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蔓儿打开锦盒,就见宝蓝色的丝绒垫上放着一张纸签,并不是什么印号的存票。连蔓儿忍不住嘴角含笑,也是,就算是沈六要向她表示,把私房钱送给她保管,那也不会急巴巴地在这个时候,还经过五郎的手送过来。要送,那也是两个人成亲时候,亲手送给她才是。
这么想着,连蔓儿就瞧着锦盒中的那张纸有些眼熟。连蔓儿不由得挑了挑眉,怎么会不眼熟那。那正是她亲手送给沈六的,连家顺德坊烤鸭店的二成干股文书!这文书,就这么放在锦盒中,还是她送给沈六时的样子。
这几年,沈六根本就没动过这两成干股。这个时候,又送了回来。
连蔓儿想了想,就明白了沈六的意思。她又将锦盒的盖子合上,递还给五郎。
“哥,这个不是六爷给我的,是给你的。”连蔓儿笑着对五郎道。
连蔓儿刚才开看锦盒,并没有背着一家人。不过,大家虽然心里好奇,但却都认为这东西是沈六给连蔓儿的,因此谁也没上前来看。连蔓儿这样将锦盒又交给了五郎,大家就都有些奇怪。
“是啥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哥的?”张氏就问。
五郎就在众人的注目中有打开了锦盒,他一看。也明白了过来。
“六爷是把咱送去的烤鸭店干股给送回来了。”五郎就道。
一屋子的人立刻也都明白了,这几年,沈六虽收着这干股的文书,但是却从没从顺德坊的帐上支取过银钱。连家送过去的干股分红,沈六也没有收下,只让存到银号中去,说他什么时候用有用度,再向五郎要。
这个时候,他又将干股的文书送回。一家人就都明白,沈六从来就没打算收过这个东西。当时之所以没有拒绝连蔓儿,而是收下了干股的文书,不过是想安他们的心。只怕,沈六心里早就计划着,什么时候要完璧归赵的。
五郎掂了掂锦盒,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沈六对他们都是另眼相看、以诚相待。不管那个时候沈六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要娶连蔓儿的打算,沈六的这份情意都十分厚重。
“顺德坊开业到今天,六爷没少帮忙。没有六爷,也没有顺德坊的今天。”五郎就道。
连守信、张氏、小七几个都跟着点头。不仅是在府城的顺德坊,还包括在其他州府,以及京城开办的顺德坊分店,没有沈六的人脉和暗中的支持,都不会那么顺利,也不会有今天这般的兴旺。
“六爷把这干股又送回来,这是待咱们亲厚。”连守信就道,“不过,这干股还是该给六爷的。”
就算如今沈六成了连家的姑爷,那也没有白使唤人家干活的。
“对。”五郎等都点头。又将那锦盒合上,递给连蔓儿,“蔓儿,这个还是你拿着,过门的时候,再交给六爷。”
连蔓儿笑着不肯接。
“他这么送回来,也是他的一份心意。哥,你就收着吧,他也不缺这个钱。”连蔓儿就笑着道。
“话不是那么说。”张氏就道,“六爷这么着,是他的好意。送回去,那也是咱们的好意。你们兄妹俩谁也不用推,我和你爹说了算,这个东西,蔓儿你就拿着。”
“姐,这些干股你拿着,也不用给六爷,正好你都留着做私房钱。”小七就嘻嘻地笑道。
“我要留着,怕过去他说我。”连蔓儿就道。
“你就拿着,他不能说你。”张氏就笑道。
“姐,你怕啥啊。”小七凑过来,又笑嘻嘻地道,“别看六爷样子好像挺凶的,可依着我看,往后你们俩,只有你说他的,他不敢说你。”
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什么那,你小孩子懂啥啊!”张氏就嗔小七道。
“小七,你就能打包票?”连蔓儿却故意盯着小七问道,“我咋看你对他,比对我还好那?往后,他要是对我不好了,你向着谁啊?”
“姐,真要是那样,我肯定向着你。”小七毫不含糊地道,“六爷,哦,姐夫,我和哥是挺尊重他的。可他要敢对你不好,我肯定和他翻脸。我肯定护着你,姐,你就放心吧,我也学功夫那。等我再长大点,我肯定打得过姐夫。他要是对你不好,打不过,也要打。”
小七站起身,握着拳头,摆了个架势,然后又看五郎。
“我一个人打不过,还有咱哥那。有我们俩,姐你啥也不用怕。”小七信誓旦旦地保证,又拉五郎,“哥,你说是不是?”
五郎冲小七笑了笑,又冲连蔓儿笑着点头,模样竟十分的郑重。
连蔓儿心中欢喜,虽说这些话中玩笑的成分居多,但也体现了五郎和小七的心意,让她心中暖暖的。
“别胡说八道,小孩子嘴里没遮没拦的。”张氏又嗔小七,“你姐和六爷往后肯定和和气气的,啥打不打的,你们都给我消停点儿。”
“他年纪小,不懂事。你咋还逞着他说,这都是啥话,要是让六爷那边听见了,你这还没过门的,就要撺掇着你兄弟揍新姑爷,人家一害怕,不娶你了,看你咋办!”张氏数落完了小七,又扭回头来数落连蔓儿。
“这夫妻两个,感情再好,脾气再好,那在一块过日子,勺子没个碰不着锅沿儿的。一个不对付,就吵吵嚷嚷,说打说掐的,那能过成什么日子。小夫妻俩,那得相互敬着、让着。我当初咋跟你姐说的?还有采云成亲的时候,你姥是咋当着你们的面告诉她的?都忘了?”
说到夫妻相处这个话题,张氏的话就多了。这些天,只要稍有空闲,她就跟连蔓儿唠叨这些。
“过了门,你得好好跟六爷处。六爷待咱们,待你,那都是没挑的。他外头事情多,你在家里,可别再给他添烦心事,知道不……”张氏就巴拉巴拉,一个劲儿的嘱咐连蔓儿,要怎样怎样待沈六好。
连蔓儿不能打断张氏,只能听着,一面忍不住朝五郎做了个鬼脸。张氏这个人,习惯性地“胳膊肘朝外拐”。在五郎和秦若娟之间是这样,在她和沈六之间,那心就偏的更没边了。
所谓的丈母娘看女婿,张氏看沈六,那几乎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缺点的人。连蔓儿可以预见,往后她真要跟沈六有什么小矛盾,张氏绝对是站在沈六那边的。
“娘啊,你咋说这老多,真当我是泼出门的水啦,你咋一点都不向着我啊……”连蔓儿听得张氏越说越多,根本就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无奈之下,只能委屈起一张脸,撒赖道。
“不是,哪能那……”张氏听连蔓儿这样说,立刻就停住了话头,“傻孩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往后,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着,张氏总算是暂停了她对连蔓儿的每天好媳妇一课。
二月初十,连蔓儿与沈六成亲的日子。
进了二月,辽东府还是冬天,不过扑面而来的风中,已经有了些许湿润的春天的气息。府城松树胡同连家大宅内,更是喜气盈门、春意融融。
连蔓儿端坐在梳妆台前,正由喜娘帮着梳妆。张氏、李氏、连枝儿、连叶儿、秦若娟等人都簇拥在旁边,伺候的丫头们往来穿梭,一屋子的人,都看着连蔓儿。
往日极有主意的连蔓儿,今天也只好都听大家的。
上头、绞脸、修妆……,都收拾妥帖了,连蔓儿又被众人扶着站起身,换上凤冠霞帔。这期间,张氏、李氏、连枝儿、秦若娟都不断地在她耳边小声地嘱咐着。尤其是张氏,虽然是聘第二个闺女了,她也做了婆婆,但依依不舍的心情,却跟当初聘连枝儿的时候一模一样。
对于连蔓儿,张氏甚至更为不舍。连蔓儿和连枝儿的个性不同,连枝儿的话比较少,并不善于表达。连蔓儿却活泼机灵,会哄张氏高兴,难免就更得人疼。而且,这些年,连蔓儿当了大半个家,眼看着她要出嫁,张氏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身边也冷清了许多。
连蔓儿装扮妥当,旁边的喜娘就拿过了盖头来,眼看着吉时快要到了,外面已经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过,说是沈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出门往这边来了。张氏更加不舍,就落下泪来。
在屋子里面,已经能隐隐约约听见越来越近的鼓乐声,大家见张氏这样,忙都上前来劝解。
“闺女大了,都有这一天。这是大喜的事情。”
“……这往后都在府城住着,离的又不远。你老啥时候想闺女了,啥时候抬脚就过去看看,也没啥不方便的。”
“住的近,往后蔓儿常回来看看,你还怕见不着闺女是咋地。等明年这个时候,蔓儿就跟她姐一样,也给你抱回个大外孙来看你,到时候有你高兴的。”
这么说着话,已经听见前面鞭炮声响了起来,这是沈家迎亲的队伍到了门前了。
“吉时到了,吉时到了。”喜娘就在一旁催促,要给连蔓儿盖上盖头。
“娘,你别哭啊。三天回门,我就回来看你。”连蔓儿被张氏攥住了手不放。也回攥张氏的手,安抚道。
“哎,哎。”张氏连声答应着。她也知道吉时到了,不能耽误了时辰。连枝儿在旁边忙就递过帕子来,帮张氏擦眼泪。
这边喜娘给连蔓儿盖上了盖头,外面催妆的乐声已经响了两回,小丫头们来回回报了两趟,五郎和小七都穿戴一新,身上带着外面的喜气快步走了进来。
“到时辰了,外头催了好几回了。”
张氏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连蔓儿的手,由着喜娘将盖头盖在连蔓儿的头上。然后,又将一大块红绸子铺在五郎的背上。五郎作为连蔓儿的兄长,要负责将连蔓儿从这里背出去,送上沈家来迎亲的轿子。
一切似乎都不那么真切,连蔓儿头上蒙了盖头,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远远近近的喧闹声。连蔓儿难得地有些紧张,感觉身子似乎飘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恐婚症这个名词,连蔓儿并不陌生。只是这些天,因为忙着筹备这一场婚礼,她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多想别的事情。临到上轿之前,她觉得,她有些恐婚了。
直到,听见沈六的说话声。近在咫尺,呼吸相闻,连蔓儿突然就不紧张了,刚才那种飘忽的感觉也一霎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蔓儿被扶着坐进花轿内,沈六在前面上了马,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离了连家,往沈家而去。五郎和小七也随后上了马,带着人跟在后头,他们兄弟两个要亲自送连蔓儿。在他们之后,连守信也带着人上马,一众亲友赶赴沈家。
今天是个大晴天,几乎没什么风,府城中的百姓知道今天是沈连两家结亲的日子,都早早地出了门,扶老携幼,看沈家迎亲,看连家送嫁的十里红妆。
早已经知道沈家的聘礼丰厚,又风闻连家派出人四处采买,定要准备一副体面的嫁妆,不过真的看到连家的送嫁队伍,府城的百姓还是大吃了一惊。
原本,连家给连蔓儿准备的嫁妆就十分的丰厚,而后,因为连蔓儿身上有了二品的县主赐封,连家在连蔓儿的嫁妆上,就更没了避讳。一百二十八担的嫁妆,前头第一担嫁妆已经进了沈家的大门,后面的第一百二十八担嫁妆还没走出连家的大门。
嫁妆的第一担,是一只朱红金漆龙凤呈祥锦盒,锦盒里面衬着大红遍地金龙凤纹锦缎,缎子上是御赐的内造累丝金凤赤金镶珠点翠衔珠头面一套。嫁妆的第二担,依旧是一只朱红金漆龙凤呈祥锦盒,盒内是御赐的内造万福万寿点翠镶宝头面一套。
嫁妆的第三担和第四担,则是御赐的如意、宝瓶、香珠。
嫁妆的第五担和第六担,分别是元狐二品镶东珠朝冠一顶,元狐缂丝朝袍一件,貂皮二品镶红宝石朝冠一顶,貂皮缂丝朝袍一件。
这六担来历不凡、珠光宝气,已经几乎晃花了围观者的眼睛。接下来的两担嫁妆,则更让人咋舌。前面一担,是堆叠成一座小山的瓦片,后面一担,是堆的高高的用红纸包裹的土坯。婚假的习俗,这些代表着新娘子陪嫁了多少房产和田地。
围观的众人几乎数不清那瓦片和土坯的数目,坐在花轿中的连蔓儿却是清楚的。家里为她陪嫁了五处庄子,其中府城近郊三处,另外还有两处分别在抚远县和安定县,都离着府城并不远。这五处庄子,共有良田四千六百亩,荷塘、山地另计,庄院五所,房屋共四百余间。
另外,家里还为她陪送了一处牧场,以及府城、锦阳县城、抚远县城、安定县城内的铺面共六十八间。而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在府城、锦阳县城、抚远县城的宅院、花园共四所,房屋总共六百余间。
而这其中,有一多半是连蔓儿动用了她这几年攒下的私房钱,近期才采办的。自从连家的产业上实行了干股制度,连蔓儿和五郎、小七每年都能有干股收入。这些钱,每年几乎翻着番的往上涨。连蔓儿的钱袋,比人们能够想象的还要丰满。
置办嫁妆,可以说是这个年代的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拥有资产的最好机会。连蔓儿当然不会舍不得钱,放过这个机会。这些日子,她将大笔的银钱拿出来,购置了许多的田产、房产和店铺。
房产和田产的嫁妆担子刚走过去,后面跟着的就是连家请了能工巧匠,用从南面采买来的花梨木、银杏木等上等木材精心打制的全套家具。第一件,是银杏围板千工拔步床,后面另有花梨木罗汉床、博古金漆榻、石榴百子架子床,各色几案桌椅箱柜屏风等,色色俱全。
家具后头,跟着的是各色摆设的嫁妆担子,然后就是连蔓儿的四季衣裳、尺头、首饰。又有人参、灵芝、首乌等珍稀药材数箱,檀香、安息香等珍贵香料数箱,另外还有古董、字画若干箱……,直将人们看的眼花缭乱。许多东西,竟说不出名色,只知道说不出的好看、贵重。人人都说今天是开了眼,见了了不得的世面了。
“……这别说是用一辈子,几辈子,几十辈子都用不完的东西啊……”
“老连家这是真心疼闺女。”
“人家是县主,该有的排场。”
连蔓儿坐在轿子里,听得外面鼓乐声中人们的赞叹,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大家都还不知道,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东西,每个箱子里头,还有压箱的金银。后面还另有几个箱子,专门放的是金银,除了沈六的聘金她全部带了回来之外,家里还另外给了她一份。
而除此之外,连蔓儿捏了捏自己的袖子,她这袖子里,还袖着两份干股的文书。一份是沈六那一份,她带了回来,另一份,则是兄妹几个中,属于她的那一成干股。而沈六的那一份,当然也是她的。
连蔓儿正笑着眉眼弯弯,就觉得轿子慢了下来,前面鞭炮齐鸣,是到了沈宅门口了。被喜娘从花轿中扶下来,手里被塞了一段红绸子,连蔓儿知道,红绸的另一头,是沈六。虽然看不到沈六的脸,但是连蔓儿依旧可以感觉到,沈六周身洋溢的喜气。
终于能够将心上人娶进家门,以后可以朝夕相对,再不用受相思之苦,沈六这样一个喜行不露于色的人也露出这样的喜气,并不是件奇怪的事。
跟着沈六走入喜堂,听得有人喊了一声吉时到。接着,就有熟悉的声音唱“一拜天地……”
是鲁先生。
沈谨如今做了皇后,她知道鲁先生与连蔓儿一家的渊源,特意在皇帝跟前说项,在连蔓儿和沈六成亲的日子,派了鲁先生赶来,给两人做成亲的礼官。
得意的弟子一个高中了举人,并由他做媒娶了贤妻,一个虽年纪尚小,却已经是秀才,文名远播,眼看着前途无量,鲁先生的得意,是无需言表的。更让鲁先生高兴的是,他唯一教过的女弟子连蔓儿,竟一点不比她的兄弟们差。
能够被御封为县主,一方面是沈六和沈谨的功劳,然而如果不是之前在农桑上头的功绩,皇帝也不会给予这样的厚封。如今,连蔓儿又得了这样一门如意的婚事,可谓是双喜临门,鲁先生当然替她高兴。
这次来做礼官,虽长途奔波,鲁先生完全乐在其中。
拜过了天地,再拜高堂,接着夫妻对拜。鲁先生一声礼成,外面又是一阵鞭炮齐鸣。
连蔓儿被众人簇拥着往喜堂外走,沈六站在那,却没有动,等连蔓儿走过身边,他佯装侧身,偷偷拉住连蔓儿的衣袖扯了扯。
盖头下,连蔓儿认得那是沈六的手,不由得红了脸,刚刚有些紧张不安的心,却立刻又安定了下来。她知道,沈六这是告诉他,让她不要担心害怕,他就在这里。沈六看似冷情,其实却很细心体贴,超出一般的男子。
连蔓儿觉得很幸运,能够遇到这样的沈六。当然,沈六能够遇到她,也是同样的幸运。
当喧嚣散去,烛影摇红,随着掀起的红盖头,连蔓儿慢慢地抬起头。臆想中的害羞,本来要坚守的矜持在看到沈六眼中的一片深情和喜悦的时候,都消散的无影无踪。
连蔓儿冲着沈六,笑的眉眼弯弯。
番外一 几年后
辽东府府城沈宅。
沈府凤凰楼后约一箭之地,便是一道宽大、精致的垂花门。秋高气爽,垂花门两侧站着几个刚留头、衣帽整齐的小厮,不断地有丫头、婆子拿着各样东西来来去去,一副日常繁忙的景象。虽是人来人往,却并不嘈杂,反而是一派鸦雀无声。
这垂花门内便是沈府的后宅正内室,自然也是沈府内规矩最严的地方,人人到了这里,都只有屏声敛气,没人敢在此喧哗。
进了垂花门,就是一道穿堂,穿堂两侧抄手游廊。走过穿堂,下了台阶,拐过一瀑紫藤花影壁,站在院中,才能看到院子的全貌。
坐北朝南,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正房下东西两侧又各有三间厢房,俱都是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甚是富丽气派。
此刻,正是早上巳初时分,院中奇花异木掩映,微风吹过,飘散淡淡的花香。上房门口和廊下有十来个大小丫头,俱都是衫裙靓丽、容貌可喜。上房门上的竹帘子早已经摘掉了,只挂着珠帘。珠帘内,隐约传出笑语。
上房西屋内,连蔓儿坐在椅子上,一边翻看手里的册子,一边和对面而坐的沈三奶奶商量家事。
“……万万没有想到的事,他这个年纪,也算得上是少亡了,留下一窝老小,等他们家老大成年。那也还得几年,看着就可怜……”沈家一门远方的亲戚有人病故,家人赶来报丧。沈三奶奶过来跟连蔓儿商量,该如何抚恤的事情。
“……那依着三嫂的意思……”连蔓儿放下手中的册子,抬头问沈三奶奶道。
“……虽然是出了五服,可这几年,走动的还算亲密。他虽没什么大出息,跟着咱们家的爷儿们办事,也算尽心尽力……”沈三奶奶忙道。“往常这样的事,也有定例……,像他们这样。也有加五十,也有加一百的。”
连蔓儿听沈三奶奶的意思,是想要额外多抚恤些,心头略一思忖,就有了决断。
“……他家的事,我也曾听六爷提起过。……就依三嫂,除了规例该有的,另外再添一百两银子。再劳烦三嫂打发管事的过去帮着料理……又是亲戚,又是跟着咱们的人,务必要照料妥当。”
“好。”沈三奶奶忙笑着点头。
妯娌两个又说了一会话,商量了几件家事,就有小丫头端了一盘的石榴进来。
“……三嫂尝尝,这是麒麟儿的大舅舅刚打发人送来的。是他那地方的特产,每年进贡的东西。”连蔓儿笑着让沈三奶奶道。
沈三奶奶见托盘上的石榴红彤彤地,每一个都足有碗大,不免笑着赞叹了起来。连蔓儿亲自动手,剥开石榴,请沈三奶奶品尝。
这石榴外头看着好看,剥开来,果肉更是晶莹剔透、丰满水润。
沈三奶奶吃了一些,就听得外面的自鸣钟叮叮当当地响了几下。沈三奶奶朝外面看了一眼,就笑着放下了石榴,起身告辞。
“……东西也不算稀罕,只是远路来的,正应了时节,我让人挑了两篓,给三嫂拿去。”连蔓儿略做挽留,也起身笑道。
“……又偏了你的东西了,正好我爱吃,诗儿也喜欢这个……”沈三奶奶笑着道了谢,出门去了。
送走了沈三奶奶,连蔓儿回身,在临窗的榻上坐了,一边从书匣中取了一封信,细细地看了起来。一页还没看完,就听得院子里熟悉的靴子响。
连蔓儿的眼睛依旧在信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眼角眉梢都透露出喜意。
“奶奶,六爷从前头回来了。”就有小丫头跑进来禀报道。
小丫头刚禀报完,退到了一边,就听得帘子一声清脆的响声,沈六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什么那?”沈六一进门,看见连蔓儿低着头,手里拿着信,就微微挑了挑眉,站在那不动了,说话的声音略有些低沉,“……你相公可是劳累半天了……”
连蔓儿这才放下手里的信,笑着起身。时光,似乎特别的偏爱沈六。如今的沈六,肩膀和胸膛更加的厚实,身材更加魁梧。沈六俊美的轮廓丝毫未变,时光的沉淀和雕琢,只是让他更加成熟。身上增添了成熟魅力的沈六,比以往更加像一个发光体,让人无法逼视。
几年来,虽然与沈六朝夕相处,但沈六一举手一投足,还是常常在不经意间让连蔓儿心跳加快,脸上飞霞。而沈六对此则颇为喜闻乐见,悠然自得于心。
“六爷回来了!请恕小的接驾来迟……”连蔓儿一面笑,一面迎上前,轻手轻脚帮着沈六脱了大衣裳,交给旁边的小丫头拿了出去。
“你啊,对我是越来越怠慢了。”沈六一脸的受用,嘴上却说道。
“六爷,你这话亏心不亏心啊。”连蔓儿不由得白了沈六一眼,忍笑小声道,“我看倒是你,怎么越来越像咱们胖胖了。……咱们胖胖可是一天比一天懂事,麒麟儿更不用说。”
“好,蔓儿,”沈六站着,看定了连蔓儿,似乎要有所举动,“竟然拿我跟儿子比,你……”
“我怎样……我难道说的不对?”连蔓儿笑,见沈六又挑眉,就故意往旁边看了一眼,轻声道。“丫头们都在那……”
夫妻两个都轻笑起来,一起到榻上坐了,就有小丫头端了香茶进来。连蔓儿接过来,亲手递给沈六。沈六接了香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随手拿起连蔓儿刚放在小桌上的信。
“麒麟儿大舅舅的信,你都看了几遍了!”沈六只扫了一眼,就认出这是五郎写来的信,他也从头到尾都看过。
“那就不兴我再看看。”连蔓儿又瞟了沈六一眼。“这一晃,都两年多没见面了……”
五郎在连蔓儿成亲的第二年,就参加会试。金榜题名,考中了进士。随后,五郎以两榜进士出身,被外派往陕西府出任知县。
“你不用为他担心。”沈六就道。“这两年,他年年的考评都是优等,清廉能干的名声已经上达天听,等这一任期满了,再高升一步,那是肯定的。如果赶上好机会,连升两级也有可能。”
这些事连蔓儿自然也知道,不过,听沈六再这么说,显然是沈六自身很欣赏五郎并对五郎有充足的信心,连蔓儿自然觉得高兴。五郎有如今的成就,是他自己的天分加上努力,更与沈六、鲁先生等人明里暗里的帮助分不开。
连蔓儿对五郎的仕途并不担心。
“我哥做官做的好,我替他高兴。就是想着,这天南海北的,一年到头连个面都见不着……”说到这,连蔓儿叹了口气。
“这是难免的。”沈六深知连蔓儿姊妹兄弟们的感情,伸出手,轻轻地握了握连蔓儿的手。
沈六的话说的不错,当初那样支持五郎念书,走仕途,连蔓儿早就预见到了,也期盼着有今天。只是,当心愿达成,还是会因为亲人分隔两地久不能相见而伤感。
“我哥信里总问麒麟儿和胖胖,”连蔓儿又拿起信,一边看一边笑,“麒麟儿他还见过,胖胖他还连一眼都没看着那。他家的小妞妞,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啥时候能见面。”
“也快了,”听连蔓儿嘴里说到麒麟儿和胖胖,沈六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更加柔和了起来,“等他这一任期满,回京复旨。按着惯例,总会有一两个月的假期,到时候我打发人去接他们回来。”
“嗯。”连蔓儿点头,“我爹和我娘也就盼着那天那。”
连蔓儿就放下手中的信,和沈六夫妻两个一边吃石榴,一边低声说话。屋内几个伺候的丫头颇有眼色,这个时候都已经悄没声地退了出去,只在门口听候使唤。
这内院正室,自沈六的祖父过世之后,就给了沈六居住。沈六的父亲沈大老爷反而住在偏院。不过,沈六在与连蔓儿成亲之前,却极少在这里起居,反而是在凤凰楼里住的时候更多。
但凡沈六在府城,平常的事情就在前面的大书房处理,而一应的军机大事,或者要事,则是在凤凰楼内处置,晚了,就睡在楼内。
自从与连蔓儿成亲,沈六才算是正经搬进这个院子居住。不仅如此,他还养成了习惯,但凡处理公事的间隙,必定会回来喝一杯茶。一日三餐,除非不得已,否则也必定回来,跟连蔓儿一起用。
虽然还是要往边城、军营中去,但是沈六在府城的日子明显的增多了。
因此,沈六钟爱连蔓儿,夫妻两个感情深厚,已经是众人的共识。
刚刚沈三奶奶听得自鸣钟响,就知道沈六要回来了,因此先行告辞回避。
夫妻两个正说笑间,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
“奶奶,两位小爷都醒了,闹着要见奶奶。”
“……今天吃了早饭,玩了一会,就都睡了。这个时辰……”连蔓儿放下手中的石榴,含笑看沈六,“肯定是知道他们的爹爹回来了……”
“……抱过来吧。”连蔓儿一边笑,一边就吩咐小丫头。
番外二
连蔓儿吩咐小丫头去将两个孩子抱过来。有人说孩子是一个家庭的粘合剂,连蔓儿认为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自从有了宝宝之后,沈六待在后宅的时间比以前还多了,即便他总是很忙。而连蔓儿也总是想方设法地,让沈六和宝宝们相处。
将宝宝们的作息时间调整的跟沈六每天大体的时间安排相符,这当然是最基本的事情了。
小丫头听了连蔓儿的吩咐,忙答应了一声出去。须臾的工夫,就听得外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门帘挑起,两个奶娘并五六个丫头走了进来。两个奶娘走在前头,怀里各抱了一个胖娃娃。头前一个奶娘怀里的娃娃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大概有两三岁模样。一进了门,小胖娃就看向了连蔓儿,接着又看沈六。一双大眼睛中顿时笑意满溢。
“爹爹、娘亲!”小胖娃一边就在奶娘怀里张着手,一边奶声奶气冲着沈六和连蔓儿叫道。这叫声虽还奶味十足,但发音已经相当的清晰准确。
“乖,”连蔓儿笑着应了一声,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一边示意小胖娃道,“麒麟儿,先见过你父亲。”
奶娘先向连蔓儿和沈六行了礼,问安,一面就将小麒麟儿轻轻地放到沈六身边。小麒麟儿才三岁,站在榻上,还没有沈六坐着高。小家伙见了父亲,丝毫并不畏惧,一双眼睛里带了笑,先是规规矩矩地给沈六行礼。
“给父亲请安。”
“好。”沈六点了点头,一边抬起手,摸了摸小麒麟儿的头顶。
小麒麟儿嘻嘻一笑,抱了沈六的胳膊,就势就扑到了沈六的怀里。一边也不像刚刚那样叫父亲,而是爹爹、爹爹地叫着。
沈六的手臂似乎迟疑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搂住了儿子。
连蔓儿含笑在对面看着,俗语说,抱孙不抱子。这句话,似乎是这个年代的男人们养育儿孙的通则,对儿子严厉,怕惯坏了孩子,对隔辈的孙儿们宠爱,因为孙儿们自有对他们严厉的父亲。
沈六的成长经历与一般的小孩子不同,他并没有什么和父亲相处的经验,可以说,他是由祖父一手给拉扯大的。祖父对他,既严厉又慈爱。小麒麟儿是沈六和连蔓儿的第一个孩子,嫡长子。这个孩子,对于沈家,对于沈六都意义非凡。
初为人父,第一次看到躺在连蔓儿的臂弯里小小的白白软软一团,沈六当时激动的甚至磕巴了一句,虽然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但还是被聪敏的连蔓儿发现了。沈六的欣喜可想而知,对于小麒麟儿这个孩子,沈六是怀着很大的期待的。
因此,沈六很纠结。他内心想亲近儿子,但是又觉得这样做不妥。面对小麒麟儿,沈六当初原本是打算遵循这个年代的标准,做一个不苟言笑的父亲。
只不过,这个打算刚要付诸实施的苗头,就被连蔓儿迎面给掐灭了。连蔓儿希望沈六能做一个慈爱的父亲,和儿子们多多相处、互动。她想给自己的孩子很多爱,母爱当然不够,还得有父爱,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从年幼时就要每天面对一个板着脸的父亲。
连蔓儿告诉沈六,慈爱并不等于溺爱,该严的时候当然要严,但那绝不是看见儿子就板起脸,说不上两句话就要打要骂。
“你是祖父带大的,祖父当年怎么对你的?”连蔓儿当时曾这样说沈六。夫妻两个成亲后十分恩爱,无话不说。没事的时候,沈六已经将小时候的事情都告诉了连蔓儿。“你难道不喜欢儿子?既然喜欢为什么要板着脸?板着脸就能教好儿子了?有祖父这样好的榜样,你何必去学别人?”
连蔓儿觉得,那些故意端着,动不动就摆父亲的威严,想以此教育出好儿女的父亲,从根本上来说,是缺乏自信。当然,也有的是因为自己就是那样被教养长大的,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方式可以教好儿子。
而对于沈六,这两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沈六有足够的自信,也有现成的好榜样。虽然幼年时被父亲所疏忽,但是祖父的教导和关怀弥补了这一点。
听沈六讲述沈家老太爷的生平为人,连蔓儿心里甚至觉得,沈六能被祖父亲自教养长大,不是交由沈大老爷管教,是沈六的幸运。在沈六的讲述中,沈家老爷子应该是一位相当有魄力、有担当,对儿孙虽要求严格,但也深爱儿孙并且远见卓识的老人家。
沈六做了父亲,本来就开心,看见儿子心里欢喜的不得了,又觉得连蔓儿的话很有道理,自然从善如流。所以,孩子们也喜欢粘着他,并不比粘着连蔓儿的劲头差。
“……孩子现在还小,你不现在多抱抱,再等两年,你心里想抱,可就更抱不上了。”连蔓儿看沈六抱着小麒麟儿,父子俩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小麒麟儿如今已经三岁,长的粉雕玉琢,相貌上几乎融合了父母两人的所有优点。
众口一词,都觉得小麒麟儿更像沈六。连蔓儿也觉得父子俩长的像,一大一小,两张极为相似的脸,这么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连蔓儿还记得她刚生下小麒麟儿的时候,第一胎,别人都说她生的顺,但是疼痛却是真真切切的。只不过,当第一眼看到儿子的脸,感受到他软软的小身体紧贴着自己,那些疼痛立刻就被治愈了大半。
夫妻俩一个抱着小麒麟儿,一个看着小麒麟儿,另一个小家伙感觉到自己被忽视了,啊啊地叫了起来。
连蔓儿忙转过头,笑着伸手,从另一个奶娘的怀里接过正努力踢蹬着小胖腿的小儿子。这小家伙刚过了周岁的生日,长的圆滚滚的,胳膊腿也特别的有力。被连蔓儿抱在怀里,小家伙感觉受到了关注,就兴奋起来。一面嘴里啊啊叫着,一面伸出馒头似的小胖手,抓了连蔓儿垂下的一绺发丝在手里把玩。
“胖胖,”连蔓儿垂下头,在小儿子粉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笑着问,“胖胖,吃饱了没?想没想娘啊?”
“啊……娘……娘……”粉团子含糊不清地应着,一面就将手里抓着的头发往自己嘴里送。
连蔓儿一面笑,一面忙将头发从小儿子的手里拽出来。
“乖胖胖,这个不能吃。娘告诉过你多少次啦。你再抓娘的头发,娘可要打你的屁屁啦!”连蔓儿高高抬头,轻轻地落在小儿子肉呼呼的小屁股上。感觉到那肉滚滚的触感,连蔓儿忍不住还揉了一把。
如今,连蔓儿和沈六已经成亲四年有余,有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小麒麟儿,已经三岁,小儿子胖胖,才刚满周岁。
小麒麟儿和胖胖,自然都是乳名。两个孩子已经各自有了大名,小麒麟儿的大名叫做沈润,胖胖的大名叫做沈泽。两个孩子的大名,自然是沈六依旧族谱给两个孩子取的。至于两个孩子差异甚大的小名,却都有一番来历。
连蔓儿产下小麒麟儿的前一夜,沈六做梦,梦见了麒麟。因此。小麒麟儿一降生,就有了这个乳名。至于小儿子胖胖这个乳名,却是连蔓儿给取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小家伙生下来时就很胖,比哥哥那时候还多了一斤,为了生这个小胖子,连蔓儿可受了不少苦。沈六为安抚爱妻,就让她做主给小儿子取个乳名。
连蔓儿当时又累又痛,对这个胖小子又爱又“恨”,随口就说了胖胖两个字。
之后,连蔓儿打起精神,也曾经想再改一个,转念一想,胖胖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是乳名,亲切可爱就好。因此,小家伙的乳名,就这么定了下来。
连蔓儿抱了一会小儿子,就将他放在榻上,指着沈六告诉小儿子,“去找你爹爹去,让爹爹抱。”
小胖胖还不会走,但是已经能爬的飞快了。顺着连蔓儿的手指看见了沈六,就咧嘴笑起来,一边手脚并用,飞快地爬向沈六。
“小麒麟儿,来吃石榴。”连蔓儿就将大儿子招呼过来,一面拿了石榴给大儿子吃,一面看着小儿子爬上了沈六的膝盖。
小家伙爬功了得,都不用沈六扶他,顺着沈六的膝盖,像一只小树袋熊一样,整个圆滚滚的小身子都滚进了沈六的怀里。
“瞧你娘给你这乳名取的,眼瞅着又胖了。”沈六有些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小肉球,小肉球则是一面两手抓了沈六的袍子,一面仰起脸,看着沈六咧嘴笑。
“他生下来就这样,难道还怪名字!”连蔓儿一面剥石榴给小麒麟儿吃,一面笑着反驳道。
沈六的嘴角翘了翘,一只胳膊环住小儿子肉滚滚的身子,另一只手就要捏一捏小儿子圆滚滚的脸蛋。
“不能捏脸。”连蔓儿忙道,“我娘说的,他还小,不能捏脸,不然以后大了,要流口水。”
似乎做了母亲的女人,都能无师自通地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绝技。连蔓儿专心看着小麒麟儿,根本没有抬头,就能及时阻止沈六伸向儿子的“黑手”。
沈六听了,伸出去的手就拐了个弯,落在小儿子更加圆滚滚的屁股上面。小家伙立刻呵呵地笑了起来,在沈六的怀里打滚。嘴角的口水流出来,都抹在神六的锦袍上面了,一面还“嗲……嗲……”的叫。
沈六其实有些洁癖,不过小儿子这样,他却只觉得可爱。只是儿子连爹爹还都喊不清楚,让他有些无奈。
“我记得,小麒麟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叫爹了,叫的还挺清楚的。”沈六一面拿了帕子,替儿子擦嘴,一面跟连蔓儿说道。
“那还不是你天天教的。”连蔓儿笑道。
沈六初为人父,为了能让儿子早点喊他爹,暗地里可是下足了工夫的。小麒麟儿也没有让他失望,是在先学会叫爹之后,才学会叫娘的。
“……这一年……太忙了。”沈六听了连蔓儿的话,顿时觉得有些对不起小儿子。小麒麟儿降生那一年,正赶上他事情比较少,能够陪着连蔓儿和儿子的时间更多。而自从小儿子降生后,他则忙碌了许多。
看沈六对小儿子歉疚了,连蔓儿也没再说什么。她很清楚,沈六的忙是身不由己。除了处理正事之外,沈六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给了她们母子。对此,连蔓儿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石榴好吃,”小麒麟儿毕竟大了一些,又是哥哥,明显比弟弟懂事。他已经能够很好地用语言跟大人交流了。“娘亲,大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五郎在外为官,对家中却甚是牵挂。逢年过节自不必说说,还有连蔓儿和沈六的生日,两个孩子的生日,平常每个月也有书信给连蔓儿,信中总会问起两个小外甥,随信也必定有东西带给这两个孩子。
连蔓儿也常常对两个孩子说起他们的大舅舅,胖胖还不大听得懂,小麒麟儿却记住了,对这个见过他,他却因为太小根本就不记得的大舅舅很是想念。
“刚才我跟你爹算过日子了,估计,到明年春天,你大舅舅他们就能回来啦。”连蔓儿告诉小麒麟儿道。
娘儿两个这边亲密地聊着天,父子俩那边却还不能用语言交流,沈六只能看着小儿子在自己怀里爬上爬下。
小家伙先是一把抓住了沈六系在腰上的玉佩,然后就张大嘴,拿着玉佩就往嘴里送。沈六忙将玉佩抢下,告诉小儿子这个不能吃。小家伙也不气馁,借着沈六手臂的力量他又站了起来,冲着沈六衣领上珊瑚扣子就下了嘴。
这么大的小孩,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用眼睛看、用手去触摸,这些还远远不够,他们还想用嘴巴去尝一尝。
沈六和连蔓儿的这个小儿子更是如此,他试图将任何手边的东西都放进嘴里。连蔓儿为此很是无奈,还下了严令,带胖胖的奶娘还有伺候的几个丫头身上都不能戴饰物,胖胖身边也不能有零碎的小东西。
但是,这些都不能阻止小家伙要品尝一切的热情。比如现在,沈六也被小儿子给折腾的没了脾气。他抱起小儿子,举在自己身前,很严厉地低声训斥了几句。只是,他的语气不够严厉,脸色和眼神也不够凶,小家伙根本就不怕他,而且还以为这是他爹爹在跟他做游戏,小手小脚地挥舞着,笑的更欢了。
番外三
对于这个胖乎乎的肉团子,沈六是爱在心坎里。他总认为,这孩子长的更像连蔓儿。有一次他无意中这么跟连蔓儿说了,连蔓儿很不认同。连蔓儿说她小时候才没有这么胖。而且,就这么一个团子,根本还没长开,哪里就看出来长的像她了那。
沈六也没跟连蔓儿争辩,不过在心里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如今这肉团子在他怀里大闹天宫,他又不能真的对这肉团子生气,无奈之下,只得掉转了小儿子的身子,让他背靠着自己坐在自己怀里。
这样一来,小家伙就不能去抓他爹爹身上的东西了。小家伙蹬了蹬肥乎乎的小短腿,两只小手朝前空抓了两把,一双大眼睛就亮了起来。他看见就在对面,娘亲正在喂哥哥吃东西!
吃东西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少了他!
“娘……娘……”小肉团子挣扎着从沈六的怀里又爬到炕上,吭哧吭哧飞快地往连蔓儿身边爬,一边嘴里啊啊地叫着娘,嘴角又有口水流了出来。
“小馋猫……”连蔓儿看见小儿子过来了,无奈地笑道。
小家伙还没爬到连蔓儿跟前,就先碰上了他哥哥小麒麟儿。小家伙一点也不客气,干脆就从小麒麟儿的腿上爬了过去。小麒麟儿年纪虽小,但已经很有做哥哥的架势了。他伸手要抱弟弟,只可惜这个弟弟眼睛里只有吃食,挣脱了小麒麟儿,直奔连蔓儿。
连蔓儿忙将手里的石榴放在桌子上,空出手来抱住投奔而来的小儿子。石榴虽然好吃,但还不能给像胖胖这样的小孩子吃。因为他根本就吃不好,就是比胖胖大两岁的小麒麟儿,连蔓儿也只是小心地让他吃了一点。
小胖胖被连蔓儿抱在怀里,不见连蔓儿喂他吃好吃的东西,小家伙不满地叫了两声,就伸手往桌子上,要自己抓了石榴吃。
连蔓儿忙将一个整的石榴拿起来,递给小儿子。小家伙很高兴,他的手小,石榴大,只能用两只手抱着石榴。等抱住了石榴,就要往嘴里送。
“把这石榴拿下去,榨了汁水来。”连蔓儿一边拦着小儿子,一边就吩咐一边伺候的小丫头道。
小丫头忙答应了,端了石榴下去。
连蔓儿就将小儿子放到榻上,一边告诉他手里的石榴不能吃,是玩的,一边就将小儿子手中的石榴交给小麒麟儿,让他带着弟弟在榻上玩。小麒麟儿对于这个胖滚滚软乎乎的弟弟很是喜欢,听了连蔓儿的话,很高兴地拿了石榴带着弟弟一起玩。
炕上特意铺了厚厚的锦褥,并不怕两个孩子摔了,连蔓儿也就放心地让两个孩子在上面打滚去了。
“刚才三嫂过来……”分出一份精神看着两个儿子玩耍,连蔓儿就跟沈六说起了正事,将刚才沈三奶奶来找她商议的事情,以及她是怎么处置的,都跟沈六说了。
沈六听了,就点头。
“这件事,我也知道了。”沈六道,显然是对连蔓儿的处置很满意。“我跟三哥说了,这两天让他亲自去一趟。……他家里还有几个孩子,等三哥过去看看,如果像样,就让附到咱们族学里来学些文字、骑射,到时候你留心关照一二。”
“哎。”连蔓儿点头答应,表示记下了。沈家家族人口多,亲戚多,类似这样的事情不算少,沈六于这方面虽没什么空闲亲自料理,却十分重视。毕竟,培养家族子弟成才,是一个家族持续兴旺的根本。
夫妻两个说了一会家事,沈六才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事,从袖子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连蔓儿。
“小九和小七已经回程,再过些天,就该到了。”沈六告诉连蔓儿道。
“哎呀……”连蔓儿听沈六这样说,顿时喜出望外,一面忙拿起信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几年,要说变化最大的,莫过于沈谦和小七两个。两个人先是一起考中了举人,之后,两个人就在家里待不住了。因为有五郎随同鲁先生游历的例子在先,小七早就有出门游历的打算。正好连家在外又接连开设了几家顺德坊的分店,一年之中,家中的采办也有几次往南边采办货物的,小七就借了这个方便,一面巡视各处店铺,顺便游历游历。
小七出远门,家中自然有老成的管事和随从跟随护卫。不过,这几年,小七和沈谦的感情愈加亲厚,小七就找到了沈谦商量,最后决定两人结伴同行。
小七出门游历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连守信和张氏虽然不舍得他,但还是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并没有费半点的周折。两口子这么顺利的答应,自然都是为了小七的前途着想。五郎就是听过游历增长了见识,才会有今天的成就,两口子当然不会剥夺小儿子这样的机会。
至于沈谦这边,也和小七一样的顺利。沈谦一跟沈六说,沈六就同意了。连守信和张氏都能有的见识,沈六当然更不用说。看着自己的小九弟从胖乎乎的小跟屁虫成长成为玉树临风、有自己主见的少年,沈六非常欣慰。
这一次,已经是小七和沈谦的第二次出游。两个人第一次出游,走的路线跟五郎当年跟鲁先生走的差不多,而且更远。这第二次出游,则是向西、向南,走过大同府、陕西府,之后又去了成都府。
连蔓儿拿着信,反复看了两遍,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当初在家里的时候,本来跟小七说好的,说等他长大了,家里的事情也安定了,就让他陪着我到处走走……”想起往事,连蔓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如今可好,他跟小九快要把这天下走遍了,我却……”
根本就还没开始实践她游历山川的梦想,就被沈六娶过了门。而如今,连蔓儿往旁边看了看,大小两个肉团子滚着红石榴正玩的开心。小肉团似乎有些累了,躺在锦褥上,两只小手抓着自己的两只肥脚丫,几乎团成了一个团子,一边还试图将自己的脚丫子送进嘴里。
小麒麟儿在一边,他记住了连蔓儿教导的话,不让弟弟吃自己的手和脚。忙就凑上前去,将手中的石榴放在弟弟胸前。小肉团子看见石榴,果然咯咯笑着,松开了自己的肥脚丫,两手抱住了石榴打了个滚。
连蔓儿不由得闪了闪神,接下来的话,就有些含糊了。
对面的沈六将连蔓儿的神色都看在眼里,连蔓儿这个游历的梦想,沈六是知道的。他伸出手,握住了连蔓儿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连蔓儿这才将视线从两个儿子身上收回来,看着沈六。
“……辽东府也有很多不错的地方,你想去哪里,我陪着你去。”沈六对连蔓儿道,“等他们再大一些,我带你们上京城。”
“……再远的地方,就得等等了。等孩子们都大了,我把这一身担子卸下来,那时候,你想去哪里都行。我陪着你。”
“好!”连蔓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沈六一会,笑着点头道。
世上的事情,大体都是如此,总要有所选择,有所取舍。沈六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虚言。连蔓儿想,她那游历大好河川的梦想,应该是能够实现的。虽然,日子也许遥远一些。但是,能够有这样的沈六相伴,似乎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应该说,那不仅会是件很不错的事,那将是比她的梦想还要美好的事情。
两个人手握着手,都有一会没有说话。空气中,似乎有粉红色的泡泡满漾了开来。两人成亲数年,孩子也有了两个,但还是经常会陷入这种旖旎、温馨的气氛中。不用多余的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时候,就听得门帘子响,小丫头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两个透白的玉杯,玉杯中是鲜红的石榴汁。
“麒麟儿,来喝水。”连蔓儿招呼大儿子,一面从托盘中拿了一杯石榴汁,先自己尝了,才递给大儿子。
小麒麟儿自己端着杯子喝石榴汁,连蔓儿又将小儿子抱了过来,一面用小勺子舀了石榴汁,一勺一勺地喂给小儿子喝。
小团子虽然颇有吃货风范,但毕竟年纪小,刚才睡醒后又喝饱了奶水,石榴汁虽好喝,连蔓儿也不敢给他多喝。喂了小半杯子,连蔓儿就让小团子又去跟小麒麟儿玩,一面自然而然地将小儿子剩下的多半杯子石榴汁递给了沈六。
沈六接过去,什么也没说,就喝了。像这样吃喝别人剩下来的吃食的事情,自然从来不会发生在沈六身上。但是,自从有了儿子,很多事情就有了第一次。沈六对此不仅毫无怨言,而且甘之如饴。
“……你看你最近能不能挪出空儿来,”见沈六喝了石榴汁,连蔓儿就笑着跟沈六商量道,“等小七和小九回来了,咱们一起回村里看看吧?我有多半年的工夫没回去过了,怪想的。我爹娘来信,也说想咱们,想外孙了。”
“好!”沈六微微点头,最近虽然忙碌,但连蔓儿要他陪着回娘家,这时间说什么都是要挤出来的。
番外四
这几年,因为连蔓儿成亲后住在府城,五郎考中了进士外放为官,小七又和沈九结伴出门游历,大家不放心连守信和张氏,跟老两口商量了,就住在府城,这样也方便连蔓儿照看他们。
连守信和张氏两口子从本心上说,是愿意住在乡下老宅子里的。但是,也是考虑到儿女们的心意,就在府城住了下来。虽然如此,这一年中,春耕、秋收两季,以及春节,这老两口子却是雷打不动地要回三十里营子住。
等到连蔓儿在沈家站稳了脚,连守信和张氏看她日子过的顺当,也就没了牵挂,在府城住的日子就更少。这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都是在三十里营子度过的。
毕竟,相比起几个孩子来说,他们对三十里营子的感情更深,也更适合那里的生活。
沈六和连蔓儿说好了,要等小七和沈九游历归来,大家一起回三十里营子看望连守信和张氏夫妻俩。沈六就忙碌了起来,打算将要办的事情都赶紧办完,到时候陪着连蔓儿回三十里营子才能够多住上几天。
夫妻俩感情好,沈六看着冷情,内心却恰恰相反,只要他在府城,就不愿意与连蔓儿分开。连守信和张氏住在府城的时候还罢了,但凡连蔓儿要回三十里营子,沈六每次都要陪同。
沈六忙碌,连蔓儿比他要稍好些。自从进了沈家的门,按照规矩,本应是她做当家的奶奶。而按照品级,这沈家内宅,也是她的品级最高,不管从哪方面讲,谁也越不过她去。不过,连蔓儿却无意将掌家的权力都收拢在自己的手里。
这些年,沈家一直是沈三爷和沈三奶奶处理庶务,两口子干得不错。沈六对沈三十分信赖,兄弟俩感情极好。连蔓儿与沈三奶奶也很说的来,也很欣赏沈三奶奶管家的能力。再者,连蔓儿刚过门没多久就怀了身孕。连蔓儿想得很开,就和沈六商量了,依旧让沈三奶奶管家。
沈三奶奶也是极聪明的人,大事从不肯自专,总要问过连蔓儿的意思,妯娌俩有商有量的。因此,如今这内宅,沈三奶奶担着大半的家务,连蔓儿则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沈六和两个孩子的身上。
如今要回三十里营子,连蔓儿也有些事情要处理,虽比平时要忙碌些,可眼看着日子越来越近,连蔓儿的心情也越来越雀跃。
小七和沈九还是今年过完了年,正月里就出门了,到如今,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连蔓儿心里很是想念。
当初的两个顽童,如今早已经成长为翩翩的少年。这大半年在外头,不知道两人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连蔓儿心里想着两人,每天难免跟两个儿子念叨。结果,小麒麟儿也学会每天都跟着连蔓儿数日子,算着小舅舅和九叔什么时候回来。就是小团子胖胖,也被连蔓儿教着学会了叫“小舅”和“九叔”,虽然发音还是不怎么清楚。
这一天,连蔓儿正在屋子里带着两个孩子玩耍,就见大丫头吉祥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奶奶,七爷和九爷回来了!”
连家在松树胡同有宅子,不过连守信和张氏都不在,小七回到府城,也跟着沈九先到沈府,来见姐姐和姐夫。
“回来了?!人那,到哪了?”连蔓儿听吉祥这样说,立刻喜笑颜开,忙问道。
“刚进了门,上楼上见六爷去了。”吉祥忙答道。沈宅内也有几处楼阁,各有名字,而若不说具体的名字,那指的就是凤凰楼无疑。“七爷先打发了跟着的人过来,给奶奶请安,……还抬了几个箱子,说是给六爷、奶奶,还有两位小爷带来的土产。”
榻上两个滚成一团的小胖娃这个时候也分开了。
“小舅舅和九叔回来了!”小麒麟儿高兴地道,就要穿了鞋子到前头去。
小团子因为年纪更小,还有些混沌,不过受母亲和哥哥的情绪感染,也欢天喜地,嘴里哈哈叫着爬过来扑进了连蔓儿的怀里。
“别急,”连蔓儿忙一手抱住小儿子,一手揽住大儿子,“你们小舅舅和九叔刚回来,要跟你们爹爹说正经事。等一会,他们就过来了。”
“哦。”小麒麟儿是个很讲道理的孩子,听母亲这么说,虽然心里急切想要见到小舅舅和九叔,还是答应了一声,不张罗上前头去了。
连蔓儿这才吩咐吉祥,让跟着小七的人进来。
跟着小七贴身伺候的都是连家可靠的老人儿,连蔓儿将人叫进来,问了些路途上的话。小七送过来的箱子,也被抬了进来。这已经成了定例,小七每次出门,沿途见了好东西务必会给沈六、连蔓儿还有小麒麟儿和胖胖带上一份。
连蔓儿问过了话,就让人将几个跟随小七的人带了下去招待,外面就又有丫头来报,说是沈六带着小七和沈九从凤凰楼上下来,往内宅来了。
连蔓儿忙带了两个儿子从屋子里出来,到门口迎接。她刚到门口,就见沈六带着小七和沈九转过一道花墙,走了过来。
小七和沈九也看见了连蔓儿,两个人都忙加快了脚步赶上前来,给连蔓儿行礼。
“姐!”这个是小七。
“六嫂!”这个是沈九。
连蔓儿笑着答应,忙伸手让两个人起来。
“好像……又长高了,也晒黑了。”连蔓儿笑着将两个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
如今,不只是沈九,小七的身量也比连蔓儿高了一头有余。这两个少年的身高晃上晃下,而相比起来,小七则显得更加结实一些。
小七的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婴儿肥,变得更加有棱角。小七的长相,继承了连家一贯的好相貌,融合了连守信和张氏的优点。看眉眼和五郎极为相似,嘴唇则较五郎丰润,被人称之为福相。
而若说享福,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有能干又疼爱他的兄姐,小七确实是最享福的。相比五郎的严谨,小七更加豁达和随和,他这样的性格,跟这种成长环境密切相关。
小七虽然长大了。但是在连蔓儿眼里,他还是跟当初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孩童没有什么区别。虽然现在,她要摸到小七的头,还得踮起脚尖,抬高手臂。
连蔓儿拉了小七的手,又看沈九。
这几年,小七的变化大,沈九的变化更大。在沈九身上,当初那个胖胖的小男孩早就不见了踪影。毕竟是同父的兄弟,沈九竟然真的如愿地越长越像沈六,甚至举手投足之间,也颇有沈六的影子。只除了那一双眼睛,这是兄弟俩脸上最大的差别。
连蔓儿打量两个弟弟,怎么看都看不够。两个小娃不甘心被忽略,小麒麟儿已经喊着小舅舅和九叔,从奶娘怀里下来,上前来给小七和沈九行礼。小团子则是嘴里啊啊地,也试图吸引小舅舅和小叔的注意力。
“小麒麟儿,还认得小舅舅那!乖外甥……”小七一把就将小麒麟儿给抱了起来,像当初张青山抱他那样,还要把小麒麟儿往上抛。只是他的手刚一松,小麒麟儿就被沈九给抢了过去。
“小麒麟儿,想小叔没?”沈九抱着小麒麟儿,亲昵地问。
小麒麟儿喜欢小舅舅,也同样喜欢小叔,在谁的怀里他都高兴。
小七没去跟沈九抢小麒麟儿,又从奶娘怀里接过了小团子抱了,吧唧就亲了一口,逗得小团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外头晒,都屋里说话。”沈六就道。
一行人说笑着进了屋,连蔓儿带着小麒麟儿和小团子跟着沈六在榻上坐了。小七和沈九则不肯坐,两个人逗了一会小麒麟儿,又围着小团子,争着拿出东西来,哄小团子喊他们舅舅、叔叔。直到沈六看的有了些醋意,又招呼两人就座,两个人才在挨着榻的椅子上坐了。
小七自然紧挨着连蔓儿坐。
连蔓儿又问起两人一路上的事情,两人都一一的说了。连蔓儿知道两人这一路都安好,别的事情也就不放在心上。
“大老爷和大太太都还好?没留你住下,……打发你回来,有什么吩咐……”沈六又问沈九。
小七和沈九这次回来,途经沈大老爷为官的南郡,住了两天。
“想让我和七弟都留在那,说是看着我们念书,等会试的时候直接送我们去京城会试。”沈九就道。
过去的事情慢慢地淡了,沈大老爷和大太太石氏也都有了些年纪,身边也没有别的孩子,而沈九过继的那一房也没什么人。这些年,沈大老爷和大太太无时无刻不想接了沈九过去,承欢膝下。
只是,沈九对这两人的感情都比较淡,说什么都不乐意。
这次沈九送上门去,那边想必没少下工夫,连蔓儿想。可沈九还是如期的回来了,连蔓儿就朝小七看了一眼。小七会意,跟连蔓儿眨了眨眼睛。
“……好不容易脱身……”小七往连蔓儿跟前又凑了凑,低低的声音道,语气中带着笑意。
“……那里我住不惯,多住两天就要生病,”沈九告诉沈六道,“他们也没法子,就让我回来了。……嘱咐我好好念书,准备来年会试。”
番外五
“这话说得不错,”连蔓儿听了沈九的话,就笑道,“我和你们六哥在家里商量,也要和你们说这句话。……眼看着明年你们俩也该去京城会试,这次回来,就别想着往外跑了。前头书房已经给你们收拾好了,都收收心,好好在家念书,明年好金榜题名。”
“你们俩走的时候,是自己下了保证的,应该没忘吧?许你们歇两天,然后立刻去温书!”沈六跟着点了点头,正色道。
小七就和沈九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个人都忙站起身,也端正了脸色,齐声答了“是”。
一家子感情虽好,但是该有的规矩却不少。小七和沈九一样,都很听沈六和连蔓儿的话,对两人也极尊重。
连蔓儿知道,小七和沈九都是知道轻重的孩子,见他们如此郑重地答应了,也跟着放心,就笑着让两人赶紧坐下。
“姐,姐夫,这回回来,我肯定安心念书。”等重新坐下,小七就又笑着道,“我保证过的,那肯定做到。可是,姐,你能不能也保证我,别让别的啥事干扰我念书啊?”
“还有我。”沈九偷瞄了沈六一眼,也忙跟连蔓儿说道。
连蔓儿一瞧这两人的神色,就猜到了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她就跟沈六交换了一个眼色,沈六显然也明白,略一思忖,就对连蔓儿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两人达成了一致,连蔓儿这才对小七和沈九开口。
“你们两个鬼精灵,又打的是这样的主意!没见你们俩有什么别的本事,就最能算计我!”连蔓儿先笑骂了一句,然后才道,“好了,只要你们用心念书,我给你们保证,到明年入京,肯定不会让什么‘别的事情’妨碍了你们念书!”
小七和沈九听了,都喜形于色,忙就像连蔓儿道谢。
“你们也不用这个时候谢我,我给了你们保证,你们两个也得给我和你们六哥争气。不然,回头我可就坐蜡了!”连蔓儿故意虎着脸道。
小七就忙笑嘻嘻地跟连蔓儿保证,沈九也笑着附和。
看着这眼前这两个俊朗的少年如蒙大赦,又有些无赖的样子,连蔓儿不由得有些好笑。她又想起刚才小七隐隐透露的,沈九在沈大老爷和大太太石氏跟前装病的事情来。能把沈九逼到这个地步,显然不仅仅是想要留住他那么简单,肯定是还有别的事情,让沈九在那里待不住。
“乖儿子,问问你小叔,在南郡的时候,相亲见了几位千金啊……”连蔓儿将小儿子抱在怀里,抓了他的一只小手指着沈九,笑问道。
连蔓儿话音还没落地,沈九的脸就红了,一面干咳了起来。小七在旁边,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看着沈九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看来,肯定是见了不老少吧!”连蔓儿立刻就道。
连蔓儿显然进入了八卦状态,沈六竟也有些感兴趣地看向沈九,似乎也想听他说一说在南郡被大太太石氏安排相亲的事情。
沈九的脸越发的红了,忙向小七求助,小七却装作没看见,将小麒麟儿抱了过来逗着玩。好朋友如此不讲义气,沈九被逼得没有法子。支吾了一会,竟然找了个借口遁逃了,留下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按照这个年代的习俗,沈九和小七两个都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小七还好,比沈九年纪小,而且,有五郎的榜样在前头,他也早跟家里商量了,要等会试之后,再商议婚事,而沈九就没小七这么“幸运”了。
不说别人,就说大太太石氏那里,这几年就没少张罗这件事。连蔓儿和沈六私下里说话,两个人都明白。大太太是决意要在沈九的婚事上做主,给沈九说一个她中意的儿媳妇。因为和儿子的关系已经这样的疏离,大太太想通过儿媳妇,改变这种状况。
可是,沈九偏偏毫不领情。
沈九遁了,小七偷笑了半晌,就抱着小麒麟儿,将带来的几个箱子打开,看他带回来的各地土产。这是小麒麟儿最喜欢的环节,就是连蔓儿,看着那些五花八门,各地风情浓郁的东西,也不禁的欢喜。
至于胖胖小团子,他还不大懂得这些,只知道搂着小舅舅给他的东西笑的口水直流,见牙不见眼。
一会,沈九也许是打听到风头过去了,也溜达着走了回来。小七这几箱子的东西,其中也有不少是他给连蔓儿她们采买的,都混装在了一起。
一家子热闹了一下晌,又特别在一起吃了晚饭,才各自散了。沈九自然回他自己的院子,连蔓儿本来要留小七住下,小七没同意,连蔓儿只好另外安排人,送小七回松树胡同的宅子去住了。
秋天的晚上,风中已经有了些丝丝的凉意。连蔓儿先到两个儿子的房中,看着两个孩子都安生地睡下了,又嘱咐了奶娘们几句,这才回到自己的屋中。
沈六坐在榻上,正翻看几份文书。他事务繁忙,却又想多陪陪妻儿,每天晚上难免会带些公文回来处理。这种时候,一般就是院子和屋子里最安静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连蔓儿都会陪着沈六。夫妻俩一同坐在榻上,隔着一张小桌,沈六批阅公文,连蔓儿或者是做些针线,或者也看几页书,写几个字。
两个人通常都不会说话,偶尔心有灵犀地抬头对望一眼,满室流淌的全都是脉脉的温情,两个人都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今天也是一样。连蔓儿进了屋,沈六并没有抬头。连蔓儿已经习惯地放轻了手脚,从旁边椅子上拿了一件外袍,轻轻走过去,给沈六披在肩上。
沈六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虽然他身子结实,连蔓儿还是怕他着凉。衣服披上了身,沈六扭过头,看着连蔓儿嘴角含笑,一只手握住了连蔓儿的手。
“怎么把外衣脱了?”连蔓儿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一边嗔着问道,“也不怕着凉。”
“并不冷,刚多喝了两杯酒,有点燥。”沈六道,一边竟飞快地在连蔓儿的腮上亲了一口。
屋里伺候的丫头在连蔓儿进来的时候。都已经知趣地退了出去。只有夫妻两个的时候,沈六是从来不会板着脸的。连蔓儿对此也有些惊奇,因为成亲之后,她才发现,原来沈六也是时常笑的。当然,这个时常仅是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对着连蔓儿,沈六不仅会笑,还会经常有这样亲密的小动作。
而每当这个时候,连蔓儿总会情不自禁地羞红了脸。
“都老夫老妻的了!”连蔓儿又嗔了沈六一眼,一边挣脱开沈六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从头上取下簪子来,将桌上蜡烛的烛芯挑了挑,让烛光燃的更亮了一些。
“再喝一盏醒酒汤吧。”连蔓儿挑亮了烛光,又偏过头去,打量着沈六道。
沈六的脸色如常,一张脸在烛光下显得越发的俊逸非凡,并不像喝多了的样子。成亲几年,以连蔓儿对沈六的酒量的了解,他今天晚上并没有喝多。当然,不能排除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可能。毕竟,沈九和小七回来了,沈六今天也格外的高兴。
“没事,刚已经喝了一盏,不想再喝了。”沈六就道。
“那……今天早点儿睡吧。”连蔓儿就道。毕竟喝了酒,这一天也够沈六忙的,应该早点歇息。
连蔓儿是这么想的,不过显然沈六却会错了她的意思。沈六看着连蔓儿的目光幽深了起来,嘴角的笑容也带上了别的意味。
连蔓儿刚刚恢复了正常的脸色不由自主扑地又红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像她自己说的,和沈六已经是老夫老妻,孩子都有了两个了,可还是经常对着沈六脸红、心跳加快。
连蔓儿曾认真思考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体质问题。起码,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想什么那?”为了掩饰羞色,连蔓儿故意瞪起眼睛,凶巴巴地看着沈六,“一脸的……不怀好意!”
她这副模样,在沈六看来,却毫无威慑力。柔和的烛光下,连蔓儿一张脸白里透红,堪称艳若桃李,一双眼睛更是蒙着水汽,似怒却含笑,勾魂摄魄。
沈六最喜欢看连蔓儿脸红,更是将她现在这副模样爱到了骨子里。
连蔓儿将沈六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暗叫一声糟糕,沈六这个样子,分明是心猿意马。还不等她开口说话,沈六已经将手里的文书放到了桌子上。
“贤妻有所命,为夫自当遵从,甘愿效力!”沈六笑着起身,抓住了连蔓儿挡在身前的胳膊。
“六爷,你的公文……”连蔓儿挣扎道。
“不是要紧的事,明天早起一刻就好。”沈六道。
“时辰还早……”连蔓儿又道。
“不早了。”沈六道,弯腰就要抱连蔓儿。
“我们已经有两个儿子,”连蔓儿急忙又道,“胖胖才一岁……”
“咱们还没闺女,可是你跟我说的,你想要个闺女……”沈六不由分说,抱起了连蔓儿……
番外六
既然小七回来了,连蔓儿马上就着手安排回三十里营子看望父母的事情。因为早有计划,沈六的公事,还有连蔓儿的家事都已经提前处置好了。连蔓儿跟小七说好了出发的日子,这一天吃过早饭,夫妻两个辞别沈家众人,将两个儿子都带上,和小七一起就往三十里营子来。
连蔓儿依旧坐的是自己那辆县主规制的马车,这马车十分宽大、舒适,带着两个孩子坐在里面也不觉得不便。秋高气爽,沈六和小七两个都在马车前面骑马而行。趁着太阳还不太晒,沈六还将小麒麟儿抱到马上去。这可把小家伙给高兴坏了。
小麒麟儿虽然才三岁,但是一般小孩子的玩具已经不能够满足他。也许真的是遗传,又或者也有沈六的故意引导,小小年纪,小麒麟儿就喜欢舞刀弄剑,他还喜欢马。沈六、小七,沈九等人,都给他当过马骑。
现在能坐在真的马上,小麒麟儿高兴的合不拢嘴。
“等你再长大些,爹爹就给你挑一匹好马驹,教你骑马。”沈六见小麒麟儿不怕马,坐在马上还这么开心,觉得这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因此特别的高兴,就给儿子许愿道。
“爹爹说话要算数,”小麒麟儿更高兴了,立刻就大声道,又冲着旁边的小七招手,“小舅舅,你给作保不?”
“连作保都会说了。”小七坐在马上直乐,小麒麟儿不是让他作证,而是让他作保,小家伙的这点儿小心机自然瞒不过小七。“跟你娘学的吧。行啊,小舅舅给你作保。到时候你爹不给,小舅舅给。”
“怎么,你不信爹爹?”沈六故意板了脸,问小麒麟儿,“爹爹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沈六在这方面还真是非常的注意,力求做个言而有信的父亲。虽然是面对只有几岁的儿子,也从不轻易许诺,而一旦许诺了,就不会食言。
“不是……”小麒麟儿坐在沈六怀里,抿了抿嘴,对手指道,一面忽闪着大眼睛瞅他小舅舅。
“小麒麟儿的意思我懂了。”小七被小外甥这么看着,心都软了,忙给小外甥解围道,“你爹爹的那匹马驹肯定会送,到时候小舅舅也另外再送你一匹,保证不比你爹爹送的差。”
连家的生意如今做的越发的大了,小七又交游甚广,要弄一匹好马来,不是难事。
说完,小七还冲着小麒麟儿眨了眨眼睛,似乎这是他们舅甥之间的小秘密一样。
小麒麟儿顿时就笑的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嗯了一声。
“这个,爹爹给你作证。”沈六揽着小麒麟儿,悠悠地道。是作证,而不是作保。小麒麟儿和小七两个都笑了起来。
小七笑了一会,突然就不笑了,狐疑地看向沈六和小麒麟儿。
小麒麟儿正仰起包子脸,冲着沈六乐。沈六略低下头,也冲着小麒麟儿一笑。
“好像……被算计啦……”小七转了转眼珠,眉毛就耷拉了下来,拉长了声音道。
连蔓儿在马车中听着外面他们父子舅甥之间的对话,不觉也笑了起来。可怜胖胖团子太小,看到哥哥被抱出去骑马,只能干着急。也因为他小,被连蔓儿随手拿了件玩具哄了哄,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从府城到三十里营子,这一路的风光自不必说,这次回来,沈六也好,连蔓儿也好,都不想惊动地方。不过,沿途各地的官吏乡绅都依例前来迎送。并没什么正经大事,连蔓儿和沈六就谁也没见,只打发管事的在前面开道,顺便安抚、打发了这些人。
因府城到三十里营子路途不短,连蔓儿还带着小麒麟儿和胖胖两个小孩子,因此一行人并没有太急着赶路,车马一路慢慢地走,依旧是在锦阳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到了三十里营子。
马车出了青阳镇的镇口,连蔓儿就轻轻地掀起车帘。远远地,就看见了连守信和张氏被人簇拥着站在官道边上,正翘首向镇子这边张望着。
“姥姥、姥爷都来接咱们了。”连蔓儿觉得心中一热,一手抱着胖胖,一手揽着小麒麟儿,小声地嘱咐,“一会见了姥姥、姥爷,要知道行礼问好,还有你们大姨和大姨夫……”
小麒麟儿郑重地点头,胖胖小团子也哦哦地答应。
“娘,还有大宝哥和纪远哥……”小麒麟儿还兴冲冲地跟连蔓儿补充道。
“没错,还有你大宝哥和纪远哥。”连蔓儿笑着点头。
车马走到离来迎接的连守信、张氏等人还有一箭之地,小七率先从马上下来,小跑着到了连守信和张氏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给两个人磕头。
“爹,娘,儿子回来了!”
“哎……哎……”连守信和张氏一边答应着,一边都忙伸出手来扶小七,“快起来,这地下埋汰,都是砂土啥的,硌着疼……”
小七站起来,就被张氏一把给搂进了怀里。张氏抱着小七,就开始抹眼泪,小七的眼圈也红了,连守信在一边嘴里劝着“孩子回来啦,大喜的事,跟你说的好好的,你咋还掉眼泪”,眼角却也湿润了。
这会工夫,沈六领着连蔓儿的马车也到了跟前,沈六从马上下来,上前跟连守信和张氏见礼,后边跟随伺候的丫头婆子也扶了连蔓儿母子们从马车上下来。
“别下车,还得走回去。等到门口你们再下车。”张氏就急急忙忙地,想要阻止连蔓儿他们下车。
连蔓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从这官道边到老宅,也并没有多远。连守信和张氏却还怕累着她,累着两个孩子。她们母子,哪里就那么娇弱了那。连守信和张氏,是太操心,也太小心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同时,连蔓儿也能理解连守信和张氏的心情,尤其是在自己有了小麒麟儿和胖胖之后。俗话说的“养儿方知父母恩”,是很又道理的。
“娘,我哪就那么娇弱了,几步路都走不了!”连蔓儿一边笑道,一面就上前,给连守信和张氏行礼。
连守信和张氏看着沈六和连蔓儿,眉花眼笑。
“姥爷,姥姥……”小麒麟儿跟过来,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有模有样地也给连守信和张氏行礼,一边奶声奶气地叫人。
“哎呦,我的宝贝儿……”连守信和张氏见了小麒麟儿,更高兴的不可如何了。等连蔓儿又亲手抱了小团子,听小团子发音不清地叫姥的时候,连守信和张氏都笑的看不见眼睛了。刚才因为看见久别的儿子,喜极而泣的泪水,全都化作了欢喜。
连守信和张氏的印象里,大户人家的孩子都养的娇贵,尤其小麒麟儿和胖胖还是沈六的儿子,往后都要承爵,小麒麟儿还将成为沈家的家主。老两口子对这两个外孙喜爱之余,还多了一些小心。
小麒麟儿三岁了,带出远门还没什么,连蔓儿这次还带了刚满周岁的小儿子来,张氏又是开心,又有点担心,就要说连蔓儿两句。
“……这大老远的,可难为我小外孙了……”
连蔓儿只是笑。
“娘,这一路坐着马车,天气又好,和在家里也没啥分别。……带着这么些人伺候那,不能委屈了你外孙。”连蔓儿如此跟张氏说道。
张氏说连蔓儿的那几句,本来也就言不由衷,两个外孙都来了,她高兴还来不及那,当然也不会认真说连蔓儿,娘儿两个不过闲话两句也就算了。
“小远,快来见你姑姑、姑父……”连守信又忙朝旁边招呼道。
小七见过了连守信和张氏,就将跟在老两口身后的一个小娃娃给抱进了怀里,一面让那小娃娃叫叔叔,一面将小娃娃亲的咯咯笑着直躲。
这小娃娃看上去跟小麒麟儿差不多大,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小锦袍,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正是五郎和秦若娟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叫做连纪远的。当年五郎和连蔓儿相继成亲,先是秦若娟传出喜讯,不久连蔓儿也被诊出喜脉。姑嫂两个先后产子,小纪远比小麒麟儿同岁,生日比小麒麟儿大了两个半月。
小七听见连守信和张氏的招呼,忙抱了小纪远过来。小纪远被小七放在地上,也规规矩矩地向沈六和连蔓儿行礼。
“乖,”连蔓儿忙将小纪远抱了起来,“好像又长高了,也重了。”
听连蔓儿这样说,连守信和张氏固然喜笑颜开,小纪远也高兴地脸蛋红扑扑。
“来见见你小麒麟儿弟弟,还有胖胖弟弟。”连蔓儿抱了一会小纪远,就将他放下,跟小麒麟儿站在一起。
两个孩子竟也像大人似的相互行礼,小纪远还摸了摸被张氏抱在怀里的小团子的小胖手,很友爱地叫胖胖弟弟。
“你姐和你姐夫他们也来了。”连守信又告诉沈六和连蔓儿。
吴家兴和连枝儿手里牵着大宝,笑着迎了上来。
番外七
姊妹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面,这一见面自然格外的亲热。大家相互见礼,寒暄。连守信和张氏就忙着招呼到家回家。
“有话咱们到家里再说。”连守信道。
“对。”张氏也笑着点头,“等一会这日头就该晒了,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一众人等簇拥着往老宅来。除了胖胖太小,还不会走路,因此一直被张氏抱在怀里之外,大宝、小麒麟儿和小纪远三个孩子都是自己走路。
三个小家伙年纪相近,平常就极亲密。小孩子又是极贪玩伴的年纪,刚见面行礼时还都板着,现在被撒开了,那高兴亲热比大人们还甚。三个小家伙手拉手,一边笑,还一边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都是自家人,进了老宅的大门,大家就直接去了后院,都到张氏的屋中坐了。男人们都坐在地下的椅子上,女人和孩子们则都脱鞋上炕坐了。
炕上铺着崭新的厚实的深青色炕毡,看着几个外孙上了炕,张氏还赶忙叫人在炕上又铺了锦褥。
“省得一时没看着,再把我几个宝贝儿给磕着碰着……”张氏挨个地摸了几个外孙一把,又笑的几乎看不见眼睛了。
大家各自坐定,就有小丫头流水似的端了各色的茶点上来。
“这玉米面发糕,还有这个枣糕都是咱娘亲手做的。”连枝儿笑着给连蔓儿挑了一块枣糕,说道。
正是秋收季节,新鲜的玉米磨了面做成的发糕,还有新鲜的枣子做的枣糕,都格外的香甜。这两样,都是连蔓儿喜欢吃的,张氏当然记得,知道连蔓儿要回来,就亲自下厨做了一些,准备给闺女吃。
除了张氏亲手做的几样点心,其余就是家里的苏点师傅做的精致的小点心。张氏记得闺女爱吃什么,同样也记得几个外孙都爱吃什么,她坐在那一样样地给外孙们挑拣,笑着看他们吃下去。
几年的时光,并没有在连守信和张氏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两个人依旧头发乌黑,并不显一丝的老态。但是如果仔细看过去,还是能看见,两个人的眼角增添的细纹。正如李氏经常说的那样,孩子们一年年的长大,她们这些老辈的人怎么会不老那。
看几个孩子都吃了些点心,连蔓儿就不让他们再吃。
“一会晌午,你们姥姥、姥爷还给你们准备了好些好吃的那。”连蔓儿笑着告诉几个孩子。小点心好吃,作为加餐可以,但是不能影响正餐,毕竟,几个孩子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三个孩子也听话,真的不再吃点心。小男孩,和小女孩不一样,年纪虽小,依旧是淘气的。他们不耐烦在大人跟前,都跑去一边,笑着玩成了一团。只有胖胖小团子,还在姥姥、娘亲和大姨的膝上爬来爬去。
沈六在连守信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边慢悠悠地喝茶,一边向连守信问起今年庄子上秋收的事情。这个话题,是连守信所擅长并且热衷的。
“……今年的雨水好,庄稼都大丰收……”连守信兴高采烈地说了起来。
沈六耐心地听着,时而还会插进去问些什么,连守信说的就更高兴了。
“妹夫这人,真是不错。”连枝儿就低声地说了一句。沈六做人的优点,待人接物,以及对待亲人的态度,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加的明显。
张氏自然连连点头,看着沈六的目光亲热慈爱,并不亚于看自己的亲生儿女。
“他呀……”连蔓儿笑了笑,这个时候她总不好自夸,可想着谦虚两句,似乎也不大情愿,就只是笑了笑,对连枝儿道,“我们毕竟离得远,咱爹娘带着小纪远在这,还多亏你跟姐夫照看。”
“你姐夫那也是没的说,这几年,就跟我们亲生儿子一个样。”张氏又点头道。
“哎呦,这话说的。”连枝儿也笑,“爹娘这啥也不缺,我们也帮不上啥忙,就是一个离的近,能常来看看。”
连枝儿这样说,自然是自谦之词。这几年,连守信和张氏住在乡下的时候,吴家兴和连枝儿都做得非常好。连枝儿自不必说说,吴家兴不管多忙,也是每天必定会来。若是有事,不管大小,都鞍前马后的,料理的十分周到。
即便是如连枝儿所说的,连守信和张氏什么都不缺。但是在两个儿子都不在家的情况下,他们能够承欢膝下,这对于老两口子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
对于这一点,五郎和小七,包括连蔓儿,都很感激连枝儿和吴家兴。
“奶,我和大宝哥能带小麒麟儿去看大白鹅吗?”娘儿三个正说着话,小纪远就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张氏跟前,仰着脸向张氏说道。
大宝带着小麒麟儿也走了过来,都一脸期盼地看着大人们。尤其是小麒麟儿。
小麒麟儿并不常来乡下,在府城的时候,就听连蔓儿说过乡下许多好玩的东西,刚才跟两个小哥哥一块说话,对这些东西就更加向往了。
“这个……”张氏犹豫着没答应,看向了连蔓儿。
“去吧。”连蔓儿笑着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欢呼起来。
“……多让些人跟着。”张氏忙道,这样她还不放心。一边就扭头去看连守信。连守信正跟沈六说完了秋收的事情,见张氏看他,立刻会意。
再多的人照看着几个孩子,张氏还是不放心,得让这当姥爷的亲自出马。为孙子、外孙们当牛做马,连守信这个做姥爷的那是心甘情愿。
“我带孩子们去,”连守信就起身道,“……还有刚满月的小狗崽,那还有小牛犊……”
三个孩子听了,更高兴了,都忙穿鞋下地。小团子胖胖在靠在连蔓儿的怀里,愣了愣,随即就醒过神来,哥哥们出去有好玩的,不带他。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跟着三个小哥哥后头就往地下爬。
连蔓儿忙将小团子抓了回来。
看着三个小哥哥都站在了地下,笑容满面地要往外走。小团子不干了。嘴巴一撇,就哭了起来。
这小团子性格极好,平常极少哭闹。不过一旦哭闹起来,那声音的分贝也颇为惊人。
连蔓儿还没觉得怎样,连守信和张氏就都心疼的脸都抽抽了。
“正好我也想四下走走、看看。”小团子刚哭了两声,就见沈六也站起身,走到炕前来,就冲小团子伸出了手。
原来,小团子这一哭,心疼的不止是连守信和张氏,沈六这个做父亲的也坐不住了。
小团子的哭声戛然而止,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刻就往沈六身上扑。沈六接住了小儿子,又拿出帕子来,给小儿子擦了擦脸,目光中一片温柔。
小团子这一闹,最后男人们都出去了。沈六抱了小团子,连守信抱了小麒麟儿,小七抱了小纪远,吴家兴抱了大宝,被一众随从簇拥着往外头去了。
“……在家里,他也会哄孩子?”等这些人都走了,张氏就压低声音问连蔓儿。
连枝儿也看着连蔓儿,跟张氏一样期待着她的答案。
“为什么不哄,那也是他儿子不是!”连蔓儿就笑着道。
“真是让人……”想不到的,张氏感慨道。
“我这辈子啊,家财万贯啥的,那我都不放在心上。”娘儿几个又说了一会的话,张氏就对两个闺女道,“让我心里最舒坦的,就是你们俩这婆家都找对了。往后有那么一天,我也能放心地闭上眼睛了。”
“五郎的媳妇也娶得不错……”感慨完了闺女们的婚事,张氏就又道。
张氏和秦若娟婆媳两个相处得很好。
当初,五郎被放了外任,那个时候,小纪远还没满周岁。在是否带家眷上任,带谁去的问题上,一家人没费什么劲儿,就达成了一致。
五郎是长子,那时候小七还小,不可能娶亲。官场上,像这种情况,一般就要将秦若娟留下来,侍奉公婆。
连守信和张氏老两口子心疼五郎,想让他身边有亲近的人照看。但是老两口子却并没有给儿子安排屋里人的想法,他们想让秦若娟陪着五郎去,这样他们才能放心。
这不仅是疼五郎,也是疼秦若娟。
可是同时,老两口还舍不得没抱热乎的乖孙。不过,老两口子并没有说。秦若娟也没说一定要跟五郎一起走。
是老两口子主动开口,让秦若娟和五郎一起去任上。也是秦若娟主动开口,将小纪远留给了老两口子。
因为这件事,连守信和张氏心里很感动。他们都是做父母的人,当然知道秦若娟有多么的不舍小纪远。秦若娟能主动这么做,他们都觉得秦若娟贤惠、识大体。而秦若娟,也很感激公公婆婆,因为公公婆婆没有拿捏她,让她和五郎夫妻俩不必两地分离,也没想过给五郎塞女人。
能够相互为对方着想,能够各自退一步,彼此怀着感激,而不是怨气,这是连家有如今这样温馨融洽的家庭氛围的主要原因之一。
番外八
如今,虽然五郎夫妻俩不在身边,小七也常出门,但是有小纪远在,连守信和张氏的生活总是充实的。老两口子将小纪远养育得很好,而且身板也因此更硬实了。另一头,五郎和秦若娟在任上这几年,又添了一个小闺女。
“……说是长的跟你小时候可像了……”张氏笑着对连蔓儿道。
连枝儿和连蔓儿两个就都笑。这就是俗话说的,外甥不出舅家门,侄女像姑的。这样的现象,也是符合遗传科学的。
“我哥和嫂子给我写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真想过去看看,就是离得太远了。”连蔓儿就笑道。
“再等些日子,等他们回来了,咱大家伙就都能看见了。”连枝儿也笑道,“五郎在信里还说,等再外任,要是地方好,还想带咱爹娘一起去那。还说到时候也让我们跟着去,让你姐夫帮着他。说大宝也该到念书启蒙的时候了。”
“哥信里是这么说过。”连蔓儿点头,“娘,你跟我爹咋想的?姐,你和姐夫商量了没,到时候去不去?”
“我和你爹啊,”张氏就叹了一口气,“我们正考虑那,到时候再说吧。”
显然,连守信和张氏是愿意跟随儿子一起过日子的,但是他们又舍不得离开故土。
“我们也没商量出个一定来,”连枝儿也道,“大宝他爷奶倒是挺乐意我们去的,说是跟着五郎,我们也长长见识啥的,也为大宝将来着想。”
“先慢慢商量着,到时候再决定也不晚。”连蔓儿就道,五郎这么早就将事情提出来,也是为了让大家伙能有个心理准备,有足够的时间商量决定。“心里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
“那倒是。”张氏和连枝儿都点头。
娘儿三个又说了一会话,连蔓儿起身更衣,才又回到张氏屋里坐下。
“你吴家大叔、婶子、你采云姐,你三伯娘一家……都来了,要不要现在见见?”张氏就问连蔓儿道。一众亲眷早就都来了,因为人多,再加上沈家和连蔓儿的县主身份,有许多的规矩,因此这些人都在前头等着传唤。
“娘,姐,你们看着安排,赶紧请进来吧。”连蔓儿忙道。
张氏和连枝儿答应一声,忙打发了人出去,一会的工夫,就听见院子里脚步声响,小丫头打起帘子,迎了众人进来。
先进来的是连守礼和赵氏,两人身后还跟了一对小夫妻,正是连叶儿和连坛,连叶儿的怀里还抱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一家五口进了门来,都上前给连蔓儿行礼。连蔓儿忙站起身,一边让人将连守礼和赵氏扶起来,一面还礼。
连守礼和赵氏的鬓边已经有些发白,连守礼的腰背也不像过去那样直溜了,不过老两口子的脸色都不错。
将这老两口子让着坐下,连蔓儿又笑着受了连叶儿和连坛的礼,连叶儿还把怀里的小胖娃放到锦垫上,按着他的头给连蔓儿磕了一个头。
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小胖娃,趴在垫子上,说是磕头,就像个团子打了个滚一样的,看的众人直笑。
“小留住儿看着又胖乎了……”连蔓儿笑着让连叶儿和连坛起来,又将小胖娃抱在怀里,捏了捏他的小胖手。这胖娃并不认生,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奇地打量连蔓儿。
“是啊,都快胖成一个球了。我爹娘每天还怕他吃不饱。”连叶儿就笑道。
“现在就这么个宝贝孙子,你爹娘哪能不上心。别说吃点啥东西,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你爹娘都能架梯子上天给他摘去。”张氏在一边也笑道。
连守礼和赵氏都眉花眼笑的,根本就没有反驳,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了。大家落座,叙起了家常。连蔓儿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又仔细打量这一家五口。
五口人,都穿着崭新的棉绫衣裳。连守礼和赵氏或许是早年艰辛的生活,又或者天生的体质,这些年家里的条件虽然一天比一天好,两个人还是那么瘦,一点都不见发福。倒是连叶儿和连坛,一个在生了孩子之后,就珠圆玉润起来,另一个虽然个头不高,却虎背熊腰的,非常健壮。
连坛也是连蔓儿的熟人。当年庙里的小和尚小坛子,最后还俗,上门给连叶儿做了招赘的女婿。说起这桩姻缘,也是出人意料,其中颇有些曲折,当年曾经轰动一时。却是有人坏心,没办成坏事,最终却让连守礼这一家老实人成就了好事。
连坛因为没父没母,也就没有俗家姓氏,干脆就姓了连。小留住儿,是连坛和连叶儿两人生的儿子。这孩子生下来就胖乎,比一般的孩子结实,除了一双眼睛像极了连叶儿,那虎头虎脑的样子,都和连坛如同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一样。
小留住儿,自然姓连,是连守礼一家的宝贝疙瘩,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老两口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什么东西都舍得给这个大孙子置办。不仅如此,自打有了这个孩子,连守礼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即便有连坛跟他学徒,他本可以轻松些,他自己却不肯。有人问起,他总是笑着说,要给孙子攒娶媳妇的钱。
小留住儿,就如同天赐的一剂仙药,治愈了连守礼和赵氏。这些年,连守礼也成了十里八村颇有声望的人物,竟像当年的连老爷子一样,也能给人做来人说事情了。
而连叶儿和小坛子,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连叶儿泼辣却讲道理,小坛子憨厚。一家子的老实人,邻里之间的风评极好,说是就没听见他们一家有高声说话的时候,更别说吵架拌嘴了。
一会的工夫,小丫头就掀起帘子,迎了吴玉贵和吴王氏进来,吴王氏的怀里还抱着个一岁左右小女孩,这是吴家兴和连枝儿的闺女,因为是樱花开的时候落生的,小名叫做小樱子。接着,张采云一家也来了,小拴住也被带来,给连蔓儿磕头,张采云依旧靓丽,只是腰身略有些粗壮,原来是又怀了身孕。
紧接着,二郎、罗小燕夫妇俩带着孩子,连继祖和蒋氏带着大妞妞也都来见礼,又有六郎夫妇、罗小鹰夫妇、连芽儿夫妇等一一过来拜见。
晌午,前后院摆了八九桌的宴席,光是小毛头们一张桌子就坐不下,连守信和张氏就笑的几乎没合拢嘴。
“老爷子要还活着,看到这些,那该多好。”看着儿孙绕膝,一大家子和睦热闹,连守信低声跟张氏感慨了一句。
张氏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老两口子谁都没提周氏。周氏自然还活着,不过人彻底的“傻”了。
连蔓儿坐在不远处,正逗着小儿子玩,她听见了连守信的感叹,不由得笑了笑。时过境迁,很多事情和情绪也就淡了。连老爷子的一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他为了一家子劳碌、筹划。他很偏心,而一家子的发展也和他的初衷大相径庭。但是不管怎样,他始终是一个克己,而且努力为了一家人的老人。
连守信现在想起连老爷子来,不仅毫无怨言,还十分的怀念。
而周氏,虽然她还活着,但被念叨起的时候反而不如连老爷子多。一个自私了一辈子的人,她的心里从来没有别人,自然也是被人最快遗忘的人。
晌午大家散了,连蔓儿和沈六歇了午觉起来,小七就陪着沈六到前头去了,连枝儿、连叶儿和张采云这几个跟连蔓儿最要好的姐妹则过来陪着连蔓儿唠嗑。
“……这么老些人,各个都高高兴兴的,就是她,脸上的笑最假。”张采云道。
“她应该也没啥恶意,”连枝儿就道,“换了别人是她,也真心高兴不起来。”
“那倒是。”连叶儿点头,“不过,她跟别人比是比不了,要是跟她自己比,现在这样,也就差不多了……这还是四叔、四婶、蔓儿姐帮着她那。”
“继祖媳妇啊,是有点糟心……,可也没办法……”张氏就道。
“我爹娘说了,她就是因为没儿子,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连叶儿又道。
“也就是大家伙聚一块了,她看着她谁也比不上,心里有点不大自在。平常的时候,她还都挺好的。”张氏又说了一句。
大家伙说的是蒋氏。
二郎和罗小燕这几年又生了一儿一女,六郎由连守信做主,娶了连家一个管事的闺女,生了一个小闺女。连芽儿成亲则比较晚,因为周氏“离不了”她。大家要给连芽儿说亲,周氏因为“傻”了,啥也不懂,一直不答应。连芽儿出嫁的年纪,在这个年代算是老姑娘了,这还是连守信和张氏看不下去了,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连芽儿从周氏身边带开,给她找了个人口简单的小户人家,如今日子过的也还算不错。
连守义和何氏两口子,还是奸懒馋滑,不过给罗小燕管着,倒是不出去闯祸了。
罗小燕的兄弟罗小鹰也早娶了连家庄户的闺女,张氏贴了不少钱财给那闺女,如今那闺女当家,罗家的日子过的也有模有样。
“大家伙都过好了。”张氏笑着道,“蔓儿,我给烧锅屯送信儿了,明天你姥姥姥爷一家都来。”
“家玉那边我们也给捎信儿了,也是明天来。”连枝儿也告诉连蔓儿道。
“好。”连蔓儿笑着点头,“咱大家伙聚齐了,好好乐一乐。”
“嗯呐。”张氏笑,“你爹已经把戏班子、杂耍班子都给定好了,说还想请扭秧歌的,蔓儿,你嫌闹腾不,不嫌闹腾,那就让他们扭?”
“都请来吧,那样更热闹。我家小麒麟儿和胖胖还没见过咱乡下扭秧歌那。”连蔓儿就笑道。
“你爹当时也是这么说的,那我这就让人去赶紧定下来!”张氏笑道。
“嗯。”连蔓儿点头。
“这下可热闹了!”连枝儿、连叶儿和张采云都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就听得院子里脚步声,随后就有小丫头进来禀报,说是沈六来了。连枝儿、连叶儿和张采云就都相互交换了个眼色,笑着起身,各自找借口离开了。
张氏会意,也不深留,只叮嘱几个人晚上来吃饭。沈六从门外进来,张氏略说了两句话,也走了。姑爷一年到头的忙,难得跟闺女一起回来,一大家子相聚固然重要,可也要多留些空给闺女和姑爷在一起。
晚间,念园的管事的来请,不过沈六还是跟连蔓儿一起留在了连家老宅。夫妻俩带着两个儿子,就住连蔓儿原来的房间。夫妻俩住里屋,奶娘带着两个孩子住外间。
这是连蔓儿要求的,每次回到老宅,她都是这么住。沈六也很体谅连蔓儿的心思。这屋子,一切装饰摆设一如旧日,平时都是空置。五郎和小七都另外有院子,这屋子,就是连守信和张氏留给闺女们归省的时候住的。
住在这里,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少女时光。而有沈六在旁边,和她一起回顾这样的时光,分享一些小时候的趣事,就如同沈六带她在沈府内,分享他的那些时光和趣事一样,感觉是那么的奇妙。
“两个孩子今天都快玩疯了!”连蔓儿靠着沈六坐着,轻笑一声说道,“爹娘今天也特别高兴。”
沈六没说话,只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连蔓儿的头顶。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彼此此刻宁静喜悦的心情。
“爹娘看着还挺硬实,可还是有点上年纪了。”停了一会,连蔓儿又道。单看连守信和张氏,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但看过了连守礼和赵氏,又看过了连守仁和何氏之后,想到连守信和张氏也比他们小不了多少岁,连蔓儿才更清醒地意识到,老两口子的年岁。
“那……以后我们多来看看二老。”沈六似乎是想了想,低声说道。
连蔓儿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
“别胡思乱想。”沈六想了想,又道,“二老看着,都是会长寿的人。他们现在,不是一年比一年过得更好,更高兴了?真要是让他们返老还童,怕他们还不愿意那。”
连蔓儿听了沈六的话,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她知道,沈六这是在安慰她。其实,沈六说得很对。
流金岁月,似水流年。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而岁月,也从不会亏待那些努力生活的人们。
努力生活的岁月,结出累累硕果,比如儿孙绕膝,比如富足的生活。对于老一辈,这就是最大的幸福。而对于他们,连蔓儿抬起头,看了沈六一眼,他们前面有更长的路要走……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沈六摸了摸鼻子,接道,随即见连蔓儿嘴角含笑,一双眼睛却若有期待,想了想,就又道,“若得妻儿常相守,便是人生好时节。”
这分明是讨好娇妻了,连蔓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沈六在外头顶天立地,在妻儿面前,却能软的下身段来。
“六爷,你的凌云志那?”连蔓儿笑着问沈六。
沈六微笑不语。
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美好的岁月属于懂得珍惜、懂得欣赏,而又足够努力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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