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冷汗的年轻公爵行礼退下,脚步虚浮,却不敢慢上半分,殿堂的大门在他身后关闭,寂静而空旷的大厅中只留下孤寂的钢铁王座,以及其上萧瑟的身影。
直到王座之后的阴影,被空间法术的光泽所晕染。
本杰明大法师悄无声息的静立,微微点头。而王座上的年轻人,却以手支颊,仿佛沉睡一般眯着眼睛,直到良久之后,才轻声开口:“什么事?”
“您要求将所有的爆裂燃烧弹……药剂都交给布莱霍克,用于毁灭维克托里尔要塞?”大法师沉声道。
疑问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继续诉说:
“但是这种药剂的制作很困难,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质量上好的矿石来支持生产,更缺乏足够的时间和人手,更重要的是,其中使用的高纯度油脂也不太容易得到……而且,这种药剂的性质特别的不稳定,极易爆裂……目前为止的存量不过是几千镑而已。如果只是为了支持战斗,那么三分之一的数量就已经足够……”
“能不能彻底毁掉一座城市?”
国王的声音从王座上落下,轻冷而锐利。
“这种药剂的爆发力非常巨大,一百磅左右就可以发挥出堪比一个八到九环法术的威力,只要把握方法,分批投放,一座城市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样一来,战神神殿对此会有反弹的。”
“反弹?没错,我知道。”国王轻笑,他睁开眼睛,缓缓起身走下台阶,脚下的斩首剑铮铮地冥想,犹如在为他的话语弹奏的琴弦:“不如说,没有再比战神神殿更好的目标了。一个所谓有神,而且是高等神保护的城市的覆灭……会让整个大陆上的所有人明白,我到底能做到什么,反抗我,又会面对什么……只要能够保证效果,这样他们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自然会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所以这一次,可能还要麻烦你也亲自跑一趟,我想要最好的结果。”
大法师沉默下来。
微微眯起眼睛,他嘴角微动,但直到国王的脚步踏下最后一层阶梯,才开口道:
“派出十几个人先期突袭的话,有五成的把握。”他说:“不过,前提是在夜间进行,另外,需要让先头部队解除包围,至少三天。维克托里尔要塞的大神殿祭司们合力,至少可以使用出一个祈愿术,或者类似的神术,只要他们活下来一半……”
“爆炸之后,他们有时间活下来?”
“这种药剂并非完全无敌,剧烈的爆炸是需要条件的,爆炸之后会烧尽周遭附近的空气,让原地的人窒息,但是这个时候如果再投掷第二枚,造成的爆发就会非常小,必须要等待一段时间之后才能造成第二次同样威力的效果。”大法师解释道:“但是对于能力不错的牧师,他们身上加持的法术,会让他们逃脱出去,只要一个适应环境的神术,他们就可以保持至少八成以上的战斗力,尤其是神术能力。”
“但是城市里的人,即使不被炸死,也会被烧死吧?”国王轻笑了一声:“这样就够了。”
“仅仅只是滥杀并没有意义,那些高等的牧师才是对我们造成危险的存在。”
“是的,我知道。”国王大笑:
“杀人从来都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结果。震撼于这个结果。所以一定要保证维克托里尔要塞被彻底的毁掉,而且是华丽的毁掉,而还有什么能够比在一瞬间就将之焚烧殆尽更加令人震撼的?高等牧师固然很可怕,要找到他们却很容易,几十个人,用来对抗一个人,或者会让他穷于应付,但是用来对抗一个国家,就要差的太多了。”
他举手挥了挥,当作是告别,便就此消失在大厅之中,只留下大法师面沉似水,原地思索。
建筑在斯坦德里亚中央广场的空间法阵代价不菲,仅仅秘银之类的魔法材料就已经价值至少百万金币,但它的功用却称得起物有所值,不仅仅只是将图米尼斯的罗曼蒂城外,与帝国中央的斯坦德里亚连接在一起,而且也让整个城市化成了一座所有的地点都可以联通的巨大楼阁。刹那之间,年轻的国王已经进入到城堡最深处,一座并不宽阔却极致精美的小厅间。
房间之中陈设精致桥面,却并不繁复,唯有中心一座巨大的雅曼竖琴占据了不小的空间,此刻,一个少女的身影正端坐在前方,轻轻捻动琴弦。发出叮咚的轻声……
雅曼竖琴是迄今为止所有乐器中最为巨大的一种,制作方式据说传自喜悦之野的上界生物。这种拥有着七十六根基础琴弦和一把巨大的心形琴弓制作方式极为繁复,因此造价不菲,除了上阶的贵族家庭,也只有少数琴师家庭会花重金购买习练,但都是三十八根琴弦的简化版本,而且大多因为琴弓的木材质地不均而带有杂音。
眼前这一座竖琴不但拥有着七十六根的主弦,还有三十八根的辅弦,琴声悠扬悦耳,余音绵长,显然是巧匠精心雕琢,并且经历了漫长时间的干燥和磨砺。而那曲调则庄严而肃穆,唯一可惜的是抚琴者的手法显然是极不熟练的,时时续断,时有错误,需要重新弹奏。
但年轻的国王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仿佛害怕打扰了这琴声一般,直到一曲终了的琴弦一震,他才轻声拍掌。
弹琴的人微惊,想要站起身向他行礼,不过却随即被他按住了:“很好听,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弹这个。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我小的时候在神殿听来的。”少女轻声道:“名字……叫大地之歌。”
“哦,大地之歌……”国王点点头,但很快就恍然:“难怪这样熟悉,我想起来了,这应该是送葬的时候才会弹奏的那个吧?虽然挺好听,但是有点奇怪啊,如果你不懂得其他的歌曲,我倒是可以教给你一点儿呢,虽然我只会用鲁特琴,不过也跟爱德华学过几首很好听的歌……你怎么了。”
少女的肩头颤抖了一下,随即便挣扎着离开琴凳,跪倒下去。
大地之歌是流传久远的古代歌谣,序曲之后,就是象征着四季的乐章,在整个大陆流传已久。只是虽然各地的习俗不同,但通常而言,代表着冬日的这一章,都是被用在丧葬的仪式上的哀乐。
在帝国贵族被大量处死的现在,演奏这样的曲目,已经足够让一个人挂上绞架罪名!
“为何这么紧张啊?”
国王笑了笑,似乎全不在意地伸手去拉起她,而少女也因此犹豫,但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我听说,您……命令他们杀了城里……所有的帝国贵族?”
“不是全部的,只是跟皇室有关的那些罢了。而且血统在四代以上的,都不过是判处劳役而已。”
但其实,也相差无几。
帝国的统治已过千年,血统的延续根深蒂固……每一个大城中,都多少有些跟皇帝沾亲带故的贵族,还有大量原本没有什么血脉联系的家伙,也喜欢假造一份传承,并以此为荣——这就是那被绞杀的贵族为何会达到了千人以上的原因,若仔细甄别,恐怕其中有半数都是枉死之人。
而且,那些被判处所谓苦役的人也不见得就能够逃得性命……苦役的场地一般都是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矿脉,各种疫病流行却根本没有牧师,粗制滥造的矿坑地塌方时有发生,而且其中的劳役极重,即使是最强壮的战士,熬上三五年也会油尽灯枯,这些平时娇生惯养的贵族们恐怕连三五天都熬不住就会死在那里,相对起来,其实绞刑反而还要更痛快一些。
“陛下,他们只是些普通的贵族,不应该就……”
“不应该?”
国王微笑着说道:
“任何一丝皇帝的血脉,都可能被有心人拿出来加以利用,所以,必须要让整个帝国知道,所有与皇帝有关的人,生物,甚至是鬼魂,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否则,我们占领的地方总会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来蛊惑帝国的平民,而一旦这种蛊惑成功,死去的就不只是这几百几千人……国家会失去无数农夫,匠人,商人,而且大多都是年轻和壮年的人,而我的士兵也会平白的损失。为了这几千人,而损失几万,几十万人,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干的。”
“可是……也不一定非要杀死他们啊?”
“是的,他们罪不至死,甚至可能很无辜,可是他们还是必须要死。按照爱德华曾经说过的话……呵呵呵,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无辜的贵族。”
国王微一摇头,轻声笑了起来,他拉着女孩离开竖琴,来到一张长椅旁坐下:
“想想看,贵族,他们所吃的,穿的,使用的,役使的,都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自己对于国家没有多少实际性的贡献,可是却远比普通人享受到了无数的好东西,他们从生到死,都在奴役他人而不耗费任何代价,只因为他们有一个贵族的身份。你觉得,这公平吗?”
“但是贵族们是指引和保护平民的……”女孩犹豫地说道。
“是啊,保护平民,指引平民,这就是他们的责任,而与之相应的,就是平民需要供给他们的权力,他们可以坐享其成,鲜衣怒马,醇酒美人……可是权力和责任,总是相对的,没有无责的之权,也不应该有无权之责。所以当帝国的领土丢失,最应该负起责任的,就是这些帝国的贵族……而他们的一切都是平民给的,能用来切实的负责的,也唯有这条命了,不是吗?”
女孩沉默。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但她知道,国王说的这些话,都是那个人说过的——那些理由,故事,或者理论什么的,总是听起来有些古怪,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国王同样沉默着,只是看着她娴静的侧脸,仿佛那是世间最为完美的事物。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
直到少女终于惊觉,向国王歉然低头:“对不起,陛下,我……我错了。”
“善良并不是错误,我会给他们符合身份的安葬仪式的。”年轻的国王微笑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不再考虑这些扫兴的事情?我好像已经饿坏了,我的女仆长大人,我们可以开始午餐了吗?”
午餐很丰盛,烤制的小羊排和小豆蔻香葱酱汁,豌豆与芜菁混合的烤菊芋,水果酒和葡萄酒,但是国王陛下却不免愁眉苦脸……所有的东西都只有小小的一盘,虽然花样繁多,但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这不过是刚刚好的一餐而已。
“吃得太多对身体无益,我想,您应该已经对这种提醒厌倦了,不是吗?”
对于女孩的提醒,年轻的国王只能够苦笑,而这一餐也很快就结束了,下午的时间,国王必须处理公务,呆在卧室里是‘不合礼仪’的,所以就算想尽了办法在房间里又磨蹭了一会儿,他还是只能离开。
这种拙劣的游戏,你到底想要玩到几时?
长长的走廊深幽而沉寂,只有国王的脚步声慢慢回荡,这位王者并不喜欢任何人随侍左右的习惯早已经人尽皆知……但是此刻,却有一个声音,从寂静中响起:
带着讽刺。
“比她优秀的雌应该还有很多,以你的能力也不难得到,为什么还要一直留着她,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她是托马斯派遣在你身边的间谍了吗?她现在不过是走投无路才留在你这里而已,而且,她想要找的可不是你,而是那个爱德华,把这样的一个家伙留下来,能得到什么?满足的感觉?证明你拥有那种叫‘魅力’的东西?”
“人类的情感是很奇怪的东西……其实我自己可能也不是很明白,不过她要找爱德华,只是为了仇恨,这毫无意义,而且只会让她平白去死……”国王轻声道。
“所以呢?你不过是想要和她交配而已,却忍耐了一年多都没有表达出来,你到底是在追求什么……算了,我没有兴趣去了解你们的想法,先处理那些新的资源吧。”声音有些不快,而下一瞬,他就和国王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一片细微的空间波纹里。
长长的走廊被浓密的雾霭所覆盖,年轻的国王停下脚步,环首四顾。
这里,已经是另外的世界。
此刻,他站在一处断崖的边缘,看着远处的一切沉没在灰白的雾气中,那如海浪一般翻滚的雾霭浓厚深沉,其中却又有极为细微的流光闪动。但刹那间,云雾的海洋中便翻滚出一线大潮,向着两侧分开,露出其下青色的空间。
那是空旷的,无尽的黑暗,无远弗及,仿佛只是目光凝注其上,便会被那无比的深邃所吸纳进去,然而点点的星光就在这深邃中闪动,随着丝丝缕缕残云的消散而越发清晰)——
但那并非是什么星光。
每一个发出光芒的点,都是悬浮在黑暗中,超过一人高的巨大符文,只是与普通的法阵完全不同,这些散碎的符文正在空中不断流转,按照各自的轨迹运动,轨迹的大小,方向,形状各不相同,各自缠绕,但是数以万计的符文运转之间却没有产生半点扰动,甚至绝不会互相碰上,游弋之间光辉熠熠,只要稍微看上一眼,就会令人迷醉,难以转开目光。
随着国王轻轻举起的手,空旷处出现了更多的光。
那是连接着星界光泽的银辉,他们仿佛火焰般燃烧扩展,成为镜一般的平面,映出其后的广场——无一例外地树立着无数的绞架,尸体仿佛怪异的果实般在风中轻晃。
接下来,晦暗的光团,就在那每一个绞架上升起,但很快滴,那些光团就开始摇动着,构造出生前的形态。
他们身穿的服饰已经破烂,但还可以勉强看出属于贵族的精致,只是与这些服饰一样,这些半透明的灵魂的面容与人相似而无限扭曲——深谙的纹理从他们的身体内部向外延伸,带着无法形容的力量,将他们拉扯进那些门扉,一个两个,一群两群……不过刹那,黑暗中已经聚集了不知道多少的鬼魂,灵魂化作的人形从呆滞到愤怒,虚空中开始充溢出丝丝缕缕的寒霜!
整个世界轰然作响。
那是鬼魂的尖叫,寂然无声,却足以撼动灵魂,成百上千的灵魂的嘶吼,仅仅汇聚于这个空间中唯一的生灵。
但国王仅仅只是一笑。
他的身体也在变化——光泽正在水波般漾过他的全身,而一片片光滑的甲片就从那波纹之后成型,只是那些甲片上却还有着点点的暗影——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暗影是人的五官,眼耳口鼻俱全,只是双目紧闭,仿佛在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