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妮可下意识的转过视线。

但是这里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当那岩浆撞击到地面之后,那种隆隆的轰鸣,便再一次在战场上响起,而无数的溃兵此刻已经冲过了那段‘地狱’,开始零乱地逃向大营的方向,遍地灰尘与烟雾被他们所搅动,即使女骑士此刻身处的地势已经算高,帝国的营地也仍旧被那烟尘和人影所掩盖,朦胧之间,只能看见营地里仍旧在不断延烧的火光。

幸运的是,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只要苏霍伊的意念转动,他就可以下达命令,让所有的绯焱骑士受命回防!虽然仅凭绯焱骑士未必能阻拦对方的计划,但是,仍旧可以抢先破坏那些传送门!

“很有意思的计划,不过仅仅凭借三座传送门来传送部队可能未必够用啊?”

兰斯菲尔说道。

术士女士慢慢地从天空中降了下来,她的动作似乎相当慢,手中的一柄法杖尖端,却闪烁着碧绿的光泽,魔网的能量微微激荡,让周遭的空气也随之颤抖,刮擦着每一个人的肌肤,凛然生痛。

“志向远大却缺少智慧,表面凶狠却胆小怕事;忌讳别人有能力,自己又没有统帅他人的威严……说的很好啊,其实真的挺正确的,不过,似乎每一个皇帝都这样的……而你把这些判断,用爱德华的身份说出来,又用了一种很古怪的言辞,故意显得它很高深莫测,于是我们就会很认真的去听,然后去思索……这样就会难注意到你其实是想要疏离我们对于亚历威尔德殿下的忠诚了。然后,你或者会选择一个时间来说出你自己的身份,这样就可以完全把我们的注意力给集中到另外的地方去,是不是?”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充满了诱惑,即使手中的法杖仄仄地闪着光,也仍旧甜美得让人想到一张床,不过,这话语中的意思,却足以让人惊讶。

“说得很好,很精彩,兰斯菲尔阁下。”黑衣人看着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实际上,即使是苏霍伊和妮可,也同样惊异——兰斯菲尔在他们的印象中是吵闹的,自私的,古怪的,娇惯的贵族女子,总是让人心烦头痛的麻烦人物,他们几乎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理性的一面。

不,应该说,她一直就有作为一个施法者的狡猾的一面,只是她一直有意地将之掩藏在了那些骄横与古怪之下。

“当然,还不仅仅如此,你其实,是跟爱德华一类的人吧?”

兰斯菲尔的目光流转,咯咯轻笑,但仍旧语出惊人:

“你们都是使用那种不同于魔法的能力的,那个叫什么‘心灵异能’的力量,是从灵吸怪那里传承下来的东西。是不是?而从刚才开始,你就用这种力量,在引导我们的思绪……让我们认同你,听从你的指挥,却忽略掉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就算你们真的抢到了传送门,又有多少力量可以守卫它?仅仅是两个帝选侯的军团就足够扰乱你所有的计划,更何况,就算一切顺利,你现在攻下了斯坦德里亚,又能够守住它,防御之后帝国的反击吗?”

“我不能吗?”黑衣人不置可否。

“你的力量,确实可以拖住我们两个。”兰斯菲尔道,在她身周,十几个凋零术士已经纷纷从空中落下,而一种奇特的飒飒摩擦声,也随着他们的动作而集中,那是数百具尸骸移动的声音,即使在仍旧不断轰响的战场上,也清晰可闻。

“甚至我假定,你战胜我们都没问题,但是你却不能让我们的部下回到那营地里面去……因为你带来的部下还没有完成你们的目标,你需要确保我们不能回去……最好的办法,就是破坏那些传送门,你知道我们只要愿意,就可以随时随地向自己的部下下达命令。”

“有点正确。但不止如此。”

“当然了,你还在借助这些,试探我们的态度,对于亚历威尔德陛下的忠诚到底有多少,如果可以的话,你还希望能够减弱这种忠诚。让我们可以做出其他的选择。”兰斯菲尔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挺赞同你的话的,亚历威尔德那个笨蛋,确实是又狂妄,又笨,又喜欢嫉妒……可惜的是,你说的有点多了,要知道能说出‘那都是给我准备的’这种话的人,在大陆上,也没有几个。”

这种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说出来的。

新帝国虽然只有原本帝国的三分之一大小,但是现在,在大陆上这也毕竟是一个国家,一个政权了……那可不是一个贵族谋求另一个贵族的财产这么简单地小事。但那个人却说得是,‘给我准备的’这种话——仿佛那不过是一盘菜,一块金币,可以随时说拿走就拿走。

能如此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他不仅仅只是拥有强大的力量,还得有相当的势力,要有足以管理一个国家的行政体系,或者至少有一支军队……

嗤!

一个短暂的呼啸声忽响起来,将所有人的话语,思绪,全都打断了。

女术士的话很惊人,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只是这个声音却更加凌厉!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尖锐呼啸,听到这声音,每一个人几乎就有自己被撕碎的错觉,所以他们出于下意识的反应都转头看过去。

实际上只看见了一道金红色的光。

不管是呼啸,还是那光,它们的实质都是一把剑,一把起自绯焱骑士团的团长腰间,正朝那人刺去的剑。

此刻那仿佛不是一把剑,而是一条光带,一条闪电,一片火海,一轮艳阳……每一个看见它的人心中总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因为那剑上金红的光辉已经映亮了一切,如光一样连续,闪电一样的迅猛。火海艳阳一般照耀万物,一瞬间,所有人的所有意识都被这光芒所夺!

在这光芒之前,不存在任何的阻挡。

女术士的话语说出一半时,苏霍伊已经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不乏对那些地位尊崇者排斥甚至厌恶的存在,但能够如此用大不敬的姿态评价亚历威尔德皇子的人却不多,更遑论评价中还带着对于帝国的奢望——他说的不是给‘我们’准备的,而是给‘我’准备的……如此判断,他的身份自然昭然若揭。

他就是斯特兰·西沃尔·莱恩·费尔南迪斯四世,那个图米尼斯的年轻国王。

他当然曾经看过那个人的画像以及幻术人像,只是眼前这个人与那画像实际上已经完全不一样……他完全没有那种文雅而柔弱的贵族气息,黝黑的肤色以及脸上的微笑都让他和那个普通的贵族青年全然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几乎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国家的国王,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一片凌乱充满着爆炸和敌军的战场上!

然而既然知道了,那么就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自从他掌握了图米尼斯的王位,这个古老的魔法之国就被注入了一种疯狂的气息,完全无视自身的弱势,向帝国发动了攻击,不断地从这头庞大,但老迈的巨兽身上撕扯下一块块的肉食,壮大着自身,最终成为现在已经足够咬断这巨兽喉咙的危险存在。

但是这只年轻的怪物也同样有着自身的危机……掠夺人口,掠夺土地,掠夺财富,用掠夺的财富来饲养人口,用人口去占据土地,可是土地的产出,却远不及它的需求,所以它必须要掠夺更多的东西,它的一切都建立在这掠夺之上!而驱动了这掠夺的,就是这个人的欲望!

杀死了他,固然不能让图米尼斯就此毁灭,但是却至少可以制止这个国家继续进攻的疯狂举动,帝国可以获得一段宝贵的喘息之机,整合力量,直至新生。

嘶声乍起,不可阻挡。

那是光带一样延续,火焰一般猛烈,赤日一样光辉的能量,就这样从那个黑色的身体上透过,发出震动了所有人耳膜的尖锐声音……那声音里,地面上被拉扯出了一道长长的剑痕!极长,极深……向视野的尽头延续,岩石向两边分开,露出其下深深地裂痕——并不深幽的黑色,因为切口上的岩石都已经被这一剑融成了火红的岩浆,慢慢流动,耀眼生光!

一剑之威,竟至于此。

但是,苏霍伊能够感受到和自己的瞳仁在收缩……

这一剑的威力本应如此,放松与紧绷爆发而成这样的一剑,即使只是在周遭几呎范围里的人体,也会被引燃!被焚烧,岩石也要化为岩浆!但这种摧枯拉朽的剑痕却不应该出现,那柄剑刃就那样刺进了这个人的身体里,从身体的后面透出,却仿佛只是刺入了空气。没有蒸腾,没有枯干,没有血液,所有的力量都透过了他。

那位年轻的国王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并不去看那刺穿了自己的胸口的剑。只是注视着苏霍伊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仿佛微笑,无限嘲讽。

苏霍伊的脸色仍旧冷硬平静,不见一丝讶然。

他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这一剑是不可能起作用的——对方既然敢于只身赴险,自然是要做好充分的准备的,如果被自己这一剑就轻易杀死,那么恐怕连苏霍伊自己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更大的圈套了。所以,他的一剑刺出,绝不停留,手腕一翻之间,剑身已经圈转,横着划过那个人的胸口,再向下切破肝脏,最终剑刃直抵地面。

火柱从地面冲天而起!

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后退。他们不得不退,这一剑带出的高温,已经让地面上燃起了一片火光,野草瞬间枯萎焦干,只来得及迸发出点点的火星,这火光却是从地面之下猛地喷发出来的,就像是这一剑已经刺进了深厚地幔之下,将岩浆从中释放!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此刻,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知道那火光事实上比岩浆更加危险,因为那是被操控的火焰,属于帝选侯最为纯纯的力量!那个人的身影,瞬间就已经被腾起的红光包裹,地面的沙砾一瞬间就已经液化成河,热力卷动岩浆,让这红光升腾向上,成为了一束火焰的暴风!

“很好的判断力,苏霍伊阁下。”

然而在这暴风里,有一个声音开口道。

那是那位国王的声音,他就那样慢慢地踏前一步,从那火焰中走出!那灼热的火焰剧烈的升腾,但是却无法催动着他漆黑的发梢与袍脚,甚至无法让他的声音产生一丝紊乱。这声音混合在火焰腾空的呼啸里,清晰得像是猛兽咀嚼猎物时候的响动,那是粘稠的血液与吞噬的欲望混合,让苏霍伊忽然感到一股冰冷从脊椎上升腾!

必须杀了他!

攻击无效,心中的杀意却越发浓烈,就像是一根尖锥刺进绯焱骑士的脑海……这个世界从不缺乏拥有着强烈野心与贪欲的王者,每个皇位的继承人都必然有这样的资质,然而这样的资质一旦与力量混合就会变得格外可怕,一个拥有着力量的王者带给这世界的往往就是一场灾难,一场动荡,一场绝伦的颠覆!

一如伊斯甘达尔……

绯焱骑士深深吸气。

剑身上传来的感觉非常的奇怪,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幻影,他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意志。而从那个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进攻来看,这种力量绝对不是无敌的——所谓的无敌,不死,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中是不存在的。剑无法损伤,魔力也无法损伤……那么必然便有着种种其他的限制,最有可能的就是时间。

最多不过几息的时间。

手中的剑,回撤,指向对方的头颅。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身后有一个人正在靠近……对于绯焱骑士,火焰就如同水波,每一个翻卷都会让他们对于周遭的变动了然于心。但他却不知道为何会有攻击从那个位置上靠近,而且爆发得那么快!简直就是一道落雷一般不可阻挡!

苏霍伊的剑,第一次犹豫了。

他也许还是可以继续进攻,继续杀死眼前那个对手,然而也许只是也许……他不知道对方那近乎无敌的状况持续的时间有多长,但他却完全无法知道那靠近他的究竟是什么,那股浓烈的气息,仿佛可以将他的身体直接撕开,凭借身上那几件魔法防具,他根本就不可能阻挡,也来不及阻挡。

斜方向跳出,凌空挥剑,同时把两个目标的位置完全封锁!

他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应对,这几乎是下意识的……但是在跃起的刹那,他就知道他错了。

因为那火光中的人随着他跳了起来!黑色的长袍上,一层七彩的光晕闪动着褪了下去!那一道直冲向他背后的,是一个人——他的一个部下,他举着剑,但动作扭曲而怪异,似乎是在跟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与其说他是冲过来的,不如说是那力量将他扔过来的,所以才会那么突然!

而真正导致了这一切的人却在不远的地方。

苏霍伊的呼吸顿住了……因为他看见那一袭白色的长袍,兰斯菲尔站立在那里,她手杖前端的光线已经熄灭了,这位帝选侯正望着他,脸上的神情,极为怪异——一个黑色的身影,就站在她的身侧,抬起头向苏霍伊微笑。

火焰的烈风扬起他黑色的鬓发,露出那张眉目深刻的面孔,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映出绯焱骑士的惊异。

他站在几十尺之外,但苏霍伊却清楚的看见了自己的惊讶映在他的眼瞳里。

那不是错觉。因为那双眼瞳,此刻就在他的面前,那个人的面容已经近在咫尺!

为何会这么快?

问题不过刚刚浮现,就散逸了……无法形容的剧烈的疼痛从苏霍伊的身体内部腾起,把他的思绪完全搅碎了!

作为骑士,疼痛早就已经是无比熟悉的东西,苏霍伊自认为即使是被穿透胸膛,也能掌握自己的动作……然而此刻,那已经不仅仅是撕心裂肺,而是撕裂灵魂的疼痛。他低下头,看见一只按在他前胸的手掌。

瘦长,有力,五指微微弯曲,那疼痛,就是源自于手指细微的拉扯。一抹闪动的光泽,在他的指尖汇聚成一枚橘红色的符文,看似陌生,却又无比熟稔!

“永别了,绯焱骑士。”他听见那个年轻的国王这样说。

那只手向内收回,合拢,年轻的国王轻轻侧身,任由他面前的骑士倒在地上……他抬起目光,望向几十尺外与他一般无二的身影。而后者刚刚从兰斯菲尔的背后抽回手,掌心里,捏着一枚苍白的符文。

两张相同的面孔上露出完全相同的笑容,目光微动,在他们的视野里,一个个人体正在各自摇动着,僵硬地栽倒在地,无论绯焱,又或者凋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