把符文通道截断!”
“您早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爱德华不由苦笑了一下,伸手握住那正在噼啪作响电光四溢的指使术法阵。
回想起来,大法师之前的表现,显然都是在替他做出补救,这个实验室之中的防护法阵,恐怕也确实是特殊构造的,否则的话,刚刚阿尔伯特的防护法术也不会那么迅捷——想要防御那种能量或者并不困难,但要将之如刚刚那样完全压制而不伤害到周遭的任何东西,无疑意味着完全的压制,付出的力量可完全不是在一个层面的。
“不太知道,不过也并不难猜就是了。”
对于心灵术士的疑问,阿尔伯特只是微一摇头:“指使术的道具,除了用来奴役他人之外没有什么别的用处,尤其是你需要的还是最高级的东西,凭你的力量我不认为一般的敌人能够让你需要使用这种东西,那么结果也就那么几样而已,不是外层界的生物就是亡灵,出不了这个范围。再加上你身上那股浓得都能闻出来的负能量味道,也用不着猜测什么了吧?”
“不过,要是早说是巫妖的话,那么我也有更好的东西,虽然不如这个指使法阵,不过却有成品……”
顿了顿,他随手一挥,那个金色的球体就向爱德华飞了过去,而他的目光却在爱德华的手中,那个半成品的法阵上顿了顿:“算了,能够让你这个小家伙练习制作一下魔法物品也算是不错的,而且,这个家伙显然比一般的亡灵本事大了不少,所以新作一个也不错,要知道魔法物品这种东西,毕竟还是专用的要更合适那么一点。继续吧。”
爱德华苦笑了一声。
老巫妖的垂死挣扎选择的机会非常准确,一个符文的半途而废,几乎让那件指使术法阵有最外层的三层全部炸裂了,将近两百个符文就此报废……幸好,对于现在的爱德华来说,这点损伤也并非无法弥补,补充上一组缠丝玛瑙,再重新运转起一个灵能的鬼斧神工,一层层的符文就重新在那宝石的表面上凝聚起来。
当然,一个额外的变化,就是那些围绕在身周的法师们……他们心中那些惊惧和猜疑的念波,几乎化为了实质,虽然阿尔伯特大法师的对话不过短短几句,可是能够站在这里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愚蠢的角色?刚刚那恐怖的,如浪涛一般炸裂的闪电风暴,加上老法师不经意地吐出的那个禁忌的字眼。已经足够他们推测出大概得轮廓。
但那只会让他们心中的惊讶更甚。
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竟然是要控制一个巫妖……且不说他是如何打算的,但想要控制一个巫妖的唯一途径,自然只有得到他的命匣,但且不提要寻找到一个巫妖的命匣,光是要打败一个巫妖的困难程度,就已经足够让这里的大部分人望而却步了。
这个一头白发的小鬼,与阿尔伯特大法师是什么样的关系?他真的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得到那个巫妖的命匣的吗?他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而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是谁?
无言的问题,随着细微的耳语和眼神的交流不断扩展,但即使不发出任何的声音,他们零星流露出的表层思想,也会源源不断的被心灵术士的思维触须捕捉进他的脑海之中。
重重的疑虑让爱德华不由苦笑……虽然说阿尔伯特将制作场地选在这里确实是为了他的考量,可是这位大法师似乎从来也不会注意到一些细节以及他人的感受——或者摄于大法师的威严,这些人不会直接询问整件事的缘由,但是要让他们事后不再谈论起这件事情那是几乎不可能的,而那个所谓的‘几乎’,也只建立在爱德华能够成功地用灵能修改掉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完全想不起刚听到过的那个关于‘巫妖’的问题,否则的话,这种劲爆的事实,要是不在几天内传遍整个学院最后落进玛丽莲的耳朵,那除非是出现奇迹了。
爱德华当然是相信奇迹的,不过作为一个务实的人,他从不相信奇迹会在自己身上轻易发生。
事实上他倒是很希望能制造出这种奇迹来,哪怕是需要自己一个个的将篡改记忆或者是支配术显现在这些人身上——可如今的情况是,他根本没时间那么做,否则就得废掉手中这刚刚完成了一半的魔法道具,顺便还可能要承担卡特泽耶克第二次的反扑。
所以,心灵术士也只能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专注于自己的造物。
至少控制了卡特泽耶克,也就能够对付一下玛丽莲了吧?
直到一个沙漏之后,这块经历了一番磨难的魔法物品,终于大功告成。
“不算是好东西……制作得还算不错,不过也仅仅只是做到了图纸上的要求而已。没有加上自己的思考,如果你在选择材料的时候在缠丝玛瑙周遭增加秘银作为导引,那么便不至于这么脆弱,而且效果还可以提高一点。另外,你难道就只想着制作指使术这一种效果?指使术对于灵魂的效果确实不错,但也不是致命的吧?”
大法师将那枚圆盘在手中随意的颠了颠,仿佛那不过只是一枚漂浮术戒指或者法术飞弹杖这样的小玩意儿:“算了,第一次的作品,能够照着图完成就不错了。时间上也算是出乎我的意料,在刚刚的那种情况之下还没有忘记处理好它,没有造成完全的毁坏,也算是你有点能力吧。”
随后,他伸出手来,将一大把亮晶晶的宝石和爱德华留下的一些缠丝玛瑙混在一起,也没见怎么动作,那些东西就在他手里组成了一个更大一些的圆盘形法阵,与爱德华的作品贴在一起,扣成一个。
钻石?
爱德华抬起了眉头,那种光泽闪动的细小石块,无疑是较为人孰知的一种宝石,但事实上,那东西同样是最为珍贵的魔法材料之一,用它制作的物品,可以增强任何法术活性,同样也增加它们的威力。
虽然对于魔法物品的功能并不了解,但爱德华清楚。阿尔伯特准备制造的这个附加的法阵,也同样是个价值不菲的高级货色。
“符文是这些,刻上去,然后集中你的精神,引导第一次的启动吧。”大法师开口道,同时在空中虚划,于是一层银色的亮线就在空中闪烁,勾勒出十几个符文的样子,直到片刻之后才慢慢消失。
爱德华咬了咬牙。
将自己的魔力转化成为法阵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的事情,每一个法阵成型的刹那,爱德华都可以轻易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同样在逐渐远离。而这种感觉,就随着法阵的环数越高而越发明显,第一层法阵的力量还不过是手指微微的麻木感觉,而到了刚才的第十二层,就几乎已经令他精神发僵,只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一般……
但愿这东西的要求不是很高。
最后的一层符文不多,片刻就已经完成,于是爱德华闭上眼睛,左手与右手交叠在一起覆盖上那一枚玛瑙的法阵序列,然后下一瞬,一缕波纹微微震荡,一层层符文随即逐渐亮起!魔力与元素的力量沿着法阵的路径汇聚,最终被散逸到整个的造物,甚至整个的空间!
然后,是一个响彻脑海的,低沉的叹息声。
圆形的玛瑙盘周围,多了一圈晶亮的装饰,和那枚黑色的灵吸怪头骨雕塑在下一瞬卡在一起,爱德华抬起视线,正要欣喜的说些什么,却注意到老师的脚步刚好踏出了房间那两扇门扉,消失在一团散开的光晕中。
心灵术士扯了扯嘴角。
留在这里的所有理由,似乎都已经消失了,他环首四顾,目光里,几十道视线纷纷退让。于是叹了一口气,爱德华也同样走出了这座实验室。
法师塔之中的道路复杂,但还难不住一个心灵术士,只是下去了几层之后,爱德华就发现,自己的目标不见了。
是真的不见了,那位法师米奈希尔法师的实验室里,只有几个人在忙碌不停,爱德华站在实验室门口,也没有人搭理她。
“塞西莉亚……不,希露达……不是,那几个克鲁罗德来的法师学徒去哪儿了?”
最后仅存的耐性终于耗尽,于是他随手抓住了一个匆匆而过的法师。
“克鲁罗德人?不知道,我至少已经有两三天没看见他们出现了。”这个被爱德华拦下的法师学徒是个女子,她有些厌恶地瞪了一眼这个敢于阻碍她赶路的家伙,然后因为对方年轻得过份的面孔而恼怒起来:“你是谁?”
可是那个询问者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件事:“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吗?”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