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夕阳终于落在地平之下,如血的暮色,也被深沉的夜幕慢慢掩盖,时间慢慢过去,星光逐一亮起,将晴朗的夏日夜空映照的越发高远通透。尽管今天是个无月的夜晚,但那五色的星光挥洒而下,却将大地上的一切,都包容在一层朦胧皎洁的银色星辉里。天地间的颜色,仿佛在这暮色中退去,只留下了简单的青蓝,与银白的对比。

但夜幕下的卡米诺,却是五光十色的。

这座坐落在帝国西部边陲,原本已经沉寂了数百年之久的小城,如今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喧嚣之中。每一条街巷,每一组建筑,每一个窗口,都在用通明的灯火点燃兴奋,酒水,灯火,器皿的撞击和人的欢笑,祝福与喧闹汇聚,仿佛惊醒了夜风,它惊慌地穿过街巷,掀动着高耸的城楼上,悬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旗帜,露出今已经焕然一新的旗帜上,盛放的花纹。

而唯一的不同,或者就是那花朵,并非代表着帝国的金瑾,而是狮鹰盾徽上怒放的郁金香。

这里是卡米诺,曾经的帝国边境,如今的图米尼斯的领土,亦会是几天后,图米尼斯的摄政皇子,将要莅临巡防的地方。

高高的城墙上,火盆中熊熊的烈焰映照出冷清的甬道,不复曾经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紧张——没有人对此表达不满,因为没有敌人,能够在此时偷偷越过这道守备松懈的城墙。

城墙之外,连成一片的军营里,火光莹然,汇聚成映红了半边天际的红色,甚至比城里的灯火,也不遑多让。

那是图米尼斯的军阵,这个国度里,接近一半的贵族家族的军队所汇聚起来的人流,将这座城市包围,三万余军队的营帐绵延三里,几乎等于是堆砌出了城市之外的,另外的一道城墙。

然而这一切,并不是结束。

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有至少五万的部队聚集于此,所以,这样的喧嚣,必然还要维持五天以上。

本来,对于拥有了传送法阵的城市而言,军队的调动,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不过只要是对于魔法有基本认识的人,就会明白所谓传送的便利,毕竟不是全无代价的——每一次传送法阵的发动,都会耗去法师们准备好的法术作为代价,传送越远,人数越多,耗费自然也就越多。所以虽然图米尼斯的法师数量众多,可想要把所有人都通过法阵传送到这座原本位于千里之外的城市,就是个不现实的提案。

再加上潘铎瑞恩的邪符影响,如今已经越发强大,于是除了已经与卡米诺直接联通的传送网络,其他地方的军队想要集结,依靠的大多还是四条或者两条的腿,于是,兵马粮草,千头万绪的事情加上几百里的道路,再加上已经是在帝国境内,路线不熟,自然也就无法节省掉,那行军路上的漫长。

这个过程,甚至称得上旷日持久——实际上,那位摄政的王子决定前往这座刚刚被占据的城市的时候。大批军队就已经开始调动,但在已经过了六天的如今,行军的目标才不过完成了一半多一点。

只是即使有了如此长的缓冲时间,也并不意味着一切便可以顺利,这仍旧是一次仓促,而麻烦的调集行动——光是迎接那些来自于各个领地的中小领主,以及他们的部队,就引发了不小的骚动,这些爵位不高不低的贵族们,对于自己的身份自持之极,每个人都想要尽量让自己的部队驻扎进城内,一来可以向那位未来的国王表达忠心,显示存在,二来也是为了万一有危险的时候不至于被当成了炮灰。

于是,三天的争吵之后,最终的妥协与调整,就是决定一视同仁,唯有贵族可以进入城内。

但作为一座边境附近的城市,卡米诺的规模自然无法与繁华的都市相比,虽然被占领之后,图米尼斯的军部便已经有计划地减少了人口,原本死硬派的帝国贵族被诛灭,他们控制的劳力,匠人,仆役,则被搬迁到内地居住,至少空出了城里一半的空间,不过,还是很难容下如此多的权贵。

因此,即使是贵族的招待水平,也不得不一降再降,基本上子爵以下的家伙,也就是有一栋看得过眼的房子,或者大一点的酒店落脚,至于说往下的,也和平民没有多少区别。

当然,居住的标准降低,却并不意味着生活质量的下降,毕竟对于贵族们来说,仆人的服务,才是作为贵族最为核心,理所当然的权利。

虽然认真来说的话,出征期间,这些贵族老爷们被限制了仆从的携带,但还是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地夹带了不少来历不明的人物,反正按照官面上的说法,所有领主都是随驾出征,所以军队里里面有多少农兵,有多少是仆人厨子或者是姬妾情人之类的,那可就要看各自的忠诚觉悟还有胆量了。

而事实证明,图米尼斯王国的贵族们从来不缺乏胆量……时间逐渐推进到第六天的现在,王子殿下似乎仍然没有到来的迹象,只是任由着这些贵族们在这座城里闹腾,所以,如今的卡米诺,已经变成了一座贵族之城,一座位于两军前线上的,浮华绚烂,歌舞升平的滩场!

只是,在这一片升华的光景之中,或者也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寂寥。

比如,此刻就在卡米诺的城墙门楼上飘摇的,那一袭漆黑的长袍。

或者在旁人的目光里,这里只有一个站在城墙上,凭栏远望的法师,一袭黑袍深深地将他遮掩在幽暗的影子里,让他显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势,只有微微仰起头时,才能看到兜帽的阴影里,闪动的一点银色的辉光。

然而在爱德华的面前,一切都有所不同——沉溺于暮色和灯火中的城市,不过是一张巨大的背景,只有那十尺方圆,占据了他视野的一半的立体幻象,斑斓闪烁的彩光。光线跃动,勾勒出一座巨细而微的城堡,每一座堡垒,每一片围墙,都塑造成与这卡米诺,一般无二的模样。

爱德华的目光,缓缓流过那虚幻的影子。

通过最近一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大致上掌握了这种视野的能力,比方说缩放那一片光影里的景色比例,或者投影到远方。比方说关于每一个光影代表的大致意义——光线的明暗,代表了那个存在的力量大小,而颜色则是对应着他们身上的魔法物品,或者是某种能力,或者是魔法师掌握的法术派系,或者是牧师擅长的领域,也是武者们身体力量的大致表现,衰弱与顽强。都可以一目了然。

人之外的建筑物,则跟本就是朦胧的轮廓,在这种观察之下毫无意义。魔法布置的陷阱,法阵,都会一清二楚地呈现在心灵术士眼底——他甚至可以看到,那些魔力的流向。

这种观察世界的手段是神祇们使用的,自然非常强大,如果在力量上无法与爱德华相比,那么便只能被他从里到外,将所有的力量性质都分析出来……以爱德华现在的力量,似乎就很少有人能够逃脱这种观察。只要他愿意,整个城市之中,就没有什么存在,能够逃避他的监视。

可是……

是不是开始时候的猜测出现了问题?即使心灵术士的目光已经将全城都收于眼底,但却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有关于那位托马斯副导师的迹象——甚至是那些习惯于作为线头部队的随军法师,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阴谋特性。他们忙碌或者闲散,表现得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常。

摇了摇头,爱德华从城头一跃而下,身体在半空中微微一闪,便已经出现在几百呎外,一座房顶上。

正对着面前的,是一座外表普通的独栋宅院,成行绿茵掩映之间,一座长长的公馆便在其中矗立,灰白的外表,使用了建筑城墙的那种灰色花岗岩,没有多少雕塑的装点,一眼望去,与周遭几栋同时代的房舍,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但心灵术士却眯起眼睛,眼中的银色,仿如天际的明星。

大宅的外表虽然看不见有什么异常,可是在他的眼中,那宅院的深处的地下,却闪烁着一层无法观察的雾气光辉,迷迷蒙蒙。将整个空间都给封闭了起来。他只能勉强看到,最外围有几个至少有高阶骑士等级的存在,还有两个能力不错的法师。

除此之外,这座宅邸周遭拴着的马匹数量,似乎也有点异乎寻常。

显然,拥有神祇的视野,也并不能够掌握无限。因为这力量的弱点,和优点一样明显。

神的力量自然不会有太大的缺陷,所以这缺点源自于爱德华凡人的特质——即使一切事无巨细的呈现,他也没有与之匹配的感官。

就像对着丽莎和达赫妮的时候,爱德华无法判断她们的力量强弱——他曾经尝试,而结果就是一眼望过去,她们的身影就是两团紫或者黑色的幽暗气息。神力的特性,将所有的细节,都掩盖其间,还有魔法塔中那些力量强大的法术结界,也同样可以阻止他的观察,结果就像现在这样,一切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那么,这里会是一个目标吗?

沉默了一会儿,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身形微转,一层闪光的暗色皮膜就包覆了他的身体,而下一步迈出,那件黑色的长袍已经在他身周变成了一件整洁但并不时髦的短外套,和洁白的颈巾与短马甲一起,将他装饰成为一个最常见不过的贵族轻年。

这样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中实在是太多……如今,在授命聚集到这座城市的各个家族中,多得是希望一睹那位王子真容然后讨得他欢心的马屁精,或者盼望见识一下战争,再在里面捞几个勋章作为资本的幻想家。他们甚至几乎占据了年轻人三分之二强的阵容,年轻的热血赋予了他们对于世间的一切都无所畏惧的态度,他们竭尽所能地在这座刚刚‘光复’的城市中,寻找着那钻进天际的魔豆茎,指望着一步迈进宏伟的象牙塔。

因此,当这个面容平凡的小贵族,迈步走进那座宅邸,甚至没有人对他投注过哪怕一眼的关注。

……

这座外表看起来并不大的建筑,却拥有着一间格外宽敞的大厅,而此时,回荡在厅堂中悠扬的乐曲,和那一对对翩翩起舞的身影,那衣着整齐的侍从,穿花蝴蝶一般的女侍,无疑构造出了贵族们最为熟悉,但却又向往的消遣内容。

不管舞姿多么优美,若是缺乏了与之相配的女性,就会变成可笑而诡异的场景……而在这座被临时军营重重包裹的,帝国人的城市中,似乎也只有这里,才有能力,构建出这一幕华丽的场景。这或者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里会有着众多人物云集。

“听起来,有点不过瘾呢,真可惜了,第一场战争,就是这种没什么意思的歼灭战。”

舞池的周边,一个年轻的贵族端起酒杯,但却没有凑到唇边,“比利牛斯将军确实名不虚传,只用了六天时间,就构筑起卡米诺的防线,不过,他老人家似乎对于猎物的选择有那么一点儿……嗯,岗多,你们说我们攻击这么一座被断掉了所有后路的小城,用得着多少时间?”

他的说法立刻引起了一致的赞同。

一个青年人的目光向着窗外的天际,口气中带着一点儿不满:“实际上,殿下完全可以选择一座更大的城市来展现我们的实力,比方说提克顿,它可是帝国那帮杂碎的那个什么侯爵的领地中心,驻扎的八千士兵也不多不少,正好能够展示一下我们的实力。要知道,我们可是即将有四万七千的军队,其中的两万都是各地的精锐,作为第一次战斗的练手,用一座两万人的小城?哈,是不是也有点太……寒酸?”

“不要小看战争,否则的话,无论你是什么,拥有什么,都会被它吞噬。连骨头也不剩,这是贾斯伯家一位祖先的教诲。”

坐在所有人正中青年人开口道,而随着他的声音,有意无意围绕在他周围的十几个青年人,都不由微微肃然:“将军们自然那有他们的考量,更何况,提克顿可不是一块好肯的骨头,你也知道,帝国人对于兽人的态度可不是那么恶劣的,提克顿家族以擅长饲养狼人出名,攻打他们,即使能赢,我们的损失也必然很惨重,而且,提克顿地处偏僻,攻下来对于我们的进军能有什么作用?还不如留给那个鲁道夫……啊,是留给我们的魔狼将军,以后慢慢对付。而这一次的进攻,应该就是一种态度,为了大规模的鼓舞起军队的士气,所以,是不容有失的。”

倾听着周围同伴们迎合的笑声,他伸出手,轻轻翻动着手中一枚小小的徽章,那盾形的小东西上,一只鹈鹕正展开羽翼,昂首阔步。

“我们与帝国交战对峙数百年,虽然占据了魔法方面的绝对优势,实际上却是输多赢少,空有数量众多的大法师,但数次战争都是帝国方面侵略引起,甚至这一次也不例外。”顿了顿,他轻轻一笑,为自己的同伴解惑:“如今,那位皇子殿下既然终于把握住了反击的机会,自然是要放手去做,但在那之前,将帝国这样的庞然大物作为对手,是并不容易的。你们知道,最先要克服的,是哪一种不利吗?”

“当然是帝国的军队了。”有人回应。

“不全对。”

轻轻扬起视线,目光越过厅堂,但却一丝不漏地将同伴们目光里的崇拜捕捉到视线中;年轻的贵族有些飘飘然,只是他很好地将这种情绪压制住,继续向下:“除了要让整个国家上下一心,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最重要的问题,是要消除掉大部分贵族们心头那种‘帝国军队凶悍难当,除了魔法的奇妙便无法匹敌’的念头,这样,以后的进攻才能够顺……”

得意洋洋的语声忽然顿在一个奇怪的位置,年轻人瞪大了眼睛,然后,又眨了眨。

“嗯,奇怪,”在周围同伴们惊愕的目光里,他摇了摇头:“抱歉,大概是看错了,那个人……不可能在这里才对。”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张口结舌,再次停住了语声——因为那个被他认为是‘认错了’的人,已经穿过了门口到他面前的距离。迅捷的脚步,简直像是一个没有形体的幽灵。

“你……要……”

达米·塞巴斯蒂安·费尔南迪斯·贾斯伯结结巴巴地开口,他想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想要改口成:“你要做什么?”但那两句话都没有能够完整地表述,因为在他惊愕地站起身来之前,那个人已经伸出手,在他的头顶上抓出一个尖利的惨叫声。

惨叫声源自于一个怪异的生物,矮小,类人,但赤裸的身体,却是青灰色的,两只蝙蝠一样的翅膀扑闪着,头上和后背上还长着角,嘶哑的惨叫声中,它被从虚空中抓出来。卷起蛇一样的尾巴,黄色的眼睛,瞳孔像猫一样缩小下去。

本章完